珉載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新檔案,沒有立刻碰它。
「建築科,第一次修正」。
檔案大小是零,縮圖旁邊卻像多了一枚黑色圖釘,把剛才那三張照片釘在同一排。李賢珠站在櫃檯後,還在等他的回答。她的手指按著地下書庫申請單,指甲邊緣泛白,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緊張。
「我要影印桃源大樓建物登記簿這一頁。」珉載說,「另外,追加申請查閱竣工核准卷宗正本。」
李賢珠眨了眨眼。「正本查閱要寫事由。」
「未登記空間疑似涉及建築安全。」珉載把列印的中期報告推過去,「還有,剛才這頁我要先拍正本保存。包含封面、頁碼、書脊、日期章。」
「拍照原則上不行。」
「那就請你在影印前看著我拍。」珉載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如果這頁等一下也變成你記得的樣子,我至少要知道是哪一秒開始變的。」
李賢珠臉上的行政式不耐慢慢退去。她沒有承認看見覆寫痕跡,可恐懼已經先替她做出反應。她低頭看登記簿,像看一個剛從水裡撈出的陌生物,最後把影印申請章重重蓋下去。
「只拍該頁。不能外流。」
珉載沒有多解釋。他先拍封面,再拍第七冊書脊、頁碼、建築科今日日期章,最後對準那處被深墨壓住的用途欄。螢幕裡,「三樓出租區」比肉眼更薄,卻仍清楚。每拍一張,他就立刻檢查縮圖,直到六張照片全都存在本機相簿與離線備份卡裡,才把手機翻面放回桌上。
李賢珠把影印出的紙遞給他時,手仍有一點抖。紙面上覆寫痕跡比正本更淡,幾乎只剩幾道灰影。珉載把正本照片與影本並排看了幾秒,確認影印機已經吃掉了最重要的部分。
「地下書庫在哪裡?」
「舊館地下二層。」她說完,像怕自己又忘,拿起便利貼寫下「桃源大樓竣工卷宗」貼在識別證背面,「我帶你下去。卷宗查閱要在保管員面前進行。」
地下二層沒有窗。電梯門一開,潮濕紙張與防霉劑混合的氣味撲上來,日光燈一管接一管延伸到走廊盡頭。這裡的聲音比建築科更少,只有通風管裡低沉的氣流,和遠處推車輪子偶爾壓過地面的喀啦聲。
保管員是一名頭髮半白的男人,聽見申請事由後皺眉看了李賢珠一眼。「桃源大樓?上午不是才有人查過類似的?」
李賢珠一僵。「誰?」
「管理組合那邊送來的函。不是本人來。」保管員翻著登記簿,「說拆除前確認舊圖面存否。」
珉載把這句話記下。白道賢動得比他想像更快。
卷宗盒被推車送來時,紙箱外層蒙著薄灰,標籤寫著「桃源大樓 新築工事 竣工核准 一九九八」。旁邊還有兩盒「面積更正」與「用途變更」。保管員把盒子放上閱覽桌,提醒不能拆裝訂、不能抽走原件,才退到三步外。
珉載先打開竣工核准卷宗。首頁是起造人、設計人、監造人欄位,紙張邊緣泛黃,印章顏色沉得像乾掉的血。他沒有急著看名字,先找圖面目錄。
一樓平面圖。二樓平面圖。三樓平面圖。
那幾個字乾乾淨淨地印在目錄第三行。
珉載的指尖停住一瞬,才繼續翻。被折成四摺的藍曬圖打開後,桃源大樓真正的三樓攤在桌面上。樓梯、電梯井、管道間,全都與現在二樓、四樓的位置吻合。中間沒有空白,也不是管線夾層。圖面上清楚畫著一條筆直走廊,兩側分成十二間小型辦公室,門牌從 301 到 312,靠街側有連續窗戶,後方有公共廁所與配電室。
三樓不是多出來的幻覺。
它曾經被設計、核准,甚至被編好門牌,像任何普通樓層一樣等待出租。
