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像冰水,從走廊盡頭一路潑進娜景胸口。
「測試紙在我這裡。放心,我會處理。」
朴道均的聲音仍然平穩。剛才他也是用這樣的聲音說「你們做得對」,也是用這樣的手把測試列印紙放進證物袋,貼上封口,寫下受理編號。
娜景背貼著冰冷牆面,手指慢慢收緊。她不能現在衝出去質問。若朴道均敢在警察署裡通報,就表示他不是臨時被收買的人,而是早就站在那一邊。
電話那端的人不知說了什麼。朴道均低低應了一聲。
「先別動醫院。那邊有人看著。」
醫院。
娜景眼前閃過母親睡在五樓病房裡的畫面,也閃過昭熙坐在護理站旁,抱著包包硬撐清醒的模樣。她咬住嘴唇,逼自己不發出聲音。
朴道均收起手機,轉身往大廳走。娜景幾乎在同一秒退進轉角,裝作剛從洗手間方向出來。她沒有看他,只低頭擦著早已乾淨的指尖,讓腳步聽起來不快也不慢。
大廳裡,宇鎮坐在塑膠椅上,雙手交握,左手背紗布滲出的血已經乾成暗色。他抬頭看見她,立刻站起來。
「怎麼了?」
娜景沒有回答,只走到他面前,抓住他的手臂。
宇鎮被她拉得一怔。「娜景?」
「走。」
「證物——」
「現在走。」
她的聲音很低,卻沒有任何討論餘地。宇鎮看著她的臉,像想從她眼底讀出答案。娜景沒有給他解釋,只把他的外套袖口往下拉了些,遮住染血的紗布,然後帶著他往正門走。
值班員抬頭。「兩位,朴刑警說先等一下——」
「我朋友在醫院。」娜景沒有停步,「我去確認病房狀況。聯絡方式剛才留過了。」
清晨的空氣一下子割進肺裡。警察署正門前只有兩盞路燈亮著,天色還沒有完全白,路邊停著幾輛巡邏車,車頂紅藍燈條在昏暗裡像沒有睡醒的眼睛。
宇鎮終於反手扣住她的手腕,迫使她停下。
「妳聽到了什麼?」
娜景本來想說上車再說,想說先離開監視器,可宇鎮看著她,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沒有逼問,只有害怕她又要一個人扛下判斷。
她喉嚨發緊。
「朴道均剛才在通電話。」她說,「他說,我們知道帳冊的事找來了。測試紙在他手上,他會處理。」
宇鎮的臉色一瞬間褪到近乎透明。
他沒有問是不是聽錯,只是慢慢看向警察署玻璃門。那裡映出兩人的影子,一個狼狽,一個蒼白,像剛把命交進某個安全地方,又立刻被推出來。
「所以測試紙……」
「不能當證物了。」娜景說,「至少不能只在他手裡。」
她說完才想起,那張紙已經不在她手裡。證物袋封口、受理編號、刑警的承諾,全都在警察署裡。若她剛才多想一步,先拍照、先抄下來——
悔意剛湧上來,就被身後的聲音切斷。
「李娜景小姐。」
朴道均從玻璃門內追了出來。他手裡拿著透明證物袋,袋內那張皺折的測試列印紙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。封口貼完好,受理編號也還在。
他沒有跑得急,甚至像只是盡責把遺漏物送出來。
「怎麼不說一聲就走?」他語氣溫和,「不用太擔心。我剛才已經聯絡巡邏組,醫院那邊會加強確認。這份證物我會親自處理。」
娜景抓著宇鎮手臂的力道更緊。
朴道均朝他們走近一步,視線落在宇鎮懷裡的牛皮紙信封上。「對了,那個空白契約書的信封,也請先交給我補封。證物最好集中保管,免得到時候被對方說你們私自變造。」
話說得沒有破綻。
若不是剛才那通電話,娜景甚至會覺得他專業、周到、可靠。她的視線從證物袋移到他的手。
朴道均的夾克袖口因抬手而往上滑了一截。
手腕上,綁著一條紅色結繩手環。
那顏色在灰藍天光裡刺眼得不像裝飾。粗繩繞了兩圈,結頭藏在腕骨內側,其中一段磨得發暗,像長期戴著沒有取下。娜景的呼吸停住。
她記得那個顏色。
大興資本地下室裡,從外側拉上沉重鐵門的黑西裝男人,握著舊式掛鎖時,袖口下露出同樣的粗紅痕跡。那時照片太暗,她只以為是勒痕,或某種藏起來的標記。
不是痕跡。
是手環。
鎖上宇鎮的人,和眼前這名受理報案的刑警,戴著同一種紅色結繩手環。
宇鎮也看見了。他的肩膀瞬間繃緊,抓著信封的手指泛白。
朴道均似乎察覺氣氛變了,笑意淡了些。「怎麼了?」
娜景只讓自己停頓半秒。
「沒有。」她抬眼,語氣忽然變得疲倦,「只是想到剛才太慌,忘了跟你說清楚。」
朴道均的手停在半空。「什麼?」
「剛才交給你的那張,是列印紙影本。」
宇鎮微微轉頭看她。
娜景沒有看他,只盯著朴道均的眼睛。她知道自己在賭。若對方不在意,她的謊話沒有用;若對方真正害怕的是內容流出去,他一定會停下。
