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二十六分，朴珉載的手機在車內置物槽裡震動。
他剛結束一件樓上孩童跑跳聲的鑑定，耳機還掛在頸側，錄音筆裡殘留著水管震動與腳步聲混在一起的波形。陌生號碼顯示在螢幕上，地區是京畿道外圍。
「請問是朴珉載鑑定師嗎？」
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站在空蕩走廊裡講電話，不希望讓任何牆壁聽見。
「我是。」
「我是桃源大樓管理組合長白道賢。這裡晚上有噪音糾紛，需要您現在過來一趟。」
珉載看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間。「現在？」
「住戶白天都營業，只有晚上能測。費用按夜間加成算。只要確認是管線、抽風機，或其他老舊設備造成的就好。我希望報告能快一點。」
「聲音從哪裡傳來？」
電話那頭停了半拍。
「現場說明比較準確。」
對方說完地址便掛斷了。珉載沒有立刻發動車子。他做這行七年，聽過太多奇怪的委託。冰箱壓縮機被說成樓上拖椅子，地下室排水泵被說成有人敲牆，甚至有人堅稱半夜天花板裡有人在低聲背書。大多數事件最後都能拆成頻率、傳導路徑與人對睡眠的恐懼。
可是白道賢剛才那句「只要確認是管線」讓他不太喜歡。
真正想找原因的人，不會先指定答案。
桃源大樓位在市區邊緣。導航結束時，車窗外只剩幾盞便利商店招牌和一排半拉下鐵捲門的店面。大樓夾在藥局與小餐館之間，外牆磁磚剝落，入口上方掛著「桃源綜合商場」幾個褪色字，招牌燈一半熄著，一半發出病懨懨的白光。
白道賢站在入口前等他。
那是個四十歲前後的男人，身形瘦而挺，深灰外套熨得平整。即使是晚上，他也把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，臉上帶著管理者慣用的平靜笑容，卻沒有真正放鬆的部分。
「這麼晚麻煩您了。」
「委託內容呢？」
珉載從後車廂取出器材箱。箱裡放著聲級計、接觸式麥克風、震動感測器、錄音筆，還有一具他私下常用的機械聽診器。白道賢的視線在那些器材上停了一下，又很快移開。
「住戶說晚上會聽到不明噪音。大樓老了，管線很多，可能是水壓或空調問題。」
「哪一層住戶？」
「都有一點。」
「都有？」
「一樓藥局和餐廳，二樓數學補習班，四樓祈禱院，五樓套房。大家各說各話，才需要專業報告。」
白道賢說得太順，像是已經把說詞在嘴裡排練過好幾次。
珉載抬頭看了一眼大樓。從外面數，窗戶排列得並不整齊。一樓店面亮著藥局綠十字，旁邊餐廳只剩廚房排風機低低旋轉。二樓窗上貼著數學補習班的藍色字樣，幾張桌椅影子歪在百葉窗後。再往上，某層窗戶全黑，接著才是祈禱院的十字燈在夜裡微弱閃爍。五樓則分隔成許多小窗，有幾間亮著暖黃燈。
他皺了皺眉。
「三樓呢？」
白道賢像沒聽見似的，轉身推開玻璃門。「先從裡面看吧。外牆改過很多次，肉眼數樓層不準。」
玻璃門後的空氣帶著老建築特有的潮氣。地磚磨得發亮，牆上的租戶告示牌從上到下列著：一樓韓藥局、山茶餐廳；二樓明星數學；四樓恩光祈禱院；五樓桃源套房。
沒有三樓。
珉載的視線停在告示牌中間。那裡不是臨時拆下牌子的痕跡，而是整塊壓克力板從一開始就沒預留那行字。二樓下面接著四樓，間距平順得令人不舒服。
「三樓以前是倉庫？」
白道賢按下電梯按鈕。「這棟樓登記本來就這樣。實際樓高跟樓層名稱不一定一致，老建築常見。」
電梯門打開，裡面燈光偏黃。面板上有一、二、四、五、B1。三的位置沒有按鈕，也沒有被拔除後留下的孔洞。那一排金屬面板平整得像從未想過三這個數字。
