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院車的門在清晨白光裡關上時,道允仍站在原地,懷裡抱著那只舊行李袋。
吳明植被推進車內前,手指又微微彎了一下。不是能稱作動作的幅度,只像神經末端最後殘留的訊號。崔醫師催促他別擋住通道,其其格則紅著眼把首爾醫院的聯絡方式塞進他手裡。
「我會去醫院。」道允低聲說。
可他知道,現在不能立刻去。
黑西裝男人消失前那一下點頭,還貼在他的後頸。對方不是失手,而是確認。他們已經知道行李袋在他手上,也知道他會把它帶去哪裡。
回到春川時,天已經亮透。
明成合氣道館的玻璃門上凝著夜裡留下的水氣。道允拉開門,熟悉的消毒水味迎面而來,卻沒能讓他安心。昨晚孩子們摔過的墊子已經收好,牆上的白板還寫著兒童班時間表,吳明植的字一筆一畫很穩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辦公室裡更安靜。
垃圾桶裡被撕碎的提案書還在。道允把行李袋放上辦公桌,沉重的聲響讓桌腳微微晃了一下。他沒有馬上拉開拉鍊,只先把窗簾放下,又從門縫看了一眼走廊。
道館外沒有黑西裝男人。
只有早晨的公車聲,和遠處店家拉起鐵捲門的金屬摩擦聲。
他坐下,手掌按在袋子上。
布料底下,那道硬物稜線仍清楚抵住掌心。十天前,吳明植把研討會資料塞進這只袋子時,動作平常得像只是去一趟外地。現在袋身沾著蒙古泥土與乾血,縫線裂開,拉鍊齒間還卡著暗褐色碎屑。
「不要打開。」
其其格轉述的那句話,在他耳邊重新響起。
道允的指尖停在拉鍊頭上。
館長說的是什麼?不要打開行李袋?不要打開裡面的某樣東西?還是不要打開那條已經從縫裡露出一角的深色皮革?
他無法判斷。
所以他選擇最窄的界線。
行李袋是隨身物品,必須確認。裡面若有醫療需要、證件、線索,他不能放著不管。
但如果裡面有被館長明確阻止的東西,他不碰。
他慢慢拉開拉鍊。
泥土與血的味道一下子散出來,混著乾草、皮革,以及像生鏽金屬的冷味。袋子最上層不是衣物,而是一件摺得很亂的道服外套。道允伸手拿起時,指節碰到硬掉的布面。白色道服袖口沾著深色血跡,肘部有被粗糙地面磨開的破洞。
那不是單純跌倒會留下的痕跡。
他把道服放到一旁,下一層是幾本被壓皺的研討會資料。封面印著蒙古文與韓文對照,邊角沾滿泥。紙頁中間夾著一截乾掉的草莖,像被人從曠野一路帶回來。
資料底下,深色皮革終於露出全貌。
那是一條腕繩。
它比一般護腕窄,卻厚得不自然,由黑褐色皮革交疊編成,外側被泥土染出斑駁痕跡,邊緣有明顯磨損。繩結不是韓國道館常見的綁法,而像某種只給特定人辨認的結。皮革縫線裡,還卡著細細的黃土。
道允伸手拿起它。
重量比外觀看起來沉。
腕繩落在掌心的瞬間,他的手指本能收緊。不是因為冰冷,而是皮革內側某一處硬得異常。那種硬度不像金屬扣,也不是縫線堆積,更像有一片薄而堅固的東西被藏在皮革夾層中。
他翻過腕繩。
內側沒有文字,只有一道被汗水磨亮的暗痕。那大概是吳明植長時間戴在手腕上留下的痕跡。道允一看見那道痕,喉嚨便有些發緊。
館長在蒙古失蹤兩天,渾身是血,卻死抓著袋子不讓任何人碰。
他想保住的,就是這個嗎?
