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景的指尖貼在螢幕上,隔著冰冷玻璃碰到那行幾乎被裁掉的字。
——我有來。
辦公室外的說笑聲忽然遠得像隔著水。敏瑞問行政助理要不要訂晚餐,印表機吐紙,電梯在走廊盡頭叮了一聲。所有聲音都照常運轉,只有娜景坐在原位,盯著那句話,像十年前那場雨突然從螢幕裡滲了出來。
她把照片關掉,又重新打開。
鄭宇鎮三個字還在。那句「我有來」也還在。不是光線,不是污痕,更不是她連日加班後產生的幻覺。
娜景慢慢收回手,掌心按在桌面上。她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悲傷,也不是動搖,而是荒唐。
『十年後才說這種話,有什麼用?』
她把檔案存進案件資料夾,替補償款條款做完標註,寄回給敏瑞。每一個動作都準確,郵件主旨、附件名稱、修訂說明,一項也沒有錯。她甚至在結尾補了一句「共有持分入帳前須確認離婚協議書效力」,像那張照片從沒把她拖回二十三歲。
九點過後,事務所的人陸續離開。敏瑞探頭進來時,娜景正把外套穿上。
「前輩,妳還沒走喔?」
「現在走。」
敏瑞看了眼窗外。「雨變大了。要不要我幫妳叫車?」
「不用。」娜景拿起包。「妳先回去。」
「那補償款條款我明天早上再看。啊,舊照片那個手寫註記需要問拆遷公司嗎?」
娜景的手停了極短一瞬。「不用。和條款無關。」
她說得太平靜,敏瑞沒有再追問,只點點頭離開。門關上的聲音落下後,娜景才發現自己握包帶的手指用力得發白。
她站在空蕩的辦公室裡,望著窗外被雨水洗亮的首爾夜景,告訴自己只是去確認一眼。
一棟即將被拆除的舊建築,與她負責檢視的都更文件相關。律師去現場確認,沒有什麼奇怪。
和鄭宇鎮無關。
和「我有來」那句可笑的註記無關。
更和十年前那個在凌晨首班車前轉身離開的自己無關。
她撐起黑傘走出大樓時,雨勢已經重到人行道邊緣積起淺淺水線。計程車一輛輛載著下班的人滑過,車尾燈被雨拉成模糊紅線。娜景沒有伸手攔車,而是走向地鐵站。
城北洞離她的生活圈其實不遠,卻像被她刻意從地圖上剪掉了十年。轉乘時,她盯著車窗裡自己的倒影。三十三歲的李娜景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外套,妝沒有花,眼神也沒有亂。她看起來不像會為了一張舊照片冒雨跑去廢棄郵局的人。
可是列車到站,她還是下了車。
城北洞的坡道在雨夜裡顯得更窄。老屋的招牌大多熄了燈,便利商店白光孤零零映著濕透的柏油路。娜景沿著記憶裡的方向往上走,越接近那條巷口,腳步越慢。
她不想承認自己記得這裡。
可她記得轉角那間已改成無人咖啡店的小吃攤,記得巷口斜坡會積水,記得當年凌晨首班公車從右側轉進來時,車燈照得她一瞬間睜不開眼。
那天,她就是在這裡停下的。
二十三歲的她等到全身發冷,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三。鄭宇鎮沒有接電話,沒有回訊息。她靠在公車站牌旁,反覆想著他是不是出了事,最後又狠狠告訴自己,別再替一個不來的人找理由。
首班車停下時,她上車前還回頭看了一眼郵局屋簷。
那時門前空無一人。
娜景在同一個巷口停住腳步。雨敲在傘面上,聲音密得像無數細小指節。她以為十年足夠讓憤怒褪色,可真正站回這裡,那股灼熱竟比她想像中更清楚。
不是哀傷。
是憤怒。
他如果有來,為什麼不走到她面前?
如果沒辦法來,為什麼不留下任何訊息?
如果那句話是真的,又是誰在十年後把它寫進即將拆除的照片角落,像故意把她已經歸檔的痛苦重新打開?
