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,更多不屬於原本人生的記憶,像潮水般朝她湧來。
娜景握住出入證,塑膠卡套的硬邊硌進掌心。她眼前的辦公室不再是寬敞明亮的大型事務所,而是一間天花板偏低、檔案櫃幾乎頂到燈管的狹小空間。影印機卡紙的嗶聲、受害者在諮詢室裡壓低的哭聲、便利商店咖啡涼掉後的苦味,全都像本來就屬於她。
希望法律中心。
她記得自己在那裡接待過被高利貸逼到交出身分證的老人,也替被迫簽下空白契約的市場攤販整理告訴狀。她曾把「暴利」「恐嚇取財」「空白契約」逐項寫在白板上,對一名全身發抖的女人說:「害怕可以,但不要再簽任何新的紙。從現在開始,所有電話都錄音。」
那不是她原本的人生。可手腕長期搬卷宗留下的痠痛、凌晨坐在中心地板核對債務清單的眼睛乾澀、被管理員催促關燈時仍不肯走的固執,都具體得讓她無法否認。
然後,記憶裡出現了宇鎮。
不是城北洞郵局前沒有現身的影子,也不是診所巷口被拖走的背影,而是坐在希望法律中心對面廉價咖啡店角落裡的宇鎮。他戴著棒球帽,帽簷壓得很低,左手背紗布已經換過,仍貼得歪斜。桌上攤著幾張皺巴巴的紙,是他們從警察署逃出後,靠記憶補寫的測試列印紙內容。
「鍾岩S,城北S,十一月十二日到十四日。」他低聲複誦,「還有醫院、印刷、現金移動。債務人名字我只記得三個。」
「三個也寫。」二十三歲的娜景在記憶裡說,「記錯了再修正,忘掉就什麼都沒有。」
她的聲音不像現在這麼冷,卻已經有了某種不肯退讓的硬度。宇鎮看了她一眼,疲憊的眼底有很淡的笑意,像在說,妳真的不會停。
下一段記憶迅速翻過。雨夜、汽車旅館、霓虹招牌壞了一半的窄巷。兩人沒有證件可以放心登記,只能用現金租下最角落的房間。房內牆紙潮濕,窗簾有廉價洗劑與菸味。宇鎮先檢查門鏈,又把椅背抵在門把下方。
「妳睡床。」他說。
「你以為我現在睡得著?」
「那至少坐遠一點。門如果被撞開,先往浴室退。」
她本該害怕他的冷靜,卻在那一瞬間感到奇怪的安心。那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把背後交給彼此。不是告白,不是擁抱,甚至連一句溫柔的話都沒有。宇鎮把手機裡拍到的車牌殘影傳給她,她則把空白契約書信封上的摺痕、指紋位置、受理編號全寫進筆記本。房間裡只有老舊暖氣運轉聲,他們肩膀偶爾碰到,誰也沒有躲開。
天快亮時,朴道均的車從巷口緩緩滑過。車燈掃過窗簾縫隙,宇鎮一把按熄手機螢幕,另一手將娜景拉進床與牆之間的陰影。她的額頭撞上他的鎖骨,聽見他的心跳比她想像中還亂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幾乎無聲地說。
她沒有問他為什麼道歉,只抓住他的袖口,同樣無聲地搖頭。那個動作比任何承諾都清楚:這一次,不是他一個人拖著危險走。
汽車旅館不能久留。他們換到汗蒸幕,混在凌晨進來休息的人群裡,穿著同樣的棕色短袖短褲,像再普通不過的疲憊大學生。娜景把帳冊照片藏在手機記憶卡裡,又把記憶卡塞進裝硬幣的塑膠袋,壓在鞋櫃最裡面。宇鎮則坐在販賣機旁,裝作低頭吃雞蛋,實際上用反光玻璃盯著入口。
她記得汗蒸幕暖得令人想哭。危險沒有消失,母親仍在診所,警察不可信,朴道均與大興那邊隨時可能追上來。可是她靠著溫熱地板,短暫閉眼時,宇鎮把一瓶香蕉牛奶放到她手邊。
「吃不下也喝一口。」他說。
她睜眼看他,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柔軟又酸楚的東西填住。原來在另一條被改寫的人生裡,她不是一直恨著他。她曾在最狼狽、最危險的夜裡,因為他遞來一瓶廉價牛奶而活下去一小段。
記憶又被急促翻到下一頁。
昭熙的租屋處在半地下,窗戶外就是行人的鞋底。門一關上,昭熙便壓著聲音罵:「妳們兩個瘋了嗎?警察、討債的、醫院,妳到底還有什麼沒講?」
二十三歲的娜景沒有反駁,只把手機、牛皮紙信封、筆記本一口氣放到小桌上。「先借電腦。我們要把照片全部複製出來。」