辦公室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道允猛地抬頭,腕繩被他反手扣進掌心。門被推開一條縫,一張年輕的臉探進來。
「哥?你回來了?」
是敏俊。道館後輩,比道允小兩歲,平常負責幫兒童班整理護具,今天應該是照表來開門。他背著運動包,頭髮還濕著,顯然是聽見道館裡有聲音才提前進來。
道允鬆了一口氣,卻沒有放下戒備。「今天先不要開門。」
敏俊看見桌上的行李袋與血跡,臉色一下變了。「館長真的出事了?我凌晨看見訊息,可是你沒回。」
「在首爾醫院。昏迷。」
敏俊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話。他走進辦公室,看著那件沾血道服,聲音發乾。「怎麼會這樣……不是去研討會嗎?」
道允沒有回答。他繼續伸手探進行李袋。
腕繩下方壓著一只厚重信封。
那信封不是普通紙。表面帶著粗糙纖維,摸起來像某種被壓實的布紙,封口用黑色封蠟封住。封蠟中央,十二個鐵環精密扣合成一圈,和提案書頁角、黑西裝男人腕帶上的紋章完全相同。
敏俊吸了一口氣。「這是什麼?」
道允用指甲壓住封蠟邊緣。
他沒有撕開,而是先看向信封背面。那裡以細窄的韓文印著一行字。
致 吳明植。
下面沒有地址,沒有寄件者。
道允的指腹沿著字跡滑過。這封信不是誤送,也不是一般邀請。它一開始就指向吳明植。
「哥,這種東西要不要報警?」
報警。
這兩個字在辦公室裡顯得太輕。仁川機場的黑西裝男人能掛上臨時工作證混進醫務室,能在警衛衝來前消失。道允不知道警察能不能幫上忙,更不知道把東西交出去後,吳明植用半條命帶回來的線索會不會也跟著消失。
他拿起桌上的美工刀,沿著封蠟旁邊切開信封,避開那個紋章。
裡面滑出一張厚紙。
紙面是深灰色,邊緣壓著細細的黑線,中央以銀色油墨印著一圈十二鐵環。紋章下方,幾個字安靜地浮在紙上。
鐵環十二路。
非公開格鬥巡禮。
敏俊念出來時,聲音幾乎破掉。「格鬥?館長去參加這個?」
道允的眼神停在下一行。
第一道關卡:香港,油麻地港口倉庫群,三號倉。
日期與時刻用阿拉伯數字印著,冷冰冰地排在紙面右下角。沒有規則說明,沒有主辦單位,沒有對手名字。只有一行更細的字:
腕繩持有者,視為受邀者。
道允握著紙的手慢慢用力。
他想起黑西裝男人伸向行李袋的手。想起吳明植在氧氣面罩下微弱起伏的胸口。想起館長曾撕碎那份提案書,說這不是給他的路。
可這條路最後還是躺在他面前。
行李袋底部還有一張摺成四折的紙條。道允打開它,裡面不是完整地圖,而是幾段像暗號般的線條與地名。油麻地、避風塘、廢棄貨櫃路線、倉庫後門,旁邊寫著幾個數字與簡短英文縮寫。它不像給普通參賽者的指引,更像給某個已經知道規則的人留下的備忘。
敏俊湊近看了半天。「這是在寫比賽地點?還是走私路線?」
「兩個都有可能。」
道允拿起腕繩,再次翻到內側。
那塊硬物仍在。
他的拇指按上去時,皮革沒有像普通護腕那樣凹陷。硬物範圍大約兩指寬,薄而平整,藏得非常乾淨。若不是他剛才拿起時重量不對,或許根本不會發現。
敏俊也看出異樣。「哥,這裡是不是太厚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裡面有東西吧?」敏俊伸手,想摸那處凸起。「用刀劃開就知道了。館長都變成這樣了,還管什麼——」
道允抓住他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卻讓敏俊整個人停住。
辦公室裡安靜下來。牆上的時鐘走了一格,發出清晰的喀聲。
道允低頭看著腕繩。
他也想劃開。
比敏俊更想。
如果裡面藏著答案,如果那片硬物能解釋吳明植為什麼倒下,能解釋黑西裝男人為什麼出現在仁川,能解釋十二鐵環到底是什麼,他現在就該拆開。
可是手指碰到皮革內側時,一股模糊卻確切的直覺拉住了他。
那不是迷信。
是他從小在道館裡學會的東西。跌倒時,不要先用手亂撐;被拉扯時,不要逆著力量硬頂;館長沒有說出口的警告,往往藏在下一個動作之前。
吳明植說過,不要打開。
即使那句話不完整,道允仍聽得見其中的重量。
「不能拆。」他說。
敏俊皺眉。「可是——」
