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字浮出來時,敏俊先伸手去擦。
紙面被他的指腹抹過,淡黑字跡沒有消失,反而像吸進更深的纖維裡。港口座標與十六小時期限安靜地留在那裡,比電話那頭的變聲更像命令。
「這是什麼墨水?」敏俊的聲音乾掉了,「剛才明明沒有。」
道允沒有回答。他拿起紙條,貼近窗簾縫裡漏進來的晨光。字跡邊緣有些毛,像長時間被封在紙層中,直到腕繩貼上他的手腕,才被某種熱或潮氣喚醒。
十六小時。
從春川到仁川,再到那串港口座標,中間沒有多餘時間。去醫院一趟,或許就會錯過。報警、說明、被盤問、交出物證,每一件事都足夠讓期限縮短到沒有意義。
敏俊看著他的臉,像看見答案已經在那裡。「哥,你真的要去?」
道允把邀請函、地圖紙條與腕繩的空信封一起收進防水袋。左手腕上的皮革壓著脈搏,每跳一下,那塊硬物就像沉默地回答一次。
「先去醫院。」
敏俊怔住。「你不是說沒時間嗎?」
「有。」道允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,「只夠一次。」
首爾醫院的神經加護病房,比機場醫務室更白,也更冷。
玻璃門外貼著探視限制,走廊裡漂著消毒水與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崔醫師已經完成轉送交接,護理師認得道允,確認姓名後只讓他進去五分鐘。
吳明植躺在病床上,氧氣面罩換成鼻管,監測線從胸口與手臂延伸到床邊儀器。比起清晨機場,他看起來安靜了一點,卻也更像被這些線固定在某個遠離人聲的地方。
道允站在床邊,喉嚨收緊。
以前他進辦公室時,吳明植不用回頭也知道他的腳步。哪怕他只是把孩子們用歪的護具擺回架上,館長也能從木地板傳來的細聲裡聽出他心不在焉。
現在他走到這麼近,館長卻沒有睜眼。
「館長。」
聲音出口時,比道允想像中更低。
病房裡只有儀器規律的滴聲。
他把左手藏在外套袖口下,沒有讓腕繩碰到床沿。另一手慢慢握住吳明植露在被外的手。那隻手比記憶裡冷,指節上仍有舊繭,掌心卻因吊點滴與昏迷而失去平常的力量。
道允低頭看著那隻手,像看著自己從小到大每一次摔倒後,向他伸來的那隻手。
「他們要我去香港。」他說,「如果不去,會銷毀你的紀錄。」
沒有回答。
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紀錄,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把它帶回來。」道允的拇指壓住館長掌心的舊繭,「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希望我接下去。」
他本來想問,可以嗎。
可那句話卡在喉嚨裡。因為他知道,就算館長醒著,答案也不會是簡單的可以或不可以。吳明植從來不替他選路,只會把他推回墊子中央,要他用身體讀出自己要倒向哪裡。
道允閉了一下眼。
「我可以去嗎?」
話說出口後,他自己都覺得像在對病房的空氣自言自語。
滴聲持續,窗外有推車經過,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很輕。
然後,吳明植的食指彎了一下。
那不是清醒。甚至不是完整的動作。只是極細微的收縮,像神經在黑暗深處短暫碰到某段記憶,又立刻沉回去。
道允整個人僵住。
小時候,他第一次學前受身,總是怕頭撞到墊子。吳明植沒有罵,只用手指點他的肩、腰、膝,一次又一次讓他在倒下前讀出身體偏向的方向。
「身體會先說。」那時館長蹲在墊子邊,聲音低而慢,「手指、肩膀、腳底,都會說。你讀得懂,就不會亂撐。」
此刻那根微微彎起的手指,像從很多年前的墊子邊伸過來。
不是允許他去復仇。
也不是把勝負交給他。
那只是訊號。
讀出倒下的方向,然後用正確的方式承受。
道允握緊吳明植的手,又立刻放鬆,怕弄疼他。他低聲說:「我會為了不倒下而去。」
離開病房時,敏俊等在走廊盡頭。年輕後輩手裡握著一罐沒打開的咖啡,從標籤邊緣到鋁罐底部都被捏出凹痕。
「館長怎麼樣?」
「還沒醒。」
敏俊的眼神落到他袖口下若隱若現的腕繩。「那你還去?」
道允交給他一個備份隨身碟。裡面沒有腕繩資料,只有他剛才匆忙掃下的邀請函、地圖與座標照片。
「道館暫時交給你。兒童班停三天,家長那邊說設備檢修。誰來問館長,就說還在治療。不要提香港,不要提腕繩。」
「哥。」
「門窗每天檢查。晚上不要一個人留太久。朴宰民如果來,叫他別亂找人打聽。」
敏俊聽到最後一句,眼眶紅了。「你講得好像自己一定會很久不回來。」
道允看著他,沉默了半秒。「我會回來。」
「這種話你自己信嗎?」
道允沒有立刻答。
他不是不怕。從紙條浮出字跡開始,恐懼就一直壓在胃裡。那不是面對強敵前的緊張,而是明知道自己正照著別人畫好的線走,卻還是不得不踏上去的感覺。
但病房裡那根彎起的手指,讓恐懼有了方向。
「敏俊。」他說,「我不在的時候,別讓任何人碰館長的辦公桌。」
敏俊咬著牙點頭。「你也別讓任何人碰那條腕繩。」
道允看了左手腕一眼。「嗯。」
從醫院到港口的路上,時間像被切成一段一段。
計程車後座裡,道允反覆確認座標、船名與登船口。紙條上沒有寫船公司,只留下一串貨櫃區編號,以及「前往香港」四個字。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好幾次,大概覺得一個臉色蒼白、只背著小包的青年在這時間趕去貨運碼頭很奇怪。
道允沒有解釋。
手機螢幕上,敏俊每隔二十分鐘傳來一次道館狀況。門鎖正常。窗戶正常。沒有陌生人。第三則訊息後,另一個名字跳了出來。
朴宰民:你在哪?
