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景盯著那行字,久久沒有動。
雨聲仍在頭頂敲打破裂屋瓦,漏水落進鐵桶,一下一下響著。手機燈照在泛黃紙條上,光線因她手指的顫動而晃開,讓那行端正的字像也跟著活了一瞬。
「收件人,過去的我。」
如果是惡作劇,並不高明。
廢棄郵局、深夜、黑色信箱,再加上一句像廉價怪談開頭的標語。附近學生闖進來拍影片,或拆遷公司職員留下的無聊玩笑,都比她此刻腦中浮出的念頭合理。
可娜景沒有立刻後退。
她伸手碰了碰信箱邊緣。金屬冷得不像只是被雨夜浸過。灰塵厚厚覆在外殼上,唯有投信口附近意外乾淨,像不久前才有人使用過。鎖扣垂在正面,沒有上鎖,輕輕一碰便發出細小聲響。
娜景蹲下,拉開下方小門。
裡面空無一物。
手機光照進去,只看見深黑的內壁。信箱比外觀更深,像分揀架後方還接著一段看不見的空間。她皺起眉,把手機往裡探了探,仍照不到底。
「無聊到這種程度,也算用心。」
她低聲說,像是在把自己從不合理的氣氛裡拉回來。
背後的分揀室安靜得過分。剛才引她進來的光早已消失,整棟郵局除了雨聲,再沒有別的動靜。娜景闔上小門,準備起身離開,手肘卻碰到分揀架旁一疊紙。
幾張空白明信片從灰塵裡滑了出來。
她停住。
明信片沒有風景圖案,紙面厚實、乾燥,邊緣平整得不像放在這裡十年。旁邊還躺著一支黑色鋼筆,筆蓋已經打開,像有人剛寫到一半,只是暫時離開。
娜景沒有碰它。
至少最初沒有。
她站在原地,腦中冷靜地列出所有可疑之處。有人進入過這裡。有人故意留下這些東西。有人知道她會來,或至少知道會有某個被「過去的我」這種句子引誘的人走到信箱前。
最合理的反應,是離開,報警,明天以都更案關係人的身分查明建築管理權與出入紀錄。
她甚至已經轉身半步。
可視線不知為何又回到那張舊紙條上。
過去的我。
二十三歲的李娜景。
那個在雨裡等到指尖發紫,仍不肯先回家的自己。那個反覆替鄭宇鎮找理由,又在清晨公車門關上時,終於把所有理由都撕碎的自己。
如果真的能寄給她,她會說什麼?
『妳別等了。』
『妳別站在那裡,別把雨水和委屈全吞下去,別在之後十年裡,偶爾因為一通沒接到的陌生電話、一把藍色傘、一間郵局的照片,就被拖回那個夜晚。』
『別以為只要等得夠久,對方就會帶著像樣的理由出現。』
娜景猛地移開視線。
荒唐。她竟然真的在思考要對過去的自己說什麼。
她用力把明信片推回去,紙張邊緣卻被她指尖壓住。那一瞬間,某種久未啟封的憤怒從胸口更深處湧上來,不再像法庭上的冷靜陳述,不再像卷宗上的結論,而是十年來始終沒能說出口的一句話。
不是對現在的她。
是對還不知道結局的自己。
娜景拿起鋼筆。
筆尖落到紙面時,墨水意外流暢。她甚至沒有時間猶豫稱呼,或要不要解釋前因後果。手指比腦袋更早動了,字跡一筆一筆壓進明信片裡,筆畫比她平常簽文件時重得多。
「不要等鄭宇鎮。
他終究不會來。」
寫完第二句,她停住。
短短兩行字佔不了多少空間。明信片下半部仍然空白,乾淨得刺眼。照理說,她可以寫更多。可以寫他讓妳變得很可笑,可以寫他連一句道歉都沒有,可以寫十年後的妳成了律師,學會把所有離別都處理得漂亮,卻還是會因為他三個字冒雨跑到廢棄郵局。
也可以寫,別相信愛情。
別相信任何約定。
別相信有人說會來,就真的會來。
可是筆尖懸在紙面上,墨水在一點上慢慢滲開,形成小小黑斑。娜景的手僵住了。
她發現自己寫不下去。
恨了十年,以為堆積起來的話足以把一整張明信片填滿。可真正有機會把怨恨寄回那一天,她能寫出的,竟只有這兩句。再多一句,都像承認自己仍然在意得可悲。
「夠了。」
她闔上鋼筆,聲音低啞得不像自己。
這本來就只是惡作劇。她不需要認真,也不需要替一場不可能成立的郵務流程補齊情緒。寫下這兩句,頂多算是把十年前沒說出口的話丟進一只空信箱,然後離開。
娜景捏著明信片,站到黑色信箱前。
投信口很窄,邊緣因年代久遠而略微變形。她把明信片推進去時,紙張先是卡了一下,接著像被裡面某種柔軟力量接住,無聲地往深處滑去。
她鬆開手。
明信片消失在投信口後,娜景等了一秒。
沒有落到底部的聲音。
她的眉心慢慢皺起。正常信箱無論多深,紙張落下總該有一點摩擦、撞擊,或者至少碰到金屬內壁的細響。可是什麼都沒有。那張明信片不像掉進信箱,而像掉進某個沒有底的空洞。
分揀室裡的溫度驟然降低。