娜景收緊傘柄,冷冷吸了一口氣。「真是無聊。」
她的聲音被雨聲吞掉。
老舊郵局就在坡道上方。
和照片裡相比,實物更破敗。兩層樓紅磚被雨浸成深褐,窗框有幾處用木板釘住,郵政標誌只剩模糊輪廓。門口的鐵捲門完全拉下,鏽斑沿著縫隙蔓延,像乾掉很久的血。拆除公告貼在旁邊,塑膠套被雨打得皺起,紅字寫著三天後施工,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。
娜景站在公告前,目光從日期掃過。
三天後。
這棟建築會消失。到時候,不管鄭宇鎮當年到底有沒有來,都會跟著這片牆一起被挖成瓦礫,運到她看不見的地方。
她本該覺得輕鬆。
可胸口反而像壓著一枚濕冷石頭。
「我到底還在等什麼。」
她低聲說完,自己也覺得可笑。等一個十年前沒出現的人?等一句現在才浮出的解釋?等自己終於能站在這裡,對著一棟破建築承認她其實從來沒有完全不在乎?
娜景轉身,準備離開。
就在那一瞬間,緊閉郵局內側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街燈反光。那道光從鐵捲門縫裡透出,微弱、短促,像有人在裡面拿手電筒掃過地面。娜景的腳步停住。
雨夜的廢棄建築。三天後拆除。忽然亮起的光。
理智告訴她,可能是遊民、施工人員,或者偷跑進去的附近學生。她應該報警,或至少轉身離開。她不是二十三歲那個會在雨裡傻等的人,沒有必要為了任何奇怪動靜把自己放進危險裡。
可是那張照片底端的字又浮了上來。
我有來。
娜景咬住牙,繞到建築側邊。
郵局後方有條窄巷,堆著被雨淋壞的木板和拆除用圍欄。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得一扇半脫落的後門吱呀作響。門鎖早已鏽斷,只剩掛在門把上的鐵片互相敲擊。
門縫裡有光。
很淡,像從更深處漏出來。娜景收起傘,雨水立刻沿著髮梢滲進領口。她用手機照明,伸手推門。木門發出刺耳聲響,灰塵混著霉味撲面而來,逼得她皺起眉。
「有人在嗎?」
沒有人回答。
她站在門口等了幾秒,只有雨聲和老建築被風吹動的呻吟。娜景本該在這裡停下,可腳卻像不聽使喚似的往裡走。
手機光線照出狹窄的走道。地上散著舊傳單、破裂塑膠筐和泡爛的紙箱。牆面剝落,露出灰白水泥。越往裡走,那股陳舊紙張的味道越重,像某個被人遺忘太久的檔案室。
轉過走廊後,是一間比想像中寬的分揀室。
娜景停在門口。
整排郵件分揀架靠牆排列,木格子一格一格堆滿灰塵。破裂的郵袋倒在地上,袋口露出泛黃紙片,像被誰翻找過又匆匆拋下。天花板漏水,雨滴落在鐵桶裡,規律地敲出空洞聲。
她的燈光掃過最深處時,微弱亮光忽然消失。
娜景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室內重新陷入只有手機燈的灰白。她站在原地,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比雨聲更近。這裡沒有施工人員的腳步,沒有學生壓低的笑聲,也沒有遊民被驚動後的咒罵。
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一棟即將拆除的郵局,和像是特意等她走進來後才熄滅的光。
娜景本能地想退後,鞋跟卻碰到地上一只鐵罐,發出清脆聲響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再抬頭時,視線落在分揀架最末端。
那裡有一只黑色信箱。
它不是郵局門口那種紅色郵筒,而是像私人信箱般嵌在架子底部。金屬外殼被灰塵覆滿,邊角卻意外完整。小小的鎖扣垂在正面,沒有上鎖。信箱上方貼著一張舊紙,紙面泛黃,四角用早已失去黏性的透明膠帶勉強固定。
娜景走近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靠近。也許是因為那只信箱太不合時宜,也許是因為整間分揀室都像被廢棄,只有它安靜得像還在等待投遞。她的指尖抹過紙面灰塵,手寫字慢慢露了出來。
筆跡很端正。
不像施工註記,也不像孩子惡作劇。那人寫得很用心,每一筆都像怕未來某個讀到的人誤會意思。
娜景低頭看清那行字時,背脊忽然竄上一陣寒意。
紙上寫著——
「收件人,過去的我。」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3 話 寄給過去自己的雨夜警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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