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景握著便條紙與手機,站在玄關前許久。
門外的清晨很安靜。平常這個時間,她會換上深色套裝,把昨晚的卷宗塞進包裡,搭上同一班地鐵去事務所。她的人生一直靠固定流程維持形狀,連悲傷也被她排在工作之後。
可現在,她連鞋都沒穿。
手機螢幕上,鄭宇鎮的名字仍停在搜尋欄裡。號碼撥出去後,只傳來冰冷的機械音。
「您撥的號碼是空號。」
娜景沒有立刻掛斷。她聽完一次,又撥第二次。第三次時,她終於把手機放下,像確認一具屍體沒有呼吸。
接著她點開通訊軟體裡宇鎮的個人頁面。
原本熟悉的帳號頭像變成灰色預設圖,暱稱旁只剩一行小字。
已註銷帳號。
她盯著那四個字,嘴唇慢慢抿緊。十年來她不曾主動找過宇鎮,可那個帳號至少像一枚釘子,釘在過去某個位置,證明他曾經存在。如今連釘子也被拔走,只剩一個空洞。
上班時間到了。事務所群組裡跳出排程提醒,九點半家庭法院調解準備會議。敏瑞傳來訊息:「前輩,今天城北洞補償款資料我先拿去影印嗎?」
娜景看著那行字,沒有回。
她把手機扣在桌上,回到客廳,拉開書架下方的舊紙箱。母親當年的住院資料、診療通知、保險書、銀行轉帳影本,全被她用透明資料夾分類過。她做事向來徹底,不可能遺漏金流。
可是第一個資料夾打開後,裡面只有韓光診所的診療同意書與短期住院通知。
收據欄是空的。
第二個資料夾也是。原本該夾著繳費證明的位置,只留下淺淺壓痕。影本紙張被抽走太久,塑膠套內側甚至積了一層細灰。娜景翻到最後,手指越來越用力,紙張邊角被她捏出皺痕。
「誰付的?」
她問出口時,聲音在空蕩客廳裡乾澀得可怕。
沒有人回答。
她記得母親在韓光診所住過院。這點沒錯。她記得自己當時為了法學院第二階段面試、兼職與照顧病房三頭奔跑。她也記得自己曾坐在收費櫃台前,盯著金額欄,手心都是冷汗。
可是那筆錢最後怎麼消失的?
不是解決。不是繳清。她腦中只剩「之後就過去了」這種曖昧得近乎荒唐的結論。像有人把一整段程序從判決書裡刪掉,只留下結果。
手機再次震動。
敏瑞:「前輩?妳還好嗎?法院那邊我先幫妳說晚點到?」
娜景終於回覆:「今天所有行程幫我延後。理由用急病。」
訊息送出後,對方立刻打來電話。娜景沒有接。她把手機轉成靜音,打開筆電,登入雲端備份。
她原本只是想找舊手機同步資料。
可搜尋「鄭宇鎮」後,跳出的不是聊天紀錄,而是一個她完全不記得建立過的資料夾。
二〇一三年十一月_面試。
娜景的指尖停在觸控板上。
她點開。
裡面有法學院第二階段面試準備筆記、模擬問答錄音、時事整理表,以及一份命名為「宇鎮整理」的檔案。檔案開啟時,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面試題型,旁邊用簡短語句標註提醒。
「妳回答太像判決書。」
「不要只講結論,說妳為什麼想做法律。」
「十分鐘休息時要吃東西。」
娜景看著那些字,胸口像被不知名的手緊緊按住。
那不是她的筆跡,而是鍵盤打出的字。可每一行都太熟悉,熟悉到她幾乎能聽見宇鎮低著聲音念給她聽,語氣不溫柔,卻笨拙地把她所有會忽略的細節都補上。
她沒有那段記憶。
她記憶中的法學院面試,是自己一個人準備到凌晨,隔天在醫院走廊背誦時,因母親發燒而差點遲到。沒有誰替她整理題目,也沒有誰提醒她吃東西。
娜景往下滑,另一個資料夾浮了出來。
韓光診所_媽媽。
裡面有三筆行事曆匯出檔。她點開後,螢幕右側同步跳出過去的預約提醒。
十一月十三日,韓光診所,精密檢查預約確認。
十一月十四日,住院費延後繳款期限。
十一月十五日,娜景法學院第二階段面試。
最後一筆備註欄裡,有一句被截斷的文字。
「妳先去。醫院這邊我——」
後半句沒有了。
娜景立刻匯出檔案,系統卻跳出錯誤。她改用複製貼上,那句話在滑鼠選取的瞬間變淡。她沒有再浪費時間,抓過筆記本,把所有日期逐一抄下。
她的字越寫越快。
二十三歲那段日子,她原本以為只有自己咬牙撐過。母親生病,錢不夠,面試壓力逼到喉嚨,她沒有任何人能靠。正因為如此,鄭宇鎮的失約才像最後一刀,讓她從那天起學會不要期待任何人。
可是留下來的紀錄正在告訴她,事情不是那樣。
有個人替她整理面試筆記。
有個人知道韓光診所的預約。
有個人對她說,醫藥費不用擔心。
而那個人,很可能就是她用第一封信叫過去的自己不要等的人。
娜景忽然站起身,衝進臥室,從衣櫃最上層拖下舊收納盒。裡面放著她淘汰的手機、斷掉的充電線、幾張已經失效的交通卡。她把盒子倒在床上,塑膠外殼撞在一起,發出雜亂聲響。