珉載把圖面四角、比例尺與核准章全部拍下。拍到第三張時,手機螢幕沒有異常,新檔案也沒有增加。可是他沒有放鬆。真正被抹除的東西,通常不會留在最初的圖面裡,而會藏在後來的更正文件中。
他打開第二個盒子。
裡面紙張較少,卻被重新裝訂過。最上方是一張手寫申請書,日期在竣工核准後一個月。標題字跡粗重,像填寫的人下筆時很急。
「整層用途廢止及面積更正」。
李賢珠站在他旁邊,呼吸明顯停了一拍。
「你看得見嗎?」珉載問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先低頭看識別證背後那張便利貼,再看申請書標題,像靠著紙條把自己拉回來。「看得見。整層用途廢止……及面積更正。」
珉載把文件壓平。內容寫著因三樓用途廢止,原核准面積應予扣除,後續樓層編號配合更正。附圖上,整個三樓平面被紅筆斜線劃掉;十二間辦公室的門牌號碼被一筆劃過,走廊像被封在紅色叉號下方。更下方的樓層對照表中,原四樓被改為登記四樓,原三樓欄位則以註銷處理。
手法很行政,也很乾淨。
乾淨到像有人故意把一整層樓塞進合法程序裡,讓它從此不必再被任何人追問。
「更正事由呢?」李賢珠低聲說。
珉載已經看見了。
申請書中段有一格「更正事由」。那一格本該是整份文件最重要的地方,卻空白得不自然。不是沒寫。紙纖維在那裡起毛,表層被整片刮薄,沿著欄線留下細碎白屑般的痕。若是橡皮擦,墨跡邊緣會暈;若是受潮,紙色會擴散。可是那塊空白邊界銳利,像有人用刀刃一下一下把字從紙面上刮掉,直到理由不再存在。
珉載靠近看。刮痕方向一致,從右上往左下,力道深淺不同。欄位下緣還殘著一點墨黑,被刃口切成斷點。那不是歲月造成的破損,是有人硬要把「為什麼」從行政紀錄裡挖走。
「這不可能核准。」李賢珠的聲音很輕,「事由欄空白,主管不會蓋章。」
「但它通過了。」
珉載翻到末頁。那裡有承辦章、課長章、建築科長章,流程完整得刺眼。最底下的起造人簽名欄裡,三個字以黑色鋼筆寫得端正而有力。
白泰柱。
旁邊蓋著私章,紅印略微暈開,像在紙上滲了一小塊傷口。
白。
珉載先想到白道賢的姓。管理組合長從未提過這個名字,也從未說過桃源大樓最初的起造人是誰。他只把三樓說成老建築樓層名稱不一致,把一切推向管線、共振、疲勞、誤會。
可是這份文件不是誤會。
它說明三樓曾經存在,竣工一個月後被整層註銷,理由被刀刃刮除,而起造人親自簽了名。
珉載把手機舉起,先對準標題,再移向被刮空的事由欄。李賢珠站在桌邊,緊盯那塊空白,像怕自己一移開眼睛就會忘。保管員在遠處咳了一聲,推車輪子停住。
鏡頭框住末頁簽名時,手機自動對焦發出極輕的電子聲。
就在那一瞬間,地下書庫所有日光燈無聲熄滅。
沒有閃爍,沒有電流爆響,連通風管的低鳴都像被一起切掉。黑暗從天花板筆直壓下來,桌面、卷宗、李賢珠的臉,全在同一秒失去輪廓。
珉載沒有按下快門。他的手仍停在半空,手機螢幕微弱地亮著,照出文件箱內側一角。那個剛剛被翻空的紙箱裡,明明沒有任何機械,也沒有錄音帶。
可是箱底深處,開始響起聲音。
滋……滋……
老舊卡式錄音帶倒帶的聲音,緩慢而規律地,一圈一圈從無人的文件箱內側轉了起來。
深夜十二點四十分,那層不存在的樓開始用電
第 13 話 空箱裡響起的聲音教習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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