珉載伸手摸了摸三樓該在的位置。冰冷、平滑，灰塵的厚度與其他空白處相同。
「面板換過？」
「大樓維修過很多次，我不會每件事都記得。」白道賢的笑意淡了些，「鑑定師，住戶抱怨的是噪音，不是樓層編號。」
「噪音會沿結構傳導。結構不清楚，報告就不準。」
「所以我才請您來看。」他伸手擋住電梯門，語氣仍客氣，速度卻催促，「二樓最常反映，先上去吧。」
電梯上升時，箱體內發出老舊鋼索細微的摩擦聲。珉載習慣性在腦中拆解那聲音，低頻來自馬達，高頻來自導軌，沒有異常。白道賢站在他右側，雙手交握在身前，姿勢像接待客人，卻始終略微擋在電梯面板與珉載之間。
二樓走廊亮著兩盞日光燈，燈管偶爾閃一下。明星數學補習班已經下課，玻璃門內的黑板上還留著二次方程式，粉筆灰散在講桌邊。走廊盡頭有樓梯間，消防門半開，裡頭傳出混凝土吸收夜風後的冷味。
「聲音通常幾點？」珉載問。
「半夜前後。有人說十二點多，有人說一點。這種事您也知道，睡不著的人容易把時間記錯。」
「誰最早通報？」
白道賢停在補習班門口，沒有立刻回答。「藥局、補習班、祈禱院都反映過。」
「我是問最早。」
「這很重要嗎？」
「聲音源判定要看第一接收點。」
白道賢低頭看了看手錶。「鑑定師，我不是不配合。只是這棟樓靠租金維持，最近又有拆除前的評估。如果報告裡寫得太誇張，住戶會恐慌，市府也會找麻煩。您只要把噪音原因整理成老舊管線可能性，我們之後會安排修繕。」
珉載把器材箱放在地上，打開扣鎖。「你已經知道結論，還找我做什麼？」
白道賢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一瞬。
走廊遠處的日光燈閃了兩下，補習班內的桌腳影子跟著縮短又拉長。那一瞬間，整棟大樓像屏住了呼吸。不是沒有聲音，而是所有聲音都降低到同一個薄薄的底噪裡，讓人反而注意到空白。
白道賢重新掛上笑。「因為住戶需要第三方文件。」
珉載沒有回話。他拿出聲級計，先測走廊底噪，四十三分貝，主要是遠處馬路與電箱低頻。他再把接觸式麥克風貼在補習班外牆，波形平穩。天花板管線裡有水流殘響，但很弱，不足以造成跨樓層投訴。
「去四樓看看。」白道賢說。
「先走樓梯。」
「電梯比較快。」
「樓梯結構更清楚。」
白道賢沉默片刻，才轉向樓梯間。
樓梯牆面漆成暗白色，扶手摸起來有一層黏膩的舊灰。從一樓到二樓的階梯高度正常，可是二樓平台往上轉折後，階梯數明顯變長。珉載一邊走，一邊在心裡默數。到第十九階時，他停下腳步。
一般商場層高再怎麼不規則，也不會在二樓與四樓之間只靠幾階轉折含糊帶過。這段樓梯太長，長得像中間塞進了一整層，卻又硬把名字抹掉。
平台牆上貼著樓層標示箭頭。往下是二樓，往上是四樓。箭頭中間被重新粉刷過，漆色比周圍新一點，邊緣留下不自然的平刷痕。
珉載伸手按住那塊牆。
冷。
比旁邊牆面更冷。
「這面牆後面是什麼？」他問。
白道賢站在上方兩階，回頭看他。「管道間吧。老樓的設計很亂。」
「有檢修口嗎？」
「不清楚。」
「圖面？」
「管理室有，但年代太久，很多不準。」白道賢很快接上，「如果您需要，我明天可以找。」
「現在找。」
「現在管理室資料櫃鎖著，鑰匙不在我身上。」
珉載看著他。管理組合長深夜親自等委託人，卻說管理室鑰匙不在身上。
白道賢移開視線。「先做基本檢測吧。住戶明天還要營業。」
那種敷衍不是疏忽，而像是一道門。每當珉載往關鍵處靠近，白道賢就把話題推回管線、修繕、報告。太整齊了。
珉載蹲下來，從箱裡取出機械聽診器。白道賢看見那東西，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「那是？」
