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允沒有在洗手間裡撕開信封。
李偉離開後,水滴聲還掛在耳邊。黑色信封被他握在掌心,封蠟的十二鐵環壓出一道硬邊,像某種冷冷的牙齒。只要指甲往邊緣一挑,下一道關卡的船班與登岸時刻就會浮出來,可他的手卻停著。
左腕的腕繩沉在脈搏上。
吳明植那句「不要打開」不是聲音,卻比任何命令都清楚。道允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忽然明白自己現在不是怕下一個港口,而是怕信封被打開的瞬間,自己會再一次被「吳明植」三個字拖著跑。
他把信封塞進外套內袋,走出洗手間。
三號倉的擂台區已經清空一半。剛才還擠滿貨櫃與木箱旁的觀眾,現在像退潮後的黑水,從側門與貨櫃縫隙間散出去。有人低聲咒罵賭注,有人用外語興奮討論那記從地面反轉的制伏。沒有人把他當成勝者看。那些眼神只是在看一份剛更新過價值的檔案。
道允穿過倉庫後門時,天空正從深黑轉成發青的灰。
香港清晨的港口沒有醒來的感覺。吊臂停在遠處,紅色警示燈一閃一閃。貨櫃一排排堆著,像沒有窗的高樓,把海風切成狹窄的走道。柴油味從地面潮氣裡浮上來,混著他嘴裡還沒散掉的血味。
工作人員把手機還給他時,只說了一句「離場路線照標示。」道允接過手機,看見螢幕上有敏俊的未讀訊息與宰民的幾通來電,卻沒有立刻打開。訊息還在,就代表春川暫時沒事。可他現在連一句「我還活著」都不知道該怎麼回。
他沿著標示走了十幾步,又停下。
出口在右手邊,靠近港區外圍的鐵門。那裡有一名黑手套工作人員站著,背後是開始亮起的城市道路。只要走出去,撕開信封,下一趟船或飛機就會把他送往另一個場地。
可是他的腳步沒有往鐵門去。
李偉的話卡在身體裡。
這條路會一直把你推向你最想知道的答案,也會一直用那個答案拆你。
道允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。剛才在擂台上,他就是這樣被拆開的。先是鼻樑,接著是防守,再來是中心。對方只用一句話,便讓他忘了自己站在哪裡。
他沒有資格若無其事地開封。
至少現在沒有。
道允轉身,走進貨櫃之間。
港口的巷道比倉庫裡更安靜。鐵皮外壁殘留夜裡的潮濕,鞋底踩過碎石與積水時,聲音被貨櫃放大,又很快吞掉。他沒有明確目的,只是讓身體動著。疼痛隨著步伐一處處醒來:下巴、肩背、手指、肋骨旁被李偉短拳撞過的位置。每一處都像在提醒他,自己不是表格裡的數值,而是一個還會痛的人。
走到第三排貨櫃後,他聽見了聲音。
很輕。
不是港口機械聲,也不是遠處卡車倒車的提示音。那是鍵盤被連續敲擊的聲音,夾著低低的人聲。道允停在陰影裡,抬頭看向左側。
那裡有一間靠近倉庫外牆的小辦公室,窗戶被黑膠紙貼住,門上掛著「停用」的英文牌。整排倉庫燈都熄了,只有門底縫透出一線冷白光。
道允本該離開。
他知道。第一關卡已經結束,主辦方不可能容許選手在後勤區逗留。再往前一步,他可能會被取消資格,或直接被當成入侵者處理。可是那道光讓他想起剛才平板上那行字。
不穩定,但具收集價值。
他把呼吸壓低,貼著貨櫃陰影靠近。
門沒有完全關緊。金屬門板因年久變形,靠近把手的地方留下一條比指縫還窄的縫隙。道允把視線湊上去,先看見了兩雙黑手套。
兩名工作人員坐在小辦公室裡,一人戴耳機,一人操作筆電。牆上架著三個螢幕,畫面都是剛才的比賽。李偉短步逼近,道允鼻樑中拳;李偉低聲說話,道允肩膀先動;膝擊命中下巴,道允背朝水泥地墜落。
影片被切成一格一格。
每當畫面停住,操作筆電的人就在試算表裡輸入數字。道允看不懂所有英文縮寫,但看得懂自己的名字。
HAN DOYUN。
旁邊欄位依序寫著:反應速度、疼痛持續時間、防守解除時間、憤怒誘發後突進距離、關節制伏成功率。
他的胃像被冰水灌滿。
螢幕上,剛才那一場戰鬥被拆得乾乾淨淨。鼻樑出血後他眨眼的間隔,膝擊後他失去焦點的秒數,落地時左肩先接觸地面的角度,都被標成不同顏色。那不是記錄勝負。那是在測量他要怎麼壞掉,以及壞掉後還能不能重新站起來。
戴耳機的工作人員用英文說:「疼痛殘留時間比預測短。墜落後恢復路徑不是複製李偉。標註為原始基礎動作。」
另一人回道:「關節制伏成功率要獨立列。這不是詠春資料。可能來自吳明植的道館。」
吳明植的名字從喇叭裡吐出來時,道允的手指扣住門框。
畫面切換。