「館長沒有允許。」
「他現在昏迷了!」
「所以更不能。」
敏俊咬住嘴唇,像還想反駁,最後只把手抽回去。「那你要怎麼辦?把這些東西放在辦公室等嗎?那些人如果又來呢?」
道允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著邀請函上的香港地名。油麻地港口倉庫,日期,時刻。紙上的字沒有催促,卻比任何聲音都像命令。只要他不動,吳明植帶回來的東西就會停在這裡;只要他動,就等於踏進館長親手撕掉的那條路。
就在這時,辦公室電話響了。
鈴聲突兀地刺進空氣。
敏俊嚇得往後退了一步。「這時間誰會打來?」
道允看著電話,背脊一寸寸繃緊。
這支電話只登記給道館家長、附近學校,還有少數熟人。午夜的蒙古來電已經讓它像某種通道。現在鈴聲再次響起,每一下都像敲在邀請函那圈鐵環上。
他伸手拿起話筒。
「明成合氣道館。」
電話那頭沒有呼吸聲。
只有一層細微雜音,像聲音被金屬片壓過,又像有人隔著水面說話。
「韓道允。」
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分不出男女,也分不出年紀。每個音節都平滑、冰冷,沒有多餘情緒。
敏俊瞪大眼,用口型問他是誰。
道允沒有看他。「你是誰?」
對方沒有回答。
「吳明植的位置空下來了。」
道允握緊話筒,指節泛白。
「如果你要代替他,就戴上腕繩。」
雜音短暫拉長,像訊號被什麼東西刮過。
「在指定時刻前抵達。」
「館長在哪裡受傷?」道允壓低聲音,「你們對他做了什麼?」
電話那端停了一拍。
那一拍很短,卻讓道允確定,對方聽懂了,也在聽他的反應。
「腕繩持有者,視為受邀者。」
同一句邀請函上的文字,被那道變形聲音重新念出來,像把紙上的規則釘進他耳裡。
「遲到者,視為棄權。棄權者,失去位置。」
「位置是什麼意思?」
這次沒有回答。
喀的一聲,電話被掛斷。
忙音在辦公室裡空洞地響著。
道允慢慢放下話筒。掌心冷汗沾在塑膠外殼上,留下模糊指痕。敏俊站在桌旁,臉色比剛才更白。
「哥……他們要你去?」
道允沒有出聲。
恐懼先湧上來。
不是在對練前會有的緊張,也不是朴宰民揪住衣襟時的不舒服。那是更深、更冷的東西,像有人從他背後推開一扇門,門後沒有燈,只有吳明植倒在擔架上的臉、黑西裝男人的點頭,以及邀請函上安靜到殘酷的香港時刻。
接著是憤怒。
它從胸口往上竄,燒過喉嚨,幾乎讓他伸手抓起美工刀,把腕繩剖開,把邀請函撕碎,把那個電話另一端的人拖出來問清楚。
可就在那股衝動即將吞掉他時,吳明植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壓了下來。
不要為了勝利而戰。
要為了不倒下而戰。
道允閉了一下眼。
再睜開時,他把美工刀推遠,拿起腕繩。
敏俊急忙說:「哥,你冷靜一點。至少先去醫院問館長,或是報警——」
「去醫院,他也不會醒。」道允低聲說,「報警,這個東西可能會先不見。」
「那你一個人去香港?去那種不知道是什麼的比賽?」
道允把腕繩套上左手腕。
皮革貼上皮膚的瞬間,那塊硬物正好壓在脈搏旁。它冰冷、沉默,卻像某種尚未醒來的心臟。
繩結收緊。
桌上的邀請函沒有變,紙條上的暗號也沒有變。可道允忽然明白,從他接下行李袋的那一刻起,選擇就已經被推到他面前。
他不是被邀請。
他是被接上了吳明植斷掉的位置。
就在腕繩完全貼合手腕時,電話機旁那張地圖紙條的背面,像被潮氣慢慢滲開般浮出一行淡黑色字跡。
道允低頭看去。
那不是油麻地倉庫的地址。
而是一串港口登船座標,以及更短的一句話。
十六小時內抵達,否則吳明植的紀錄將被銷毀。
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,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
第 4 話 貨船上的第一關卡恐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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