明天凌晨四點半。清溪川印刷所後門。
那幾個字像壓在胸口的鉛塊,讓現在的娜景一瞬間忘了工地裡嗆人的灰塵。她盯著信箱內側亮起又暗下去的黑,還來不及思考下一封信該怎麼寫,記憶便再次從指尖滲了進來。
這一次不是地下室。
是夜裡的城北川。
水面黑得像沒洗乾淨的玻璃,橋下空地堆著幾只破紙箱,遠處道路偶爾有車燈掠過,把欄杆影子切成一段一段。二十三歲的娜景追到橋下時,肺裡都是冷空氣,鞋底踩過濕沙,聲音細碎得像在提醒她,自己已經越過了那條不該越過的線。
宇鎮正要穿過橋墩旁的小路。
他手裡抱著那只牛皮紙信封,外套肩線被夜露打濕,背影瘦得厲害。只要他再往前走,轉過巷口,就會被黑暗吞掉。就像剛才在逃生梯裡一樣,明明看見她,卻裝作什麼都沒看見。
「鄭宇鎮。」
她喊出聲時,自己也嚇了一跳。
宇鎮停住,背脊明顯僵了一下,卻沒有馬上回頭。幾秒後,他才慢慢轉過身。橋下昏黃路燈照在他臉上,讓他的眼下陰影更重。左手背那片髒掉的紗布貼得歪斜,指節還扣著信封邊緣,像一放手就會有什麼碎掉。
「妳怎麼在這裡?」他的聲音很低。
娜景走近一步。「我問你才對。你剛才在哪裡?那個地下室是什麼地方?」
宇鎮的視線短暫掠過她身後,像在確認有沒有人跟上來。然後他把信封往外套內側壓了壓,語氣刻意放得平淡。「沒什麼。只是認識的人那裡。」
「認識的人會從外面把門鎖上?」
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像想否認,卻找不到能立刻說出口的謊。最後他只說:「妳看錯了。」
「我沒有看錯。」娜景的手還在發抖,卻把每個字咬得很清楚,「我也沒聽錯。他們說明天凌晨四點半,清溪川印刷所後門。把這個交給崔東弼。」
宇鎮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。
不是生氣,也不是慌張,而是像有人從他身上抽走最後一點血色。他猛地往前一步,伸手抓住她手腕,把她拉到橋墩陰影裡。
「妳聽到多少?」
「該聽到的都聽到了。」娜景忍著手腕被捏痛,直視他,「包括他們說,敢跟警察、醫院,或李娜景說半個字,就去我媽媽病房。」
宇鎮的手一僵,立刻放開她。
那個動作太快,像被燙到。可是他退開的距離,反而讓娜景胸口更悶。剛才也是這樣。他看見她,卻不叫她;知道她在危險裡,卻一個人低著頭走掉。
「所以是真的。」她說。
宇鎮偏過臉。「妳回醫院去。現在就回去。」
「回答我。」
「李娜景。」
那是他很少用的語氣,壓得低,帶著近乎哀求的急躁。「妳不要管。今天妳什麼都沒看見,也什麼都沒聽見。回到妳媽媽身邊,明天去做檢查,然後準備面試。其他事跟妳沒有關係。」
「跟我沒有關係?」娜景短促地笑了一聲,眼眶卻發熱,「我媽媽的病房被拿來威脅你,這叫跟我沒有關係?」
宇鎮抿緊唇。
他越沉默,娜景越知道,未來的那封信沒有騙她。三百萬韓元、韓光診所、大興資本、母親病房,全部都不是誤會。她走到這裡,是因為十年後的自己把殘缺的答案推到她手裡;可真正的答案,現在就站在她面前,卻還想把她推回無知裡。
「你是不是跟大興資本借了錢?」她問。
宇鎮低下眼。「只是暫時借了醫藥費。」
「暫時?」娜景盯著他手裡的信封,「那為什麼要你運送帳冊?為什麼黃萬植知道我的名字?」
黃萬植三個字出口的剎那,宇鎮整個人僵住。
那反應比任何承認都清楚。現在的娜景在工地裡也跟著屏住呼吸。她像隔著十年站在年輕的自己身後,看見宇鎮的防線從那個名字開始裂開。
「誰告訴妳這個名字?」宇鎮問。
「你先回答我。」二十三歲的娜景往前逼近,「他為什麼拿我媽媽威脅你?你爸爸欠的又是什麼?鄭基錫是誰?」
宇鎮的眼神終於抬起來。
那是一種被逼到無路可退的眼神。不是被揭穿的狼狽,而是多年來努力遮住的傷口忽然被人撕開,他甚至來不及伸手捂住。橋上的車輪聲從頭頂滾過,震得水泥柱細細發顫。城北川水聲在兩人之間流動,冷得像某種判決。
過了很久,他才啞聲開口。
「我爸。」
娜景沒有接話。
宇鎮看著她,像終於承認自己再也藏不住。「鄭基錫是我爸。他以前欠了大興那邊一筆債。不是普通的借款,利息、違約金、擔保人,全部滾在一起,早就不是人可以還的數字。從我高中開始,他們就拿這件事找我。」
「所以你替他們做事?」
「一開始只是跑腿。」宇鎮說,「送信、送資料、去指定地方拿東西。我以為把錢還一點,他們就會少來找我。後來才知道,他們根本沒打算讓債務結束。」
他的手指慢慢收緊,牛皮紙信封在掌心皺出聲音。
「只要我還會怕,他們就有把柄。怕我爸的名字被翻出來,怕我媽留下的房子被拿走,怕妳知道我跟那種地方有關。」他停了一下,喉結滾動,「後來,他們發現我更怕妳出事。」
娜景的呼吸微微發顫。
「今天的錢……」
