縫紉機聲在十二點三十九分五十八秒先一步刺進耳機後,珉載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先按下手動標記鍵,讓第三台設備把那一秒的波形釘住。螢幕上,細密的尖峰像三根針連續落下,間隔整齊得不自然。
喀噠、喀噠、喀噠。
然後中斷。
不是音量變小,也不是傳導到別處,而是被誰從中間剪開。兩秒後,同樣的三下再次開始。每一組都像有人踩著看不見的踏板,把針往空氣裡扎。
白道賢站在走廊盡頭,臉色沉得幾乎融進牆影。
「現在停下還來得及。」他說。
珉載拔下單邊耳機,視線仍落在螢幕。「你剛才說有些聲音聽見後不能當作沒聽見。這句話,我會寫進現場紀錄。」
白道賢的嘴角抽了一下。「那只是提醒。」
「提醒我撤收?」
「提醒您不要把老舊設備的共振想得太複雜。」
珉載沒有跟他爭。真正的聲音還在牆裡走動,現在浪費一句話都不值得。他把器材箱拉近,取出三枚硬幣大小的震動感測器,撕開膠膜,先在樓梯平台冷點旁貼上一枚。
指示燈亮起時,又是三下。
喀噠、喀噠、喀噠。
平台牆面幾乎沒有反應,數值只在第三下尾端輕微跳動。這不對。如果聲音真從牆內管線或設備傳來,接觸點應該先受力。可是感測器像隔了一層無形空氣,只抓到殘餘震動。
珉載抬頭看向二樓走廊。
「吳老師,教室還開著嗎?」
吳正勳從補習班門口探出身。他顯然一直沒睡,眼鏡後方的眼白布滿血絲。「開著。你要進去?」
「走廊天花板和地板邊各借我一個位置。」
白道賢立刻往前一步。「朴鑑定師,現在已經過午夜。住戶同意你訪談,不代表同意你到處黏設備。」
吳正勳冷笑。「我同意。補習班是我租的,燈管也是我報修五次的。」
珉載帶著線材進入二樓走廊。那裡只留兩盞燈,桌椅在玻璃門後排成僵硬的影子。縫紉機聲每三下停一次,停頓的長度精準到讓人煩躁。像是有人數著他們的呼吸,確認所有人都聽見後,才重新踩下踏板。
他把第二枚感測器貼在補習班走廊靠樓梯的牆腳,又把第三枚暫時接上延長線。資料回傳到平板後,兩條波形同時跳起。
三下。
中斷。
三下。
珉載蹲在走廊中央,指尖停在螢幕上。第一枚、第二枚的時間差不到零點零二秒。可是方向推算出的源點不在任何牆面,不在水管,也不在二樓天花板上方可觸及的範圍。
它在更高一點。
又不該到四樓。
「四樓。」他說。
白道賢的聲音從身後壓過來。「不用上去。四樓只有祈禱院,這個時間不方便。」
「徐牧師剛才說他聽的是最後一道聲音。現在還沒到最後。」
「所以更沒有理由打擾他。」
珉載收起第三枚感測器。「理由就是聲音源不在二樓。」
他沒等白道賢答應,直接走上樓梯。從二樓到四樓的階梯在夜裡顯得更長。每踏上一階,縫紉機聲就像在他頭頂某處往前移動半步,卻始終不肯露出真正距離。
四樓祈禱院的門開了一條縫。
徐基俊站在門內,黑西裝外披著薄外套,手裡拿著一串已經磨亮的鑰匙。他像早就知道他們會上來。
「開始了?」他問。
「縫紉機。」珉載說,「我需要在地板上裝感測器。」
徐基俊側身讓路。「不要貼講台下面。那裡聲音會變得太清楚。」
這句話讓白道賢的表情猛然一沉。
珉載看了徐基俊一眼,沒有追問。他在禮拜堂第一排椅子前跪下,把第三枚感測器貼在地毯掀起的一角。木地板下方透出薄薄冷意,不像夜間降溫,更像地板另一側有一個沒有呼吸的房間。
喀噠、喀噠、喀噠。
三台感測器同時在平板上亮起紅點。
