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字沒有立刻消失。
娜景跪在滿地灰塵與石膏粉之間,指尖按著黑色信箱邊緣,重新確認那一行像血一樣暈開的筆跡。
「那我現在可以跟著宇鎮走嗎?」
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連呼吸都短暫停了半拍。
不可以。
答案明明如此清楚,卻沒有任何方法送回去。一天一封。收到的人必須回信,下一次通訊才會開啟。她剛才才把第二封信推進去,連郵戳聲都還殘留在耳膜裡。規則像冰冷的鎖,將她釘在十年後的工地現場。
「前輩?」敏瑞壓低聲音,終於察覺她的臉色不對,「妳還好嗎?」
娜景沒有回答。她把那句紅字一字一字看完,像要從筆畫裡看出年輕的自己現在站在哪裡。
「跟著宇鎮走」不是普通的跟上去。
那等於二十三歲的她已經看見宇鎮離開韓光診所,已經看見他要往對面那條巷子走。那條她在信裡明明寫過,絕對不要獨自前往的巷子。
娜景猛地抓起手機,打開備忘錄裡抄下的信箱規則。螢幕因她手上的灰塵留下幾道白痕。她看見「同一天內不允許寫兩封」那行,明明早就背得下來,卻仍像第一次讀到一樣刺眼。
「不行……」她低聲說。
敏瑞更靠近一步。「什麼不行?」
信箱內側傳來輕微摩擦聲。
娜景立刻低頭。紅字慢慢淡去,投信口深處浮出一截白色紙邊。不是完整信封,只是一張摺成三折、匆忙塞進來的便條,角落還像被汗浸濕般皺起。
她伸手抽出來。
紙上是二十三歲的自己急促的字。
「我看到宇鎮了。他剛剛從媽媽病房那層樓下來,手上拿著韓光診所的繳費單。朴敬子女士說他把錢留下了,可是他不讓我問。妳說不要獨自去巷子,所以我把即時位置分享給昭熙,也打電話給她了。宇鎮好像要去市場後面。我會保持距離,只看他去哪裡。這樣可以吧?」
娜景讀到「這樣可以吧」時,胸口幾乎被壓碎。
那不是可以。
那只是年輕的她,在恐懼與焦急中替自己的衝動找到一個看似合理的出口。她沒有完全違背警告,她找了昭熙,開了位置分享,甚至保持距離。可她仍然跟了上去。
娜景閉了閉眼,眼前立刻浮現城北洞市場後方的巷弄。潮濕的水泥牆,堆滿菜箱的後門,凌晨收攤後仍殘留魚腥與油煙的窄路。從韓光診所對面繞過去,不必兩分鐘,就能看見那塊褪色的招牌。
大興資本。
她曾在判決附件裡看過那四個字,也在匿名照片裡看過被雨水模糊的招牌邊角。現在它不再只是資料,而是一扇即將在十年前關上的門。
手機忽然震動。
娜景低頭,螢幕自動亮起。通話紀錄頁面被打開,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替它改寫過去。
最上方多出一筆原本不存在的撥出紀錄。
昭熙,二十二點五十一分,通話九秒。
下一筆,昭熙,二十二點五十三分,未接。
再下一筆,位置分享連結,二十二點五十四分,已傳送。
娜景的拇指停在螢幕上。她沒有這段記憶,卻知道那是二十三歲的自己剛剛做出的事。她甚至感覺到一陣陌生的冷風穿過胸口,像年輕的自己站在市場後門,手掌發抖地按下分享鍵,又把手機音量調成震動,怕被前方的宇鎮聽見。
敏瑞看見螢幕,臉色也變了。「前輩,這是……剛新增的?」
「不要碰。」娜景聲音發緊,「先拍下來。」
敏瑞立刻把自己的手機對準螢幕。可就在她按下拍攝鍵的瞬間,娜景手機又跳了一下,通話紀錄縮到背景,舊相簿自動開啟。
相簿裡多出一個新資料夾。
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四日。
娜景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,才點進去。
第一張照片晃得很厲害。畫面右側是韓光診所樓下的藥局招牌,燈管壞了一截,藍白色光線斷在雨痕裡。遠處的宇鎮背對鏡頭,外套肩膀濕了一片,手裡拿著一只皺掉的白色繳費袋。他走得很快,卻不是逃跑,而像怕停下來就會被某個念頭追上。