「不是偷的。」宇鎮立刻說,像怕她誤會這件事勝過怕自己被拆穿,「我把能賣的都賣了,也向他們預支了一部分。妳媽媽檢查不能再拖,我只想先補上。可是黃萬植知道了。他說我既然那麼想當好人,就照他的話把東西送出去,不然他會去醫院找妳們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宇鎮像被這句話刺中,苦笑了一下。「告訴妳什麼?告訴妳我爸是欠債逃跑的人?告訴妳我每天替地下錢莊送不知道裝了什麼的信封?還是告訴妳,我連妳媽媽的病房都守不住,只能跟那些人談條件?」
「至少你可以說你被威脅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他聲音終於露出裂痕,「妳去報警?妳去找診所?妳去跟他們理論?他們說得很清楚,只要我停下來,下一個就是妳家人。娜景,他們不是嚇唬人的。」
這是現在的娜景第一次完整聽見答案。
不是「他沒來」,不是「他拋棄了她」,而是二十三歲的宇鎮已經站在一張看不見出口的網裡。父親留下的債務,組織的威脅,病房裡毫不知情的母親,還有被他悄悄推開的娜景。每一條線都勒在他身上,他卻只想把她送到網外。
橋下夜風掠過,吹得娜景的眼睛發疼。
「所以你打算怎麼辦?」她問。
宇鎮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城北川暗沉的水面,像在看一條早就替自己決定好的路。過了片刻,他用很輕的聲音說:「明天送完這個,我會離開首爾一陣子。」
娜景心口猛地一沉。
那句話明明是在十年前的記憶裡響起,卻準確擊中了現在的她。現在的娜景幾乎同時聽見另一段陌生夜晚的回音。那是在坦白之後更深的黑暗裡,宇鎮低著頭,聲音輕得像快被風沖散。
「只要我消失,一切就結束了。」
她的指尖在信箱邊緣用力收緊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他想獨自承擔一切,然後從她人生裡消失的習慣,不是十年前最後那場分手才忽然開始。早在這個橋下,早在他還握著那只帳冊信封、身上帶著血與消毒水氣味時,他就已經把自己排除在所有人的未來之外。
二十三歲的娜景也聽懂了。
她抬手抹掉眼角濕意,聲音反而冷靜下來。「你以為你消失,他們就會放過我媽媽?」
宇鎮抬頭。
「至少他們沒有理由再找妳。」
「有。」她說,「因為我知道了。因為我聽見黃萬植的名字,知道清溪川印刷所,知道崔東弼,知道你手裡那個信封不是普通借據。你現在把我推開,只是讓我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。」
宇鎮的表情微微動搖。
「娜景,妳不懂——」
「我是不懂。」她打斷他,「所以你現在說。全部說。」
橋上又有車燈掠過,光從欄杆縫隙落下,短暫照亮兩人的臉。宇鎮看著她,眼底有壓抑太久的恐懼,也有一點幾乎不敢相信的茫然。像是他從沒想過,有人會在知道這些之後,仍然站在他面前要求聽完。
娜景伸出手,沒有碰信封,只按住他冰冷的手背。
「不要再裝作沒看見我。」
那一句話落下後,宇鎮的肩膀像終於塌了一點。他沒有再退開,也沒有說回去。他只是閉了閉眼,啞聲說:「我不知道帳冊裡真正有什麼。但黃萬植很怕它被外人看到。清溪川那邊每次都有人換封,原本應該不只一份。如果能拿到原本,也許能查到大興的錢流向哪裡。」
娜景握緊他的手背。「那就一起查。」
「妳會有危險。」
「我已經在裡面了。」
這句話讓宇鎮再也無法反駁。
十年後的娜景跪在被拆下的黑色信箱前,感覺胸口那個長久被「被拋棄」填住的洞,第一次被另一種疼痛撐開。那不是原諒,也不是釋懷,而是事實終於有了完整的形狀。她和二十三歲的自己,在不同時間裡同時明白了一件事:若要救回宇鎮,不能再讓他一個人決定消失。
就在兩人沉默對望的時候,橋欄杆外的道路上,傳來一道低沉的引擎聲。
宇鎮最先抬頭。
一輛黑色廂型車從轉角緩緩切進道路,車速慢得不自然。車窗貼著深色隔熱紙,前燈沒有完全打開,只用昏暗的定位燈掃過橋下空地。
宇鎮的臉色瞬間沉下來。
他反手抓住娜景的手腕,把她往橋墩陰影裡一帶。可那輛廂型車像早已知道他們在那裡,車頭沒有直行,而是慢慢轉向,沿著通往橋下空地的斜坡滑了下來。
車燈刺破夜色,正對準他們藏身的橋墩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24 話 城北川邊再響的威脅簡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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