第一支手機開不了機。第二支充電後卡在開機畫面。第三支手機螢幕裂得像被壓碎的冰,但接上電源時竟亮起微弱光芒。
娜景等了五分鐘,像等一份會推翻全案的證據。
舊手機終於進入桌面。日期停在十年前,訊號格空白。她點開簡訊,搜尋韓光診所、母親、宇鎮,結果一筆一筆跳出,又在讀取中消失。
她抓住其中一封殘留簡訊。
寄件人是母親。
「娜景啊,剛才那個男孩子又來了。他說妳不要擔心面試,錢——」
文字到這裡斷開。
娜景的呼吸顫了一下。
又來了。
不是第一次。母親認得他,甚至用「那個男孩子」這種語氣提起。她們之間一定談過,宇鎮也一定去過病房。
可她想不起來。
下一秒,簡訊列表重整,那封訊息從眼前消失。
娜景猛地按住螢幕,指尖卻只壓到空白。她閉了閉眼,逼自己不要被恐慌拖走。證據會消失,截圖會失敗,記憶會被改寫。那就用手寫。用腦子。用她這十年學會的一切,把每一個可疑處固定下來。
她回到客廳,在茶几上攤開筆記本。
鄭宇鎮號碼空號。
帳號註銷。
雲端新增面試準備資料。
韓光診所預約提醒存在。
醫藥費收據空白。
母親簡訊提到「那個男孩子又來了」。
寫到最後一行時,她的筆停住。
「又來了」代表宇鎮不是臨時插手。他反覆出入診所,反覆處理她不知道的事。若他真的打算拋棄她,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?
娜景抬頭,看向那張法學院錄取照片。
照片裡二十三歲的自己依然笑著,藍色雨傘靠在身旁。那笑容此刻不再刺眼,反而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求救。那個娜景收到警告後,究竟做了什麼?她是否已經推開宇鎮?還是正因為困惑,試圖向未來的自己確認?
黑色信箱。
信箱投信口昨晚亮過。那不是結束,而像是回信抵達的訊號。
娜景抓起外套,這一次沒有猶豫。
外頭天色陰沉,清晨的首爾濕冷而擁擠。她攔下計程車,報出城北洞老舊郵局地址。司機從後視鏡看她一眼,像想提醒那地方已經封起來,最後還是踩下油門。
車窗外的街景往後退。娜景握著筆記本,指節發白。她忽然想起敏瑞還在等她回覆,法院也會因她缺席一片混亂。可那些此刻都變得遙遠。
她不是為了懷念初戀而去郵局。
她是去確認,自己昨晚那兩句話,是否已經變成傷人的刀。
計程車停在坡道下方時,郵局周圍比昨夜更安靜。拆除公告被雨水泡得邊角捲起,鐵捲門上多了一圈黃色警示帶。娜景從後巷進去,鎖仍斷著,門卻比昨晚更沉,像有人從裡面抵住。
她用肩膀推開。
霉味、灰塵與潮濕紙張的氣味迎面撲來。白天的光從破窗漏入,讓分揀室少了昨夜的怪異,卻也更清楚看見荒廢的痕跡。木格裡堆著舊郵袋,地板上有她昨晚留下的泥印。
娜景沿著泥印走到最深處。
黑色信箱仍嵌在分揀架末端。
它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。投信口灰黑,鎖扣垂著,下方小門緊閉。娜景站在信箱前,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一下一下撞著耳膜。
她伸手拉小門。
打不開。
昨晚明明沒上鎖的門,此刻卻像被內側扣住。她用力再拉,金屬只發出細小晃動聲。娜景咬緊牙,正要去找工具時,信箱裡忽然傳出極輕的摩擦聲。
像紙張貼著金屬內壁滑動。
她全身僵住。
聲音從信箱深處慢慢靠近,停在投信口後方。下一秒,一角白色從黑暗裡探出來。
娜景屏住呼吸,看著一只信封從原本緊閉的信箱內側滑出。
它沒有被昨夜雨水浸濕,也沒有沾上郵局裡的灰。信封平整潔白,邊角銳利得像剛從抽屜裡拿出。它安靜地停在投信口邊緣,只露出一半,彷彿在等她伸手接住。
娜景的手指慢慢靠近。
她看見封面上沒有郵票,沒有寄件人,也沒有收件地址。只有一行字。
那筆跡纖細、俐落,筆畫尾端微微向右收。
是她自己的字。
娜景把信封抽出來,翻到正面。看清那行字的瞬間,她的血液像被冷水灌滿,整個人釘在原地。
封面上寫著——
「二十三歲的李娜景」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6 話 二十三歲寄來的回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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