第二張照片拍到城北洞市場側門。夜裡的攤位已經拉下鐵門,只剩魚攤前的塑膠箱堆成一座低牆。宇鎮的身影在巷口拐彎,只露出半截袖口。照片下方有一小塊模糊的鞋尖,是拍照的人來不及收回腳。
娜景看著那鞋尖,心口一刺。
那是二十三歲的她。
她真的跟上去了。
第三張照片更暗。鏡頭躲在垃圾分類桶後方,巷底有一盞昏黃小燈,照出向下的樓梯。樓梯口上方掛著褪色招牌,「大興資本」四字被灰塵與雨漬弄得斑駁。宇鎮站在階梯前,低頭看了眼手裡的信封,肩線繃得很緊。
娜景下意識放大。
宇鎮手上的不是剛才的繳費袋。
那是一只老舊文件信封,牛皮紙邊緣磨白,封口被反覆貼開過,正面沒有收件人,只用黑色麥克筆寫著幾個模糊數字。那不像醫藥費信封,更像被人拿來裝契約書、借據或帳冊摘要的舊袋子。
她的腦中立刻閃過朴敬子的證言。
宇鎮留下錢後,被黑衣男人帶走。
所以他不是單純去繳費。他是先把母親的費用交給診所,再抱著某個東西走向大興資本。
第四張照片裡,宇鎮已經走下兩階。地下室門內透出慘白日光燈,有人站在門邊,只拍到西裝褲與擦得發亮的黑皮鞋。宇鎮似乎聽見什麼,停住腳步,微微側過頭。那一瞬間,他的側臉被燈照亮,蒼白得不像二十幾歲的人。
娜景的手不自覺收緊。
她幾乎可以想像二十三歲的自己屏住呼吸,躲在巷口陰影裡,用手機偷偷拍下這些照片。明明害怕,明明知道不該再靠近,卻因為宇鎮的背影太像即將消失的人,所以一步也退不了。
「前輩,最後一張。」敏瑞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照片裡的人。
娜景滑到下一張。
照片先是一片模糊,接著慢慢清晰。鏡頭距離更近,應該是二十三歲的她往前移了幾步。畫面中央是宇鎮的肩膀後方,他正要跨進地下室門內,手裡那只老舊文件信封已經被門內的人接過一角。
而在他身後,樓梯上方站著一名黑西裝男子。
那人身材高壯,領口扣到最上方,半張臉藏在陰影裡。他的左手正把沉重的鐵門往內拉,右手握著一把舊式掛鎖。照片捕捉到鎖舌扣上的前一秒,金屬在燈下反出冰冷白光。
娜景的血液像在那一瞬間凍住。
她放大黑西裝男子的手腕,看見袖口下露出一圈粗紅色的痕跡,像手繩,又像被故意藏起的標記。照片太暗,看不清細節,可那個動作已經足夠。
他不是送宇鎮進去。
他是在鎖門。
「不……」敏瑞低聲倒抽一口氣,「這不是把他關在裡面嗎?」
娜景沒有回答。
她的腦中比任何法律用語都更快地做出了判斷。
宇鎮被關進去了。
而二十三歲的李娜景,就站在樓梯口外,親眼看見那扇鐵門被鎖上。她已經知道自己跟蹤的事不是誤會,也知道宇鎮不是自願走進普通辦公室。接下來她不可能轉身離開,不可能等昭熙慢慢趕到,更不可能聽從十年後的警告,安靜站在原地。
因為那是她自己。
一旦看見宇鎮被關在門後,她一定會往前。
娜景的手指慢慢變冷,冷到握不住手機。螢幕最下方,通話紀錄又無聲改寫了一次。昭熙的未接電話後面,多出一筆新的撥出紀錄。
二十二點五十八分。
沒有接通。
而最後那張照片的時間,是二十二點五十九分。
娜景盯著那扇被鎖上的地下室鐵門,終於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。
「她會下去。」
話音落下的同時,黑色信箱深處再次傳來極輕的金屬聲,像有人在門後,從裡面敲了一下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22 話 宇鎮裝作沒看見的背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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