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金屬響動之後,牆內沒有再傳出第二下。
珉載站在樓梯平台,直到耳機裡所有通道恢復普通底噪,才把主機電源切掉。韓世英從一樓往上看,臉色白得像藥袋。吳正勳扶著二樓扶手,想問什麼,最後只把視線轉向那面牆。徐基俊在四樓入口握著聖經,指節發白。
「今晚到此為止。」珉載說。
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穩。也許是父親那句「不要上來」仍卡在耳膜深處,像一塊冰,反而把所有慌亂都壓住。
他沒有把任何錄音留在大樓裡。錄音筆、接觸式麥克風、主機全部收回,三名住戶寫下的記錄表也重新拍照備份。離開前,他再次看了一眼冷牆。粉刷面平整,沒有門,也沒有縫,只有剛剛那一下插鎖般的金屬聲還留在記憶裡。
回到辦公室時已經凌晨兩點多。珉載沒有睡。他先確認「朴成煥,鎖定用聲音」那個零大小檔案。檔案仍然不能開啟,複製後大小也是零;但只要把滑鼠停在檔名上,硬碟燈就會短促閃一下,像裡面有某種東西正在偵測他的注視。
他把檔案與昨夜新增標記一起封存,列印三份資料:3F-AUX 用電截圖、三道聲音同時出現的時間線,以及主機自動生成的「朴成煥/警告已送達」。紙本很薄,放在桌面上卻讓他想起父親工具箱裡那只總是扣不緊的鐵盒。
白道賢一定會阻擋他繼續在桃源大樓內部調查。
那就從大樓外面查。
天剛亮,珉載搭上往京畿道市政府的第一班巴士。窗外的市區逐漸從灰色變亮,店家鐵門一扇扇升起,他卻覺得那些聲音都隔得很遠。父親的音色昨夜短暫浮現,沒有補滿空洞,反而把那塊缺口切得更清楚。
市政府建築科位在舊館三樓。電梯面板上的數字 3 亮得很正常。珉載盯著那顆按鈕幾秒,才按下去。
建築科櫃檯後方堆著一排排卷宗盒,空調聲和影印機滾輪聲混在一起。承辦人李賢珠看起來三十歲出頭,短髮夾在耳後,胸前的名牌被識別證帶子壓住一角。她聽見「桃源大樓」四個字時,先皺眉,再看向他遞出的名片。
「噪音糾紛鑑定師?」她語氣裡的不情願幾乎沒有遮掩,「建築登記不是隨便查的。你有所有權人委任書嗎?」
「沒有。」珉載把中期報告副本推過去,「但我有管理組合委託鑑定紀錄,以及涉及未登記空間的安全疑慮。若需要正式申請,我現在填。」
李賢珠翻了兩頁,眉頭更深。「桃源大樓最近已經有人來問過了。」
「誰?」
「管理組合那邊。」她立刻停住,像後悔透露太多,「總之,電腦紀錄可以查。紙本調閱要等。」
她在鍵盤上敲了幾下。螢幕反光映在她臉上,珉載看不清內容,只聽見滑鼠滾輪連續轉動。片刻後,李賢珠把螢幕微微轉向他。
「桃源大樓,地下一層、地上五層。」她指著欄位,「使用樓層登記是一、二、四、五。這不是錯字。最初的建物登記簿就是這樣輸入的。三樓沒有獨立登記面積。」
「最初?」
「竣工後建檔時。」
「竣工圖面也一樣?」
李賢珠的手停了一下。「圖面要查卷宗。時間久了,不一定還有完整影本。」
「請調紙本登記簿。」
「我剛說了,要等。」
「我可以等。」
她看了他一眼。那不是單純嫌麻煩的眼神,而像在衡量他會不會走。珉載沒有移開視線。十幾秒後,李賢珠嘆了口氣,起身走向後方檔案室。
等待時,珉載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,又把錄音功能關掉。他不確定裝置是否能沿著檔案、用電或人聲往外延伸,但昨夜父親的警告讓他不想再把任何耳朵交給它。市政府的空調聲穩定,影印機裡的紙張一張張滑出來,普通得近乎刺耳。
李賢珠回來時,手裡抱著一本厚重的登記簿。封皮邊角磨破,書脊貼著泛黃標籤。她把書放在櫃檯內側,沒有立刻推給他。
「只能看,不能拆頁,不能帶走。拍照要申請。」
「影印呢?」
「要看內容。」
她翻到桃源大樓所在的頁面,動作不快,卻每一頁都按得很緊。珉載注意到她在接近目標頁時,手指下意識避開右下角,像那裡沾著什麼冷的東西。
頁面攤開。
表格上寫著起造日期、建物用途、樓層配置。電腦紀錄上的說法在紙本裡也存在:一樓店鋪,二樓教育設施,四樓宗教集會,五樓宿舍及套房。三樓那一格看似不存在,因為後方欄位被重新編號,四樓的字樣壓在原本應該留白的位置上。
珉載沒有立刻說話。
紙本的墨色不一致。
後來寫入的樓層編號較深,筆畫邊緣硬,像在同一格上方用力覆蓋。可在「四樓」兩個字的下緣,仍殘留著非常淡的橫線與幾筆彎折。若只是污漬,形狀不會那麼規則;若只是影印殘影,也不會剛好卡在使用用途欄裡。
「這頁有沒有竣工當時的消防檢查附圖?」珉載問。
李賢珠像終於等到能離開的理由,立刻合上旁邊資料夾。「消防附圖不在這本。可能在竣工核准卷宗裡,地下書庫才有。你要正式申請,還要主管蓋章。」
「請先幫我查是否留存。我會填申請。」
她抿住嘴,拿起登記簿旁的便條紙。「你在這裡等,不要翻別的頁。」
李賢珠離開後,櫃檯前短暫安靜下來。
珉載看著那本被她半合上的登記簿。
他知道規矩,也知道正式程序。可昨夜牆內那把鎖響起後,所有按部就班都可能變成白道賢用來拖延的時間。父親的聲音不是叫他停止調查,而是警告他,上面有東西會用熟悉的聲音把人引進去。
他伸手,重新翻開那一頁。
紙張比想像中厚,翻動時發出乾燥的摩擦聲。珉載把頁面壓平,身體微微前傾,從側光看那塊被覆寫的位置。市政府的日光燈從頭頂照下,讓墨跡凹凸浮出來。
那幾筆殘痕連起來時,他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不是污漬。
也不是抄寫失誤。
在被「四樓」壓住的舊位置上,原本寫著清楚的字。
三樓出租區。
字跡已經淡到幾乎要消失,卻仍能辨認。「三」字的下半被「四」字橫畫蓋住,「樓」字右側被用途欄新線吃掉,出租區三個字則像沉在水底的招牌,從後來加深的墨色下方浮出來。
珉載拿出手機,沒有開聲音,只用相機對焦。螢幕裡,那幾個字比肉眼更清楚。拍攝前一刻,他又停住。
如果裝置能刪除錄音,能更改檔名,能讓人失去開口的起點,那它能不能讓一張照片在儲存後變成普通表格?