螢幕右上角出現一個資料夾清單。第一層是「HK_GATE_01」。下一層是選手編號。再往下,某個灰色標籤被滑鼠點開。
WOO MYUNGSIK。
道允的呼吸停住。
資料夾沒有立刻開啟,系統跳出權限提示。操作筆電的人嘖了一聲,輸入一串代碼。幾個檔名短暫閃過,有些被遮蔽,有些只有日期。道允用力把視線釘住,試圖在螢幕跳動的縫隙裡抓住任何一個字。
接著,他看見了那行檔名。
「蒙古試驗體 Session 3」。
旁邊還有一張縮圖。
縮圖很小,光線又暗,可道允仍在第一眼就認出那件洗到發白的道服外套。畫面裡的人半跪在像舊倉庫的地面,頭髮半白,背部彎著,一隻手撐在地上,另一隻手腕似乎被什麼東西拉住。
吳明植。
道允的喉嚨像被人捏住。
他想把門推開。他想抓住那兩個人,把筆電搶過來,把所有檔案複製到手機裡。可是李偉的聲音同時在腦中響起。
先看自己的中心線還在不在。
道允的肩膀已經微微往前。
他察覺到的瞬間,硬生生把力量壓回腳底。現在衝進去,只會讓鏡頭再拍到一次他被名字拖出去的樣子。他閉了一下眼,咬住口腔內側破皮的位置,讓痛把呼吸拉回來。
再看一眼。
只要再看清楚一點。
他重新貼近門縫。
工作人員把游標移到檔名上,準備開啟。權限提示再次跳出,畫面下方跑出一行紅字。那人皺眉,低聲說:「腕繩回應還沒完成。為什麼?」
另一人轉頭看向桌邊一個黑色接收器。
接收器上刻著十二鐵環紋章,旁邊有一排細小的燈。其中一盞正以極慢的節奏閃爍。
道允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左腕。
下一瞬間,腕繩內側那塊堅硬的部分燙了起來。
不是沉,不是壓,而是燙。
熱度隔著皮革刺進皮膚,像薄鐵被火烤紅後直接貼上脈搏。道允差點出聲,立刻用右手按住左腕。可熱度還在往裡鑽,沿著血管一下一下跳動,像某種被遠端喚醒的東西。
辦公室裡的接收器同時發出短促聲響。
「有反應。」戴耳機的人說,「腕繩在附近。」
道允全身僵住。
螢幕上的游標停在「蒙古試驗體 Session 3」上方,沒有打開。另一名工作人員迅速站起,伸手摸向桌邊無線電。
道允往後退了一步。
鞋底踩到積水,發出極輕的聲音。
辦公室裡兩人同時轉頭。
道允沒有再等。他轉身鑽進貨櫃之間,壓著左腕往前走。不能跑。跑步聲太大,傷勢也不允許。他貼著貨櫃邊緣前進,聽見身後門被推開,金屬鉸鏈發出刺耳摩擦。
「檢查外面。」
然而,接下來響起的一句韓語,卻不是從辦公室裡傳來的。
聲音來自他側邊,很近的地方。
那句話帶著熟悉的韓國腔調,卻不是吳明植、不是敏俊,也不是宰民。道允的身體先一步停住,右腳微微後撤,左手將發燙的腕繩藏到身側。
黑暗裡站著一個人。
貨櫃間的光線太弱,他先看見的是一件深色風衣的下襬,再來是被海風吹起的短髮。對方沒有戴黑手套,手裡卻拿著一支錄音筆似的東西。臉是陌生的,年紀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,眼神卻像早已在這座港口裡等了很久。
她用韓語開口,聲音很低。
「館長不是叫你別打開那個嗎?」
道允的指尖瞬間繃緊。
對方看著他的左腕,沒有靠近,也沒有舉手示好。遠處辦公室門口傳來工作人員壓低的呼喊,手電筒光束開始掃過貨櫃外牆。那女人彷彿完全沒聽見,只把視線抬回道允臉上。
「你剛才看到的不是完整紀錄。」她說,「那只是拿來釣你的索引。」
道允壓低聲音:「妳是誰?」
女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她往更深的貨櫃陰影裡退了一步,手中的錄音筆亮起微弱藍光。那光線照到她指節上一道細長舊疤,也照到她嘴角緊繃到幾乎沒有表情的線。
「如果想知道吳明植真正的紀錄在哪裡,」她說,「現在就跟我走。」
道允還沒動,左腕的熱度忽然又跳了一下。
像有人在皮革深處敲了一次門。
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,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
第 11 話 艾米爾低伏草原競技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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