鐘聲落下的瞬間,道允沒有動。
濕草貼著腳底,冷得像從皮膚鑽進骨頭。艾米爾伏在三步外,肩背仍低,油光沿著脖頸滑到手臂,陽光一晃,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起的黑石。觀眾席上的鼓聲慢了半拍,像也在等他先犯錯。
道允壓住想伸手的衝動。
不要先伸手。
吳明植的聲音仍留在耳裡。可比賽已經開始,不能一直等。李偉在狹窄倉庫裡教給他的壓迫感,此刻從身體深處浮上來。不是偷拳,不是追手,而是把距離推到對方必須回答的位置。
道允前腳壓進草裡,半步逼近。
艾米爾沒有退。
那個不退,比李偉的連打更難受。李偉至少會給線,給肩膀的轉動,給手腕變軌前的一瞬。艾米爾什麼都不給。他只是把重心再沉一點,讓膝蓋像埋進地面,雙手垂在膝前,指尖幾乎碰到草。
道允的左手探出,沒有去抓肩,也沒有去抓上臂。他選的是手腕。合氣道裡最熟的入口,只要接觸成立,骨盆一轉,對方的手臂就會被帶到不能走的位置。
指尖碰上艾米爾腕側的瞬間,計畫碎了。
油脂從掌心底下滑開。
不是掙脫。甚至不是甩開。道允的手像按在一層活的薄膜上,明明碰到了皮膚,卻沒有任何能掛住的邊。他下意識收指,拇指想扣住腕骨,指腹卻順著油光往下溜,最後只抓到一團濕冷的空氣。
艾米爾的眼神沒有變。
下一瞬,他整個人往前鑽。
道允想用李偉的短步把距離堵死,腳底卻在濕草上空轉了半寸。那半寸讓他的胸口變空,艾米爾的肩膀貼進來,頭側擦過肋骨下方。不是猛撞,而是像一塊沉重的東西滑進門縫,低、窄、安靜。
道允右手立刻壓向對方後頸,想用肘尖製造支點。油脂又滑過去了。他的前臂從艾米爾背上擦開,只留下黏膩的光,力道沒有進到骨頭裡。
觀眾席爆出第一波聲音。
有人喊了艾米爾的名字。有人笑。木架後方的鏡頭同時轉動,紅點在陽光下像細小的傷口。
道允往側面踏,想抽出肋下空間。濕草被踩爛,泥水從腳趾間擠出。他的腳跟沒有咬住地,身體想走,地面卻晚了一拍才放他離開。艾米爾就利用那一拍,手掌從下方摸向他的腰。
道允低頭,看見那雙抹油的手不是抓,而是貼。
貼住之後往裡收。
他本能地抬膝想頂開,膝蓋只碰到對方大腿外側一層滑油,擦過,偏掉。艾米爾的黑色皮褲厚重得像另一層盔甲,腰線以下更低,讓任何往上抓的動作都失去角度。
『不能讓他進腰。』
念頭剛成形,艾米爾已經鑽到半側。
道允用左手改抓皮褲邊緣。這是眼睛在場上能找到的唯一粗糙處。指節扣上去,皮革確實比皮膚好抓,可油脂沿著艾米爾腰側淌下來,滲進他的指縫。抓力還沒建立,對方的臀部一轉,他整隻手被從腰下帶開。
像抓一條從水裡甩出的繩。
道允第一次意識到,自己不是看不懂動作,而是連接觸本身都無法成立。
他退了半步。
艾米爾跟上。
道允抬拳,短短一記直線擊向對方額側。不是為了打倒,只為了讓那顆低低鑽來的頭抬起來。拳頭落下前,艾米爾已經把額頭壓進他胸骨下方,角度低到拳路只擦過頭頂油光。道允的手背滑開,像打在斜掉的濕石頭上。
他再用膝。
腳掌一蹬,草地卻往後爛開。膝蓋抬起不到預期高度,艾米爾的肩膀已經貼住他的下腹。衝擊不重,卻把他的中心線往上托。
道允咬牙,雙手同時往下扣,試圖把對方頭部與手臂一起包住。李偉戰最後的接觸感在腦中浮現:不要硬扭,讓對方自己走到不能走的位置。可是艾米爾沒有把手送進來,也沒有線。他的手臂全藏在道允腰側以下,整個人像從低處長出來,越是用力往下壓,越是從掌心溜到更深處。
「道允!」
那聲音從醫療席方向傳來,很短,立刻被鼓聲吞掉。道允沒有回頭,卻知道是徐恩彩。
她坐在白色帳篷旁,醫療證掛在胸前,視線沒有離開他的腳。她不是在看輸贏,而是在看腳底打滑的角度、肋骨被頂住的位置,以及他每一次握住又滑開後,手指張開的速度。
醫療席後方,兩名工作人員站在木架陰影裡。
其中一人手裡拿著平板。
道允沒有看清螢幕,卻在一次轉身的縫隙裡捕捉到那個動作:工作人員看著他的左手,等他再次扣住艾米爾腕側,失敗,手指張開,便低頭輸入一個數值。
下一次,是右手。
再下一次,是他改抓皮褲邊緣時,拇指滑脫的時間。
徐恩彩也看見了。
她的嘴角線條繃得很緊,緊到像把所有話都咬在牙後。她的手按在醫療箱上,指節那道舊疤被壓得發白。可是她不能進場。她若站起來,只會讓主辦方多一筆『外部干預反應』。
