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信箱裡那一下金屬聲很輕,卻像敲在娜景的肋骨內側。
她的手還按著手機螢幕,最後一張照片裡的鐵門被鎖在宇鎮背後。施工現場的灰塵、監工壓低的咒罵、敏瑞急促的呼吸,全都退到很遠。她只聽見那一下。門後有人敲了一下。不,或許不是有人。或許是過去正試圖把下一個片段推到她面前。
娜景低頭看信箱,投信口沒有立刻吐出回信。黑色金屬內側只浮著一層冷光,像深處有水。她想伸手進去,指尖碰到的卻仍是冰冷邊緣。規則沒有改變。二十三歲的她還沒有寫完回信,十年後的她不能把任何一句「停下」送回去。
「前輩。」敏瑞蹲到她旁邊,聲音壓得很低,「照片還在。我都拍下來了。可是……接下來呢?」
接下來。
娜景看著那兩個字在腦中落下,像法庭上無法迴避的下一個程序。二十三歲的她會下樓。昭熙還沒到。宇鎮被鎖在門內。大興資本地下室裡有人等著他,而門外只有一個躲在陰影裡、手裡握著手機的年輕女孩。
「等。」娜景聽見自己說。
敏瑞愣住。「等?」
「她還沒回信。」娜景把便條和照片時間一一按住,像按住正在流血的傷口,「我們現在能做的,只有等她把看到的東西寫出來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時,她幾乎想笑。她一向討厭等待。訴訟進度、調解期日、對方代理人拖延提交的書狀,她都可以用期限、催告、聲請把它們逼回軌道。可是黑色信箱不接受催告。它只接受已經發生的痛苦。
施工燈在頭頂閃了一下。監工終於從詭異的金屬聲裡回過神來,粗聲要工人繼續搬東西。敏瑞立刻站起來,舉著手機又開始跟區公所值班室講話,把每一只廢棄物袋、拆下的木格、裸露在地面的螺絲都拍進去。
娜景沒有起身。她跪在信箱前,視線固定在投信口。指尖血痕已經乾在黑色金屬邊緣,像小小的封蠟。
下一秒,胸口深處忽然被一股冷空氣灌滿。
她眼前不再是施工燈,而是十年前大興資本地下室樓梯間昏黃的燈。潮氣沿著牆面往上爬,水泥地帶著霉味。二十三歲的娜景縮在逃生梯轉角,背貼著牆,兩手緊緊捧著手機。她原本想拍下更多照片,可是鐵門被鎖上的聲音太重,讓她差點叫出來。
她沒有叫。
因為門縫裡漏出聲音。
「拿好。」男人的嗓音低沉而粗,像磨過砂紙,「明天凌晨四點半,清溪川印刷所後門。把這個交給崔東弼。不要開,不要問,放下就走。」
娜景的心臟猛地收緊。
陌生記憶裡,二十三歲的她聽不懂崔東弼是誰,也不知道清溪川印刷所意味著什麼。可是現在的娜景知道。那不是普通地點,而是大興資本帳冊流向的一個節點。宇鎮手裡拿著的,不是借據副本那麼簡單。
門內傳來紙袋摩擦聲。接著是宇鎮低低的聲音。
「如果我送完,醫院那邊就不要再去。」
那聲音啞得厲害。不是懇求,也不是交易,更像一個人明知對方不會守約,仍然把最後一點希望放在句子裡。
男人笑了一聲。
「你還有心情談條件?」
椅腳刮過地面的聲音刺耳響起。二十三歲的娜景在逃生梯轉角顫了一下,手機差點從掌心滑落。她連忙把它按回胸前,屏住呼吸。
門縫裡的光被人影擋住。另一個男人開口,語氣比剛才更冷,也更乾脆。
「鄭宇鎮,聽清楚。錢你碰一張,我們會知道。帳冊你看一眼,我們也會知道。你要是敢跟警察、醫院,或那個李娜景說半個字,我就先去她媽媽病房。」
娜景的背脊瞬間貼得更緊。
那個名字像刀一樣從門縫裡飛出來,釘在她耳膜上。二十三歲的她甚至忘了自己正在偷聽,只覺得渾身血液往下墜。她以為自己只是跟著宇鎮來確認他為什麼進大興資本,卻在那一刻第一次明白,自己的母親已經被放上桌面,成為威脅宇鎮的籌碼。
現在的娜景也同時想起了那聲音。
黃萬植。
她從未在現實裡見過這個人,名字也尚未出現在任何卷宗。可是記憶卻把他的聲音清楚地塞進她腦中:冰冷、沉重,說出「病房」兩個字時沒有半點情緒,像在提一個隨手能搬動的物品。
宇鎮沒有立刻回答。
沉默短得只有幾秒,卻讓逃生梯裡的娜景幾乎窒息。她想衝出去,想敲門,想大喊不要拿媽媽威脅他,可她腳下像被釘住。未來的信說過,不要獨自去巷子。她已經來了。再往前一步,也許會讓所有人都看見她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宇鎮終於說。
聲音很低,低到幾乎被門內的排風機吞掉。
「知道就好。」黃萬植說,「你爸欠的,沒有那麼容易一筆勾銷。你以為幫那個女人付三百萬就能當好人?笑死人。你現在每走一步,都是我們讓你走的。」
娜景聽見信封被拍到桌上的聲音。
「拿去。」