他先用手寫筆記下座標:第七冊,建物登記簿,桃源大樓,樓層用途欄,四樓覆寫下殘留「三樓出租區」。接著才連拍三張,每一張都包含頁碼、書脊標籤與櫃檯日期章。做完這些,他把手機螢幕翻面扣在桌上,指尖仍按著登記簿邊緣。
原來三樓不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。
有人把它寫進去,又把後來的樓層編號壓在它上面。
這不是刪除。
是覆寫。
「朴先生。」
李賢珠的聲音從後方傳來。
珉載抬頭時,她已經回到櫃檯前,手裡拿著竣工卷宗申請單。她的視線落在攤開的登記簿上,眉頭立刻皺起。
「我不是說不要自己翻嗎?」
「我要影印這頁。」珉載說。
「哪一頁?」
「桃源大樓樓層用途登記。這裡有被覆寫的痕跡。」
李賢珠把申請單放下,低頭看向他指的位置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珉載以為她終於也看見了那幾個字。可是下一秒,她的表情變得困惑,像面前只是普通行政表格,而他剛剛指著一片空白宣稱看見血跡。
「覆寫?」她問。
珉載的手指停在「三樓出租區」殘痕旁邊。「這裡。原本有三樓用途,後來被四樓編號蓋住。」
李賢珠的眼神沒有閃躲,也沒有說謊時常見的緊繃。她只是茫然地眨了一下眼,伸手把登記簿往自己面前拉近。
「這裡不是四樓宗教集會嗎?」
「在下面。」
「下面?」她又看了一次,聲音慢慢低下去,「朴先生,這本登記簿一直都是這樣。電腦紀錄也是。桃源大樓沒有三樓登記。」
她說得太自然。
自然到珉載背脊發冷。
方才她翻頁時分明避開右下角,分明知道那本簿子有不對勁的地方;她也說過桃源大樓最近有人來問過。可現在她的表情乾淨得像剛被擦過,連自己剛剛翻到哪裡、看見過什麼,都沒有留下痕跡。
「李承辦。」珉載放慢語速,「你剛才說,竣工核准卷宗可能在地下書庫。你還記得嗎?」
「記得。」她立刻回答。
「那你記得我為什麼要看它嗎?」
李賢珠張開嘴。
沒有聲音立刻出來。
櫃檯後方的影印機正好完成一份文件,滾輪吐出最後一張紙。唰的一聲,很普通,很短,卻讓她肩膀微微一縮。她低頭看著登記簿,像努力把某個答案從紙面裡抓回來。
「因為……」她皺眉,「因為你要確認桃源大樓的樓層。」
「幾樓?」
她的眼睛慢慢抬起來。
那一瞬間,珉載看見她眼底有真正的恐懼。不是被他逼問的害怕,而是突然發現自己手裡少了一樣東西,卻不知道那東西本來是什麼。
「一、二、四、五。」她說。
聲音輕得像被誰替她挑過。
珉載沒有再追問。他把登記簿頁面按住,另一隻手拿起手機,確認剛才拍下的三張照片還在。縮圖裡,「三樓出租區」四個字仍然沉在覆寫墨跡底下,模糊卻清楚。
可是他第一次明白,聲音的影響也許不只停在桃源大樓內部。
它可以跟著一頁紙、一段行政紀錄,甚至跟著一個曾經看見真相的人,來到市政府三樓。
李賢珠仍站在櫃檯後,手指按著那張地下書庫申請單。她低頭看了看單子,又抬頭看他,表情空白得令人發寒。
「朴先生,」她問,「你剛剛說,要影印哪一頁?」
幾乎同時,珉載扣在桌面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螢幕自動亮起。三張照片的縮圖旁,多出一個剛生成的空白檔案,建立時間正是此刻。
檔名只有一行字。
「建築科,第一次修正。」
深夜十二點四十分,那層不存在的樓開始用電
第 12 話 被刮除的理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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