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把原本交給他。
紅筆留下的那行字,像是從未來某個更深的傷口裡滲出來。娜景盯著「姜泰瑞」三個字,指尖貼在資料夾邊緣,卻遲遲沒有翻開。她知道自己還沒有證據指向他,可身體已經先一步記得危險。
學長。
曾經只要這樣稱呼,那個名字後面就會接上正直、聰明、可靠。可現在,那些熟悉的形容全都像薄紙,被紅筆一句話割開,露出底下尖銳的東西。
記憶再度往她腦中沉下去。
昭熙半地下租屋處裡,筆電風扇還在吱吱作響。黑成一團的帳冊照片停在螢幕上,像有人用手指把最重要的欄位硬生生抹掉。昭熙抱著膝蓋坐在床邊,臉色難看。
「姜泰瑞?」她問,「就是妳之前說過,公益法律社那個很厲害的學長?」
二十三歲的娜景點頭。「嗯。他知道怎麼保存證據,也知道哪些程序不能碰。至少可以問他,接下來要怎麼辦。」
宇鎮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站在門旁,背靠著剝落的牆紙,低頭看自己手背上髒掉的紗布。那隻手剛才還在印刷所抓著她逃出鐵捲門,如今指節微微發抖,卻不是因為怕痛。
「妳跟他很熟嗎?」
「同一個法學院,社團也一起做過案子。」娜景說,「他不是那種會把人推出去的人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時,她自己都像是得到了一點力量。她太需要相信某個成年人,相信學校裡那個總是提早到、把判例影本整理好、面對教授也不退縮的學長,真的能替他們指出一條不通往大興資本與警察署的路。
她想起移工討薪案那天。大家都因為對方公司派來的律師而慌張,只有泰瑞站在教室前面,拿粉筆寫下「證據保全」四個字,然後對他們說,害怕不是不能做事的理由。那時的娜景坐在最後一排,第一次覺得法律或許不是只屬於有錢人的工具。
所以此刻,她抓住那個記憶不放。
昭熙仍不放心。「可是妳們拿的是高利貸、警察、醫院都沾上的東西。就算是學長,也不一定扛得住吧?」
「我不是要他扛。」娜景說,「只問保存方式。副本怎麼放、原本怎麼藏、要不要找媒體或公益團體,這些他懂。」
宇鎮抬起頭看她。那雙眼睛裡的疲憊很重,卻沒有否定她。
「警察那條路已經不能走了。」他低聲說,「照片又被改成這樣。只靠我們三個,撐不了多久。」
娜景聽見他說「我們三個」時,心口微微一動。
不是「我會處理」,也不是「妳不要管」。他把自己、她、昭熙放在同一個危險裡,也把選擇放在同一張桌上。
「如果妳信他,」宇鎮說,「我們就去。」
昭熙重重吐了一口氣,像是已經放棄勸阻。「好。那去之前,先把你們手上的東西分開。妳們兩個現在看起來像隨便被抓到就會全滅。」
她把舊筆電往桌中央一推,從抽屜裡翻出兩支塑膠外殼磨損的 USB。一支是藍色,另一支是白色,上面還貼著她大學報告的標籤。
「容量不大,但照片跟文字檔夠放。」昭熙說,「一支留我這裡。就算妳們被抓,我也知道至少要把東西丟出去。」
「昭熙——」
「不要露出那種臉。」昭熙瞪她,「是妳把我叫去醫院的。現在才想假裝我沒被捲進來,太晚了。」
娜景喉嚨一緊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宇鎮坐到小桌前,把能開啟的照片、黑掉的照片、補寫測試紙內容、朴道均名字、紅色結繩手環、鍾岩警察署受理時間,全都整理成資料夾。娜景在旁邊核對每一個檔名,不讓任何時間點混亂。
昭熙的房間太小,三個人只要同時呼吸,就像會把空氣用完。窗外偶爾有人走過,鞋底影子掠過半地下窗戶,每一次都讓他們停下動作。
複製進度條慢慢往前。百分之三十二、五十八、八十一。
宇鎮看著螢幕,忽然說:「如果 USB 也被改掉呢?」
娜景的手停住。
她想到剛才照片中央憑空浮出的黑色區塊,也想到朴道均把測試紙封進證物袋後,證據像被什麼力量掐住喉嚨。現在的她不知道那是人為調包,還是時間本身正在扭曲,但二十三歲的她只知道一件事:不能把全部希望放在同一個地方。
「那就分散。」她說,「一支留給昭熙,一支藏到我們才知道的位置。就算其中一邊出事,另一邊還在。」
昭熙皺眉。「哪裡?」
娜景和宇鎮同時沉默。
最後,是宇鎮先開口。「城北洞老舊郵局。」
娜景抬眼。
「那裡現在還沒拆。」宇鎮說,「舊分揀室裡有很多木格。最裡面的架子後方有空隙,平常沒人會去動。就算有人進去,也只會覺得是廢棄物。」
昭熙聽得臉都白了。「你們還要去那裡?現在外面可能有人找你們。」
「所以不能等白天。」娜景把藍色 USB 推到昭熙面前,「這支妳保管。不要放在家裡最明顯的位置,不要告訴任何人。除非我或宇鎮連續一天都聯絡不上妳,妳再找能公開的人。」
「什麼叫能公開的人?」
娜景頓了下。「記者、公益團體、學校教授。不要找警察。」
這句話一落下,房間短暫安靜。