不是心理作用。濕冷空氣從腳踝往上爬,像老舊地板下有人打開了一扇冰窖的門。手機螢幕忽然閃了一下,燈光暗了半拍。木格分揀架深處傳出極細微的摩擦聲,像大量紙張正在看不見的地方被迅速翻動。
娜景後退一步。
「有人在那裡?」
她的聲音比預想中尖了一點。
沒有人回答。
下一秒,信箱內部深處傳出很輕的吸氣聲。那聲音短促,幾乎像錯覺,卻讓娜景全身血液瞬間冷下去。她不再猶豫,轉身就往分揀室門口走。
鞋跟踩過積水,濺起灰黑水點。走廊比進來時更暗,手機燈光被潮濕牆面吞掉,只照出前方一小片地板。娜景快步穿過堆滿紙箱的通道,肩膀擦過牆角,灰塵落在黑外套上。她聽見背後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合上,又像有人用指節敲了一下金屬。
她沒有回頭。
後門就在前方。木門被風推得半開,外面的巷子卻安靜得詭異。娜景衝出郵局時,原本該打在臉上的雨沒有落下。
她僵在門口。
雨停了。
不是雨勢變小,而是完全停了。巷口積水靜靜映著路燈,沒有新的雨圈擴開。屋簷不再滴水,遠處坡道也沒有剛才那種密集水聲。彷彿有人在她投下明信片的瞬間,直接把整座城北洞的雨聲關掉。
娜景握著手機,第一次感覺理智的邊界被某種東西硬生生推開。
雲仍沉沉壓著,路燈周圍掛著薄霧,空氣裡滿是剛下過大雨的氣味。可沒有雨。
怎麼可能?
她進去前,雨大到傘面震得手腕發麻。從後門到分揀室,再寫下那兩句話,最多也不過幾分鐘。首爾的雨當然會停,但不該停得這麼乾淨,像被剪斷的錄音。
娜景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先確認最簡單的事。
手機螢幕亮起。
二十二點十七分。
她的拇指停在螢幕邊緣。
不對。
剛才進入建築前,她明明看過時間。二十二點二十七分。那是她因為想確認最後一班地鐵時間而看見的數字。
可現在螢幕上清楚顯示二十二點十七分。
時間倒回了十分鐘。
娜景盯著那組數字,眼神第一次真正失去焦點。她滑開通知欄,又點進世界時鐘,甚至打開通話紀錄。所有時間都一致。手機沒有當機,電量也沒有異常。只是整個世界像若無其事地把剛才的十分鐘刪掉,留下她急促的心跳和冰冷的指尖。
她忽然想起明信片上的兩行字。
「不要等鄭宇鎮。
他終究不會來。」
如果那封信真的去了某個地方呢?
這個想法一冒出來,娜景立刻用力咬住牙。她不信鬼神,不信命運,更不信能寄給過去的信箱。她是律師,習慣只承認能被證明、能被記錄、能被提出作為證據的事物。
可是她剛剛親手把明信片投進了一只沒有底聲的黑色信箱。
雨停了。
時間倒回了。
而她此刻站在三天後即將拆除的郵局後巷,沒有任何證據能說服自己,這一切只是過勞與舊傷造成的幻覺。
娜景慢慢轉身,看向身後的後門。
郵局裡一片黑暗。剛才走廊、分揀室、黑色信箱,全都沉在沒有光的深處。木門靜止不動,彷彿她從未進去過。可門框旁的積水裡,清楚印著她剛才衝出來時踩出的鞋印。
一個,兩個,往外延伸。
娜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就在那時,郵局深處響起一聲沉重的聲響。
喀噠。
不是木頭斷裂,也不是鐵罐被風吹倒。那聲音厚重、乾脆,帶著某種古老機械壓下後又彈起的餘韻。娜景在法院檔案室裡聽過類似的聲音,也在郵局櫃檯前聽過。
那是郵戳蓋下去的聲音。
聲音從分揀室最深處傳來,穿過發霉走廊,清楚得像有人就在她耳邊替那張明信片完成受理。
娜景的呼吸停住。
如果信真的被蓋上郵戳,收件人會是誰?
二十三歲的她,會在十年前那場雨夜收到那張明信片嗎?
她叫自己不要等鄭宇鎮。
那麼,十年前的李娜景,會不會真的轉身離開?
郵局裡再次安靜下來。
幾秒後,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滑動聲,像有什麼東西從信箱內側,慢慢落進了另一個看不見的格口。娜景握緊手機,掌心冷汗浸濕螢幕邊緣。
而就在她看不見的分揀室裡,那只黑色信箱的投信口,無聲無息地亮了一下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4 話 消失的對話紀錄與醫藥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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