昭熙看見宇鎮時明顯戒備。畢竟在她所知的版本裡,這個男人曾讓娜景在雨裡等到天亮。可宇鎮只是低頭,站在門邊不進去,像連佔用室內空氣都覺得抱歉。
「我會走。」他說,「資料複製完,我不會留在這裡。」
「你走去哪裡?」娜景立刻回頭,「去讓他們抓?」
宇鎮抿住唇。昭熙看著兩人,最後煩躁地把筆電推過來。「先做事。吵架等活下來再吵。」
他們把照片一張張匯入昭熙的舊筆電。螢幕亮度很低,風扇發出快壞掉的聲響。娜景按時間排序,宇鎮在旁邊補寫地點:大興資本地下室、清溪川印刷所後門、鍾岩警察署外、朴道均車牌、紅色結繩手環。
起初檔案還能打開。模糊的表格上,有債務人姓名和日期,也有被紅筆圈起的現金移動欄。娜景正要放大最右側的帳戶欄時,畫面忽然一閃,照片中央像被墨水潑上,黑成一團。
「等一下。」昭熙敲鍵盤,「不是我弄的。」
她換下一張。也是黑的。再下一張,黑色區塊更大,剛好遮住帳戶號碼與匯款對象。只有邊緣留下大興、印刷、醫院幾個殘字,像有人精準挖掉最能證明資金流向的核心。
娜景的手指僵在觸控板上。
「原檔呢?」宇鎮問。
「手機裡也是一樣。」她翻開相簿,喉嚨發乾,「剛才在警察署外還不是這樣。」
她想起測試紙被朴道均放進證物袋的畫面,也想起他手腕上的紅繩。證據正在被他們掌握的地方吞掉。也許是檔案損毀、相機故障、手機太舊;可現在的娜景比任何人都清楚,時間被改寫時,紀錄會比人更先背叛。
昭熙臉色發白。「那怎麼辦?警察不能信,照片又壞成這樣,你們要拿什麼告?」
房間裡靜了下來。半地下窗外有人走過,鞋跟聲像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。
宇鎮先開口,聲音低得幾乎被筆電風扇蓋過。「外面有沒有可信的人?」
娜景看向他。
「不是警察。」宇鎮說,「懂法律,知道要怎麼保全證據,至少能告訴我們下一步該找誰。妳有沒有這樣的人?」
二十三歲的娜景沉默了很久。
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沒有。母親病房不能再被牽連,昭熙已經被拖進來,學校裡的同學多半只會害怕。可是某個名字在腦中浮起時,她的指尖微微收緊。
「有一個學長。」她終於說,「姜泰瑞。」
宇鎮抬眼。「可靠嗎?」
「他在法學院很有名。成績好,做事也很正,大家都說他一定會成為檢察官。」她像是在說服宇鎮,也像是在說服自己,「之前公益法律社幫移工討薪,是他帶頭的。他討厭這種靠權力壓人的事。」
昭熙皺眉。「妳確定?把這種東西拿給學校的人,不會太危險?」
「所以不能全部給。」娜景說,「先問他怎麼保存證據。至少,他比朴道均可信。」
她說出那句話時,現在的娜景胸口深處忽然湧上一股劇烈的不快。
那不是單純的懷疑,而像身體比記憶更早知道某件事。胃部往下沉,指尖發冷,喉嚨裡浮起淡淡鐵鏽味。她坐在希望法律中心的辦公桌前,明明只是在回想一個十年前的名字,卻像有人從背後把一張看不見的網慢慢拉緊。
姜泰瑞。
她曾經相信過那個名字。過去的自己在半地下房間裡,把他當成黑夜裡唯一能求助的出口;而新的記憶裡,宇鎮看著她,沒有立刻反對,只低聲說:「如果妳信他,我們就去。」
娜景握住出入證的手更用力,卡套邊緣割得掌心發疼。
就在那股痛意竄上來時,桌面抽屜裡傳出一聲輕響。她猛地拉開抽屜,看見一只舊透明資料夾躺在最上層,封面貼著希望法律中心的標籤。
標籤上的案名正在一筆一筆浮出。
「大興資本受害者共同訴訟——特別代理人:姜泰瑞。」
而在那行字下方,有人用她自己的筆跡,用紅筆寫了一句顫抖到幾乎變形的註記。
不要把原本交給他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29 話 姜泰瑞名字後的黑色車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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