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下無聲的亮光之後,娜景在後巷站了很久。
她沒有再走回分揀室。理智要她立刻離開,身體卻像被那聲郵戳釘在原地,直到遠處坡道有車燈掃過牆面,她才猛地回神,撐開濕傘下山。
回到家時,她反覆確認手機紀錄,卻找不到任何能證明那十分鐘曾經存在的痕跡。外套沾著郵局灰塵,鞋底有泥,指尖仍殘留鋼筆墨水的黑色。可除此之外,世界正常得可怕。
娜景幾乎整夜沒睡。
清晨六點多,她從沙發上醒來,脖頸僵硬,客廳窗外透進一層灰白光。手機就放在胸口旁,她第一件事是解鎖。時間沒有再倒退,天氣預報卻正常顯示昨夜暴雨在二十二點十分左右轉停。
二十二點十分。
她盯著那行紀錄,嘴角冷冷扯了一下。「連天氣都改了嗎?」
廚房裡咖啡機發出低鳴,昨天預約的定時功能照常啟動。娜景把散在茶几上的都更資料收起,準備把昨晚的一切暫時壓進腦後。她還有案件,還有法院期日,還有一整天可以用來證明自己不是被一只舊信箱牽著走的人。
可她走向臥室換衣服時,腳步在客廳書架前停下。
那一瞬間,她整個人僵住了。
書架第二層,原本放著兩本民法判例集和一只空白木盒的位置,多出了一個相框。
銀色邊框乾淨得像剛擦過,玻璃表面映著清晨光線。照片裡的年輕女人站在漢城大學法學院錄取布條前,笑得燦爛,眼角因陽光微微瞇起。她穿著淺色襯衫,手裡抓著一疊入學文件,整個人明亮得刺眼。
那是二十三歲的李娜景。
不是她記憶裡那個在錄取發表日獨自站在人群外、面無表情拍下證件照似照片的自己。這張照片裡的她,明顯是被某個熟悉的人逗笑了,肩膀放鬆,髮絲被風吹亂也沒有整理。
而她身旁,斜斜靠著一把藍色雨傘。
傘面收起,邊緣還滴著雨水,像剛從某場突如其來的雨裡被帶到陽光下。娜景死死盯著那把傘,喉嚨慢慢發緊。
她不記得。
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拍過這張照片,也不記得錄取那天身邊有誰替她撐過藍色雨傘。她的記憶裡,法學院錄取只是一封電子通知、一杯便利商店黑咖啡,和母親病房外一張冰冷長椅。
沒有笑聲。沒有藍色雨傘。更沒有任何人站在鏡頭外,讓她露出那種表情。
娜景伸手拿起相框。玻璃很冷,卻不是幻覺。背面卡榫被她推開時,指甲刮到木板,發出輕響。相片背後有一行字。
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五日。
筆跡纖細、俐落,尾端略微向右收。那是她自己的字。
那天不是普通日子。那是法學院第二階段錄取公告的隔天,也是她記憶裡鄭宇鎮完全消失後,她第一次逼自己回到生活軌道的日子。
可是如果她照著昨晚那張明信片的警告,真的沒有去等他,為什麼這裡會出現一張她笑得如此燦爛的照片?
不對。
更可怕的可能性立刻壓上來。
也許不是她沒有等。也許是那張明信片抵達過去後,二十三歲的她做了某個不同選擇,於是現實開始往她不知道的方向改寫。
娜景把相框放回桌上,抓起手機。
鄭宇鎮的號碼早就停用。這件事她十年來確認過不知多少次,像確認一個已死結論。可是她仍點開舊手機備份裡的通訊軟體,搜尋他的名字。
鄭宇鎮。
對話視窗還在。
娜景的呼吸卻在打開那一刻停住了。
畫面上不再是她熟悉的長串訊息。十年前那些她明明反覆看過、甚至在最憤怒的夜裡逐字背下來的對話,像被人從中間挖掉一大塊。日期仍在,部分寒暄仍在,可最後約定前後的區間變成大片空白。
空白不是單純刪除後的缺口,而像螢幕自己忘了該顯示什麼。上下訊息之間隔著不自然的距離,時間戳斷裂,對話泡泡殘缺,有些只剩一角灰色邊線。
娜景坐到地上,背抵著書架。
她用兩指放大螢幕,又縮小,再截圖。每一次,空白仍在。她從雲端備份裡下載舊版檔案,結果也是一樣。那段曾經支撐她怨恨的紀錄,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拆掉。
「不可能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壓抑的怒意。
如果只是過去改變,記憶也該跟著改變才對。為什麼她還記得原本的對話?為什麼她知道這裡曾經有訊息?為什麼多出來的照片像證物一樣擺在書架上,偏偏腦中沒有與它相符的記憶?