門內又安靜了片刻。然後是椅子被推開、鞋底踩過地面的聲音。鐵門的掛鎖被從內側取下,金屬撞擊聲一下一下逼近。二十三歲的娜景猛地回神,轉身躲進逃生梯更深的陰影裡。
她太慌了。
右腳往後退時,鞋尖撞到樓梯邊緣,發出極輕的一聲。她立刻蹲下,雙手摀住嘴,連眼淚都不敢掉。
鐵門開了。
光線從門縫切出一道薄薄的白,落在逃生梯入口,也落在她藏不住的鞋尖前方。宇鎮走出來,手裡拿著那只牛皮紙信封,肩膀比照片裡更低。他低著頭,像被迫把所有骨頭都收進身體裡,腳步卻沒有亂。
娜景透過陌生記憶看見他的側臉。
他瘦得厲害,唇色發白,左手背上還貼著一片髒掉的紗布。日光燈把他眼下陰影照得很深,像幾天沒有真正睡過。
他走上兩階。
然後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門內的人或許沒有察覺。可是躲在陰影裡的二十三歲娜景看見了。宇鎮的視線落在她鞋尖旁邊,指節在信封邊緣微微收緊。
他看見她了。
現在的娜景在工地裡猛地屏住呼吸,心臟像被一隻手握住。
宇鎮明明看見了。
只要他抬頭,只要他說一句「妳怎麼在這裡」,門內的人就會知道李娜景就在外面。黃萬植剛才才說會去母親病房。宇鎮比誰都明白那句威脅的意思。
所以他沒有抬頭。
他甚至沒有讓視線停久。
宇鎮重新邁步,從逃生梯轉角旁走過。他的外套下襬掠過娜景眼前,帶起一陣潮濕菸味與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氣息。二十三歲的娜景蹲在陰影裡,雙手死死摀著嘴,眼睛睜得發痛,卻不敢叫他。
她看著他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鐵門後,黃萬植的手下探出頭看了一眼,什麼也沒發現,又把門重新拉上。掛鎖扣回去的聲音比剛才更沉。
逃生梯裡只剩宇鎮上樓的腳步聲。
一階。兩階。三階。
聲音越來越遠。
二十三歲的娜景背貼著牆,終於慢慢放開摀住嘴的手。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,血腥味在舌尖散開。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瞪著樓梯轉角,像只要盯得夠久,宇鎮就會回頭。
他沒有。
他裝作沒有看見她,帶著那只信封離開。
陌生記憶在這裡斷開。娜景重新回到舊郵局工地,喉嚨乾得發疼。她仍跪在信箱前,敏瑞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,監工和工人重新吵成一團。可是黃萬植那句「我就先去她媽媽病房」還在她腦中反覆回響,清晰得不像十年前的聲音。
她終於明白,宇鎮那天不是沒有求救。
他是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,把她推出危險之外。就連裝作沒看見,也是因為一旦看見,就等於把她交給黃萬植。
可二十三歲的她不可能立刻懂。
那個躲在逃生梯轉角的年輕女孩,只看見宇鎮低著頭從她面前走過,只看見他明明發現她,卻沒有停、沒有問、沒有伸手。對剛被第一封信刺傷、又被母親病房威脅嚇到的她而言,那像第二次被丟下。
黑色信箱忽然發出細微的紙張摩擦聲。
娜景猛地低頭。
這一次,投信口吐出的不是照片,也不是便條,而是一只小小的白色信封。封口歪斜,像寫信的人手一直在抖。她抽出信紙時,指尖竟比紙還冷。
信裡只有一行字。
「宇鎮故意裝作沒看見我。」
沒有責備,沒有長篇質問,甚至沒有寫他是不是又要拋下她。可那一行字裡的委屈太銳利,像二十三歲的自己把咬破嘴唇後吞下去的血,隔了十年才吐到她掌心。
娜景盯著那句話,胸口忽然疼得彎下去。
她知道真相。她現在知道宇鎮是為了不讓黃萬植發現她,才把視線移開。可是過去的娜景不知道。她只會追著那個背影,帶著被故意忽略的痛,往清溪川印刷所的凌晨走去。
娜景慢慢抬頭,看向信箱內側重新亮起的黑暗。
明天凌晨四點半。
清溪川印刷所。
宇鎮手裡那只帳冊信封,已經開始倒數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23 話 橋下坦白債務真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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