道允沒有回。
五分鐘後,第二則。
朴宰民:敏俊說道館停課。館長出事跟你有關?
道允看著那行字,拇指停在鍵盤上方。計程車轉進港區外道路,遠處貨櫃吊臂像巨大的黑色骨架,慢慢從灰白天空裡升起。
他還是沒有回。
貨運碼頭的風比醫院走廊更冷。鹽味、柴油味、鐵鏽味混在一起,船身與岸邊緩衝墊摩擦,發出低沉鈍響。道允按照座標找到登船口時,距離期限只剩三小時四十六分。
等在鐵門外的人,不是黑西裝男人。
是朴宰民。
他穿著拳擊館運動外套,鼻樑上的白色膠布還沒完全拿掉,右眼角瘀青淡了些,表情卻比道允記憶裡更硬。看見道允,他先看左手腕,再看背包,最後視線停在他的臉上。
「你真的在這裡。」
道允停下腳步。「敏俊告訴你的?」
「我逼他的。」宰民冷笑了一下,卻沒有笑意,「他那張臉藏得住什麼?」
道允繞過他。「回去。」
宰民伸手擋住。「館長躺在醫院,你跑來港口。別跟我說這是來搭船旅行。」
「讓開。」
「你要去復仇嗎?」
那個詞落下來,像拳套直接砸在胸口。
復仇。
道允一直避開它。從接到電話、戴上腕繩,到握住吳明植的手,他都沒有讓這兩個字成形。因為一旦承認,他就會變成吳明植最不希望看到的樣子。那個為了勝利、為了憤怒、為了把人打倒而往前衝的人。
宰民盯著他。「你上次用偷來的動作摔我,我很火。可是現在你這張臉,比那時候更糟。你不是要去打比賽,你是要去咬人。」
道允的手指慢慢收緊,又鬆開。
他想說不是。
想說自己只是要確認館長的紀錄,想說他沒有資格復仇,想說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。
最後出口的卻只有一句。
「我要去找人。」
宰民皺眉。「找誰?」
道允看著貨船舷梯上方昏暗的燈。
「找把館長變成這樣的人。」
宰民沉默了。
幾秒後,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捲新的白色運動繃帶,丟向道允。道允接住時,繃帶外包裝還帶著體溫。
「別用偷的。」宰民低聲說,「也別用館長討厭的方式。」
道允抬眼看他。
宰民別開臉,語氣仍硬。「我還沒跟你正面打完。你要是死在外面,我會很不爽。」
港口工作人員在遠處喊了一聲。舷梯準備收起。
道允把繃帶收進包裡。「道館那邊,幫我看著敏俊。」
「少命令我。」
「拜託你。」
宰民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不習慣聽見他這樣說話。最後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。「快滾。」
道允沒有再回頭。
踏上貨船甲板的瞬間,金屬板在鞋底下發出空洞震響。海風吹開外套下襬,左手腕上的皮革貼著皮膚,硬物穩穩壓在脈搏旁。船員收起舷梯,岸邊燈光開始與他拉開距離。
他站在甲板邊,看著朴宰民的身影被貨櫃陰影切成一小塊。
手機就在這時震動。
螢幕自己亮起。
寄件者欄空白,只有一個沒有名稱的檔案正在自動播放。畫面晃動,像由高處監視器拍攝。昏黃燈光下,一名穿白色背心的華人男子站在狹窄房間中央,手臂短促連發,拳影幾乎貼著對手胸口與下巴炸開。
李偉。
檔名旁只有四個字:第一關卡。
道允的視線本能抓住對方肩膀的開合、手肘距離、步幅前壓的角度。那是他最熟悉的方式。只要看清楚,就能留下節點;只要留下節點,身體總會在需要時偷出來用。
可是下一秒,影片裡的李偉忽然貼近鏡頭死角。被他逼退的對手才剛抬手,第二拳已經從另一條線鑽進去,第三下封住喉前,第四下撞開下巴。沒有大幅度,沒有誇張發力,只有乾淨到讓人反胃的連續壓迫。
對手倒下前,鏡頭捕捉到牆上血跡。
道允的拇指僵在螢幕邊。
他第一次沒有立刻分析完。
不是看不懂。
而是越看懂,越清楚自己將站進什麼地方。
影片最後,李偉抬起頭,像知道鏡頭後面會有人看見。他的手停在胸前中心線,表情平靜,嘴唇動了一下。
沒有聲音。
可下一瞬間,字幕自動浮出。
韓道允,請準時抵達油麻地三號倉。
貨船汽笛在夜色裡低鳴,震得甲板微微發顫。道允握著手機,螢幕的冷光映在他的眼裡。
那眼神裡仍有觀察。
卻第一次,混進了濃重得無法藏住的恐懼。
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,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
第 5 話 油麻地舊倉庫暗燈初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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