宇鎮把白色 USB 拿起來,用透明膠帶在外殼上纏了兩圈,又剪下一小片便利貼,寫下日期: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五日。字跡有些歪,卻很用力。
娜景看著那行日期,忽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荒涼。原本那該是她法學院面試後鬆一口氣的日子,是她等宇鎮卻沒有等到、從此把心封死的日子。可另一條時間裡,他們在半地下房間裡把證據塞進 USB,準備去求助一個她以為可靠的人。
「走吧。」宇鎮把 USB 放進外套內側,「我去藏。妳留下。」
娜景立刻抓住他的袖口。「你剛說我們撐不了多久,現在又要一個人去?」
他閉了閉眼,像是被她抓到某種舊習慣,無可辯解。
「一起去。」娜景說,「藏完再去找泰瑞學長。」
昭熙拿起外套。「我也——」
「妳不行。」娜景打斷她,「妳留下,守著另一支。這不是比較不危險,是因為一定要有人在外面。」
昭熙咬著嘴唇,最後把藍色 USB 攥進掌心。「明天早上七點以前,妳們兩個都要傳訊息給我。少一個,我就照妳說的,把東西丟出去。」
「好。」
離開前,昭熙忽然抓住娜景的手腕,力道很緊。「我不知道那個學長到底可不可信。可是妳要記得,證據比相信誰重要。」
二十三歲的娜景那時只把這句話當成朋友的擔心。
現在的娜景坐在希望法律中心辦公桌前,卻因這句遲來的提醒,背脊泛起冷意。證據比相信誰重要。可她曾經太想相信姜泰瑞,甚至讓那個名字站在證據前面。
記憶裡的夜晚繼續往前。
城北洞老舊郵局比白天更像被遺棄的殼。鐵門旁的公告被夜露打濕,後巷堆著破傘與紙箱。娜景用手機照亮,宇鎮先進去確認沒有聲音,才回頭伸手。
她把手交給他。
分揀室裡霉味很重,木格一排排沉在黑暗裡。宇鎮搬開最裡側的空郵袋,蹲下摸索架子後方。娜景替他照光,看見牆角有一條狹窄縫隙,裡面積滿灰塵與乾掉的紙屑。
「放這裡。」他說。
白色 USB 被膠帶包住,推進木架後方。宇鎮又把一片脫落的薄木板塞回原處,從外面看,什麼都沒有。
娜景拍下架子位置,卻沒有拍得太清楚。只留下足夠讓自己認出、卻不至於讓別人一眼找到的角度。她又在筆記本上畫了簡單位置圖:分揀室最末端,右數第三排,下方破郵袋後。
宇鎮看著她低頭畫圖,忽然說:「如果有一天妳想起這裡,卻找不到我,就先拿走它。」
娜景筆尖停住。「不要說這種話。」
「我只是說萬一。」
「沒有萬一。」她抬頭,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要跟我一起去拿。」
宇鎮看著她,眼神在黑暗裡晃了一下。他沒有反駁,只輕輕點頭。
離開郵局時,天邊仍沒有亮。兩人沿著坡道往公車站跑,鞋底踩過濕冷石階。第一班車還早,末班車卻正從街口緩緩駛來,車內燈光像疲倦的黃色水面。
他們幾乎是衝上車的。
後座空著。娜景坐下時才發現自己手指冷得發疼。宇鎮坐在她旁邊,肩膀因急促呼吸微微起伏。他們誰都沒有立刻說話,只聽著公車引擎低鳴,聽著車門關上,聽著郵局在後方遠去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宇鎮的手靠近她的手背。
他沒有抓住,只是停在旁邊,像在等她拒絕。
娜景低頭看了一眼,慢慢翻過掌心,握住了他。
那不是浪漫到能讓人忘記恐懼的牽手。她的掌心全是汗,他的指尖冰冷,兩人都知道下一站可能有人上車,也知道姜泰瑞未必能救他們。可是那一刻,恐懼被另一種微弱的暖意撐開了一點縫。
現在的娜景在辦公桌前閉上眼,胸口被那份遲來的暖意撞得發痛。她曾經以為自己的二十三歲只剩等待與被拋下,原來還有一輛末班公車、後座發冷的皮椅、以及宇鎮小心翼翼伸過來的手。
可記憶沒有停在那裡。
公車在下坡路口遇上紅燈,車身輕輕一晃。娜景靠著窗,原本只是想確認有沒有人跟上車,卻在玻璃倒影之外,看見遠處一道熟悉的車燈。
黑色轎車從郵局方向轉下坡,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公車後方。
宇鎮也看見了。他握著她的手猛地收緊,目光落在後照鏡裡。車燈再次被路樹切碎,又重新合成一雙冷冷的眼睛。
駕駛座旁,朴道均的側臉在路燈下短暫浮現。
下一秒,紅燈倒數只剩三秒。宇鎮低聲說:「下一站不能下。」
娜景看著那輛緊咬不放的黑色轎車,手心裡的暖意瞬間變成刺骨寒意。
紅燈轉綠,公車緩緩起步,而朴道均的車燈,依然緊緊貼在他們身後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30 話 只剩姜泰瑞可以求助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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