珉載把耳機摘下,直接看資料。時間差、震幅與相位全部回傳完成,軟體自動以三角定位標出震動源。他放大圖面,指尖停在標記中央。
白道賢也看見了。
紅色座標沒有落在四樓地板下,也沒有落在二樓天花板上。它懸在二樓與四樓之間,剛好是建築圖面中完全空白的高度。
那裡沒有牆。
沒有管線。
沒有登記空間。
卻有聲音。
「資料錯了。」白道賢立刻說。
珉載抬頭。「哪一台錯?」
「這種便攜式設備,本來就會受環境影響。」
「三台同時標到同一個空白座標,環境要怎麼影響?」
白道賢的聲音維持平順,卻比剛才更急。「老舊抽風機。頂樓或後方管道間的風壓可能造成共振,沿著樓板傳過來,軟體把座標判歪了。」
吳正勳不知何時也跟到四樓門口,聽見這句,忍不住開口:「抽風機會每三下停一次?」
韓世英的聲音從樓梯下方傳來,她拉著藥局白袍外的針織外套,臉色比之前更白。「一樓也還在響。剛剛冰箱又變小聲了。」
白道賢看向她。「韓藥師,你不該上來。」
「我在自己大樓裡走樓梯,也要先申請嗎?」
這次白道賢沒有回她,只把視線轉回珉載。「朴鑑定師,我正式要求你撤走設備。今晚到此為止。報告內容明天再談。」
「委託人可以終止檢測。」珉載把平板固定在講台邊,語氣很平,「但已採集資料不會消失。」
白道賢的眼神冷了。「你確定要這樣處理?」
「我確定不能把不存在的樓層寫成抽風機。」
縫紉機聲仍在響。
喀噠、喀噠、喀噠。
每組三下後的空白越來越明顯。珉載開始注意到,那不是單純停頓。停頓裡有某種等待,像一段排練好的順序正在給下一道聲音讓位,只是下一道還沒有輪到。
他翻出白道賢先前交給他的簡化樓層平面圖。那張圖只有一、二、四、五樓,二樓上方直接標成四樓下方結構板,中間用一條粗線帶過。珉載拿出紅筆,沿著三台感測器定位出的高度,在紙上畫了一個小小十字。
紅筆尖落下的瞬間,縫紉機聲忽然停了。
整棟大樓跟著靜止。
不是夜深的安靜,而是所有設備、管線、人聲都被同一隻手壓下去的空白。韓世英的呼吸停在喉嚨裡,吳正勳扶著門框,徐基俊閉上眼,像在等待某句他早已知道會來的禱詞。
白道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無法維持鎮定的表情。
珉載沒有動。他的筆尖還停在那個紅色十字上。平板上的三個波形同時下降,降到幾乎一條直線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三秒。
然後,天花板內側,那片圖面上不存在、也不該有人踩踏的空間裡,清楚響起一枚硬幣滾落到堅硬地面上的聲音。
叮。
硬幣沒有立刻停下,而是沿著看不見的地板轉了一圈,細薄金屬邊緣刮過某種冰冷表面,發出越來越近的顫音。
珉載抬起頭。
那聲音不再像從牆裡傳來。它就在他們頭頂與腳下之間,在那個被大樓刪掉的高度裡,慢慢滾向樓梯平台。
最後,硬幣撞上某個看不見的門檻,停了。
白道賢低聲說:「不要再標了。」
可是平板螢幕上,剛才那枚硬幣的震動座標已經自行跳出來。
它和紅筆畫下的十字,完全重疊。
深夜十二點四十分,那層不存在的樓開始用電
第 4 話 七枚硬幣與倒帶後的空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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