「原本我在印刷所撿到的時候,已經先用手機拍下來,也傳給朋友了。」她說,「上面有債務人姓名、現金移動日期、警察署縮寫,還有紅筆修改。畫質足夠放大。就算那張紙不見,內容也還在。」
空氣安靜了。
朴道均的手指仍扣著證物袋上緣,卻沒有再往前伸。他的眼神第一次離開信封,落回娜景臉上。那不是刑警在確認報案人情緒的眼神,而是重新估算風險的眼神。
「妳拍下來了?」
「是。」
「傳給誰?」
「如果我現在說出來,就失去備份的意義了。」娜景說。
朴道均看著她。幾秒鐘很短,卻長得像整座警察署都在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。娜景掌心全是冷汗,卻沒有移開視線。她手邊沒有原本,也沒有真正的照片。她只有對方不知道這件事的時間差。
宇鎮忽然動了。
他把牛皮紙信封往外套內側塞得更深,然後站到娜景身旁。不是擋在她前面,而是並肩。
「我相信她的判斷。」他低聲說。
那句話很輕,卻像有重量,落在娜景發冷的手背上。
她怔了一下。
從昨晚到現在,宇鎮一直在說危險、回去、不要管、我來處理。他習慣把自己放進陷阱裡,將她推出門外。可此刻,他沒有問她為什麼撒謊,也沒有責備她沒有先告訴他。他只是站過來,把自己的判斷交給她。
朴道均的表情很快恢復平穩。他把證物袋往身側一收,像剛才的停頓只是錯覺。
「那就更好。」他說,「資料越多,越方便我們查。你們先去醫院,有任何補充再聯絡我。」
娜景點頭。「我們會聯絡。」
不是你。
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出口,只拉著宇鎮轉身下階梯。兩人沒有跑。跑會讓背後的人確定他們害怕。她一步一步走到路口,直到轉過警察署外牆,才低聲說:「不要坐警署前面的計程車。」
宇鎮立刻明白。「巷子裡走。」
他們鑽進隔壁藥局與停車場之間的小路。天色逐漸亮起,清晨送貨車從遠處駛過,城市像什麼都不知道般開始運轉。娜景的手仍被宇鎮握著,她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沒有放開。
「照片真的傳出去了嗎?」宇鎮問。
「沒有。」娜景說,「我騙他的。」
宇鎮停了一下,卻沒有鬆手。
「那現在要補上。」
娜景抬頭看他。
「他既然停了,就表示那張紙的內容真的會讓他們害怕。」宇鎮聲音低啞,「我們得在他確認妳說謊之前,把能記得的全寫下來。還有,證物袋上的受理編號、他的名字、那條手環,都要記。」
娜景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她用力點頭。
兩人拐進更深的巷子時,警察署方向傳來車門開闔聲。宇鎮回頭看了一眼,立刻把她拉到停車場柱子後。黑色轎車從警署側門緩緩駛出,駕駛座車窗降下一半。朴道均坐在副駕,側臉被晨光切成冷硬的線條。
他的手腕搭在車窗邊。
紅色結繩手環在光裡晃了一下,像某種終於露出水面的記號。
娜景死死盯著那一點,直到車子轉出巷口。下一秒,記憶忽然像被人從她腦中抽離。
「我相信她的判斷。」
宇鎮那句低聲的話,在耳邊重複響起。
現在的娜景猛地吸了一口氣。眼前警察署清晨的灰藍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辦公室白色燈光。她垂在桌緣的手指發麻,桌面上原本屬於首爾大型律師事務所的名片,字樣開始模糊晃動。
黑色燙金的事務所名稱像被水沖散,一筆一筆消失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張塑膠出入證。透明卡套邊緣有磨損,背面貼著緊急聯絡電話,正面印著她的證件照與陌生的機構名稱。
希望法律中心。
職稱欄下方,不再是大型事務所離婚專門律師。
而是「受害者支援律師」。
娜景還沒來得及碰那張出入證,腦中便有一扇完全陌生的門被推開。狹小辦公室、堆滿牆角的高利貸受害者卷宗、廉價咖啡的苦味,以及某個雨夜裡,宇鎮靠在汽車旅館窗邊,低聲問她下一步該相信誰。
她的指尖碰到卡套。
下一秒,更多不屬於原本人生的記憶,像潮水般朝她湧來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28 話 希望法律中心的紅字警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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