道允胸口裡某個地方沉了下去。
他們不是只看艾米爾能不能摔倒他。
他們在等他的握力什麼時候下降,等他的腳底在濕草上重複空轉,等他終於承認眼睛偷來的東西救不了自己。
艾米爾忽然貼得更近。
那不是攻擊的爆發,而是一種慢到殘酷的推進。他把額頭埋在道允右肋下,左肩封住腹部,雙臂從兩側往後繞。道允立刻用肘砸向對方肩背,肘尖卻滑開。骨頭沒有砸進骨頭,只擦出一聲黏膩的悶響。
他想退。
退路在腳下爛開。
草地比香港水泥地更寬,卻更不可靠。水泥地會痛,會撞碎肩背,可它至少給回應。這片草地只把他的力吃掉,讓每一次後撤都像踩在別人的呼吸上。
道允試著模仿艾米爾。
他看著對方膝蓋彎折的角度,腰沉下去的位置,腳掌外側扣住濕土的方式,讓自己的身體跟著低伏。可他的腳底不是艾米爾的腳底。他沒有從小在油脂與草地上摔出的皮膚,也沒有那種能把重量藏在腰以下的習慣。
他一壓低,右腳就滑。
他一滑,肋下就空。
艾米爾立刻鑽進那個空處。
複製第一次變得如此可笑。道允能看見角度,能在腦裡留下節點,甚至能讓膝蓋試著走同一條路。可是表面太滑,地面太濕,對方太低。所有被他看見的答案,都在接觸之前失效。
艾米爾的右手終於繞過他的後腰。
道允背脊一冷,立刻把左臂插進兩人之間,想破壞環抱。腕骨擦過艾米爾胸前油脂,手指滑向對方腋下,抓不到。艾米爾的手在他脊椎後方接上,不是十指緊扣,而是用手腕與手腕互相壓住,像一只沒有縫的環。
道允呼吸一窒。
那個姿勢,太完整了。
他用額頭往下壓,試圖把重量沉回腳底。腳掌卻在泥草裡抖了一下。艾米爾沒有急著摔。他只是收緊,讓道允的腰一寸一寸離開自己熟悉的位置。
「不要跟他比抓力。」
徐恩彩的聲音再次傳來,這次更低,像只敢丟進風裡半句。
道允聽見了。
可聽見不等於做得到。
他想起吳明植按住他肩膀時說過,不要為了勝利而戰。想起李偉纏著繃帶的手肘,提醒他中心線還在不在。這些聲音一個接一個浮起來,卻都沒有告訴他,當對方的手已經環住腰、當腳底不再聽話時,該怎麼把自己留在地上。
艾米爾第一次出聲。
那是很低的土耳其語,道允聽不懂。裁判沒有翻譯,觀眾席卻像聽懂了某種宣告,鼓聲突然加快。
艾米爾膝蓋再沉。
道允的身體被往上托起半寸。
那半寸讓他全身毛孔張開。他立刻把右腳往後插,想用腳趾抓住草根。腳趾陷進泥裡,疼痛從指甲邊緣刺上來,卻擋不住腰部被完整包住的力量。艾米爾不是把他舉起,而是先把他從地面剝開。
一點一點。
像拆掉黏在桌上的布。
道允的手胡亂摸到艾米爾肩胛。他沒有抓住,只按住一瞬。那一瞬裡,他看見醫療席後方的工作人員再次低頭,在平板上輸入。
也許是握力下降。
也許是右腳抓地失敗。
也許是『複製無效』。
怒意從喉嚨往上衝,可他把它咬住。李偉戰中,怒意把他推出中心;現在若再讓它推,他只會更快被摔成他們想看的數值。
可是冷靜也沒有救他。
艾米爾的手環收得更緊,道允肋骨被擠得發痛,呼吸被壓成短短一線。他想用頭撞,用肘砸,用膝頂,用每一種看過的動作找出口。每一個念頭剛出現,就被油脂與濕草取消。
最後,艾米爾的臀部往下一坐。
整片草地像突然從道允腳下抽走。
他的左腳先離地。
接著是右腳。
那一瞬間,觀眾席的鼓聲、風聲、徐恩彩壓住呼吸的聲音,全都被拉成一條很細的線。道允看見自己的腳趾上還掛著泥草,卻已經碰不到地面。艾米爾的肩膀貼在他側腹,雙臂牢牢鎖住他的腰,整個世界開始轉動。
天空翻到腳下。
草地升到眼前。
道允終於明白,下一個被記錄的數值,會是他從多高、多快、以哪一個角度,被摔向地面。
而他的身體,還沒有找到答案。
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,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
第 13 話 不倒的平手與海邊鬥技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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