她是被保留下來的觀察者,還是正在被新的現實慢慢吞掉?
娜景逼自己停止這種無法驗證的思考。她把手機接上充電線,開啟聊天紀錄匯出功能。進度條跑到一半時突然卡住,螢幕閃了一下,又恢復正常。
空白區域中央,浮出一行很淡的文字。
娜景屏住呼吸,把螢幕亮度調到最高。
那不是新訊息,也不像系統提示。它像從被刪除的行間殘留下來的一片紙屑,貼在白茫茫的缺口裡,字體比其他對話淡,卻清楚得令人發冷。
「醫藥費不用擔心。」
娜景盯著那句話。
她讀了一遍。又讀第二遍。第三遍時,她的指尖終於微微發抖。
那是鄭宇鎮的口吻。
不是甜言蜜語,也不是解釋。他向來不擅長把關心說得漂亮,只會用這種笨拙、短促、像怕被拒絕般的句子,把最重要的事塞進對話裡。
醫藥費。
娜景的視線慢慢移向書架下方的舊紙箱。裡面放著母親當年住院資料、診療通知和她一直沒有勇氣整理的收據影本。她記得那段時間自己為了錢焦頭爛額,也記得母親曾在韓光診所短暫住院。可是醫藥費最後怎麼補上的?誰替她辦了延後繳款?她竟然想不起來。
那不是遺忘。
那是一塊被硬生生挖走的空洞。
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娜景低頭,對話視窗裡那句「醫藥費不用擔心」開始像被水暈開般變淡。她心口一緊,立刻截圖。快門聲響起的同時,畫面下方跳出一行系統提示。
截圖儲存失敗。
她再按一次。失敗。
第三次,螢幕整個黑了一瞬。重新亮起時,那句話仍在,但更淡了,彷彿只要她眨眼,就會徹底消失。
娜景沒有再試。她伸手拉開茶几抽屜,拿出便條紙和筆,迅速把那句話抄下來。
醫藥費不用擔心。
筆尖壓破紙面。她盯著自己寫下的字,忽然感到一陣遲來的寒意。
如果宇鎮在最後約定前後談過醫藥費,就表示他不是單純地消失。他至少知道她母親的狀況,甚至可能插手了那筆錢。
那麼,她昨晚寄出的警告算什麼?
不要等鄭宇鎮。
他終究不會來。
那兩句話像冰冷判決書,從十年後落到二十三歲的自己手裡。若過去的她真的收到,若她因此推開宇鎮,若宇鎮原本正準備替她解決某件事……
娜景猛地站起身,膝蓋撞到茶几邊緣,疼痛讓她清醒了一點。她抓起外套和手機,卻在玄關前停住。
客廳書架上,那張法學院錄取照片靜靜看著她。照片裡二十三歲的娜景笑得毫無防備,藍色雨傘靠在她身旁,傘柄處有一道細細的白色刮痕。
娜景忽然想起來了。
不,是有什麼記憶正要想起來。
雨傘被遞到她手裡的觸感。男人低低的聲音。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。有人說,先去面試,錢的事我會想辦法。
下一秒,那段記憶像被人硬生生按回水底,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娜景扶住門框,臉色發白。
如果宇鎮沒有拋棄她,如果他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幫她籌錢……那她昨晚寄出的那封怨恨的警告,究竟把過去的他們推向了什麼深淵?
她握緊便條紙與手機,指尖的顫抖再也無法停止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5 話 黑色信箱滑出的白色信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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