「聽牆內傳導聲。電子設備有時會放大雜訊，機械式比較直接。」
「這裡如果是管線，聲音會很亂。」
「所以要聽。」
他把耳塞戴上，金屬聽頭先貼在樓梯平台左側牆面。混凝土內傳來低沉的穩定震動，是大樓變壓器與遠處車流的混合。往右移二十公分，聲音差不多。再往上，水管裡有一小段水壓回彈，像有人用指腹輕敲玻璃。
一切都能解釋。
白道賢在旁邊說：「大概就是這些聲音吧。老建築晚上安靜，什麼都會放大。」
珉載沒有回答。他把聽頭貼到那片刷漆痕跡正中央。
聲音消失了。
不是變小，而是像有一層厚布隔在牆內，將所有正常的結構傳導隔斷。車流、變壓器、水壓，全都在那一點周圍退開。聽診器裡只剩一片奇異的空白，空白深處隱約有某種等待被觸碰的緊繃感。
珉載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他把聽頭往旁邊移了三公分，底噪回來。再移回原點，底噪又斷掉。
「這裡不是管線。」他說。
白道賢的聲音從耳塞外悶悶傳來。「鑑定師，請不要只憑一個位置下判斷。」
珉載摘下一邊耳塞。「你剛才說這裡大概是管道間。如果是管道間，聲音會沿牆擴散，不會只在這一點消失。」
「那也可能是空腔。」
「空腔不會自己避開底噪。」
白道賢向下踏了一階。「報告裡不需要寫這種推測。您可以寫疑似局部結構空洞，建議日後檢查。」
珉載忽然覺得好笑，但笑意沒有到臉上。
「白組合長，你到底希望我找到什麼？」
「我希望您完成委託。」
「不。你希望我完成某一種報告。」
白道賢的臉在樓梯間陰影裡顯得更白。他沒有發怒，反而把聲音放得更低。
「朴鑑定師，這棟樓裡有很多靠小生意過活的人。一份用詞不當的報告，會讓所有人陷入麻煩。您是專家，應該知道現場判斷要慎重。」
「慎重不等於配合謊話。」
白道賢看著他，眼神終於冷了下來。
就在那一刻，聽診器另一邊還貼在牆上。珉載本來已經準備取下，可耳塞裡忽然傳來一聲極短的響動。
喀。
不像水管熱脹冷縮，也不像鋼筋受力。那聲音尖銳、細小、乾淨，像有人在牆內用剪刀剪斷一條拉緊的金屬線。它沒有拖尾，沒有回音，更沒有沿著整面牆散開。聲音只在聽頭下方那一點凝結，準確得像針尖刺進皮膚，刺完便立即抽走。
珉載全身一僵。
樓梯間外，一樓藥局的招牌燈滋滋閃了一下；上方四樓祈禱院的十字燈像呼應般暗了半秒。白道賢沒有說話。他的表情在那瞬間變得非常奇怪，不像驚訝，倒像是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證實，卻又不願讓任何人知道。
「你聽到了嗎？」珉載問。
白道賢抬起眼。「聽到什麼？」
珉載仍貼著牆，聽診器冰冷的金屬邊緣被他的指溫慢慢捂熱。他知道白道賢在說謊。因為那男人的右手正無意識按住外套口袋，指尖在布料上扣出極小的節拍。一下，又一下。像在數某種不能出聲的東西。
牆內卻再次安靜下來。
那片理應不存在的空間，沒有水聲，沒有電流，沒有機械運轉。只有剛才那一道被剪斷般的金屬聲，仍在珉載耳膜深處留下細薄的痛感。
如果是管線，聲音會散。
如果是空腔，聲音會空。
可是那聲音像有人從看不見的另一側，把一個準備開始的東西切斷了。
珉載沒能把聽診器從耳邊拿開。他只是長久望著二樓與四樓之間那片粉刷過的牆，第一次清楚意識到，桃源大樓裡缺少的並不是一個樓層編號。
有某個東西在那裡。
而且它剛剛，回應了他的觸碰。
深夜十二點四十分，那層不存在的樓開始用電
第 2 話 十二點四十分之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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