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帶被拉緊的瞬間,電話那頭的聲音也像被扯斷。
「而且什麼?」道允握著話筒,另一手還壓在鞋面上。
蒙古翻譯的呼吸急促得不成句。「他沒有醒。醫生說……要先送回韓國。仁川,明天清晨到。機場醫務室會有人等你。」
道允沒有問為什麼不是醫院,也沒有問對方現在在哪裡。那些問題都太遠。此刻他腦中只剩吳明植離開前那只舊行李袋,還有館長按在他肩上的掌心。
「我現在過去。」
「韓道允先生。」翻譯像怕他掛掉,急忙叫住他,「請你小心。吳師範回來的時候……一直抓著他的行李袋,不讓任何人碰。」
道允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他有說什麼嗎?」
短暫雜音後,對方壓低聲音。「沒有。可是他醒過一次,說了一個韓文單字。我聽不太清楚,像是……不要打開。」
通話中斷了。
道允站在辦公室裡,聽著話筒裡空洞的忙音。牆上的時鐘指向午夜過後,秒針每走一下,都像有人在道館地板上敲釘子。他放回話筒,抓起外套與錢包,出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垃圾桶。
被撕碎的提案書還在裡面。
其中一片頁角露出細小的鐵環圖樣,十二個圓環交錯扣在一起。十天前他只覺得不舒服,現在那圖樣卻像一隻從紙屑底下睜開的眼睛。
清晨的仁川機場,比道允想像中更冷。
第一班客運把他放在航廈外時,天空還沒有亮。玻璃牆映著他蒼白的臉,行李車輪聲、廣播聲與旅客拖著箱子的聲音混在一起,正常得近乎殘酷。這裡有人趕飛機,有人等家人,有人睡在長椅上,只有他像從另一個夜晚一路跑進來,身上還帶著道館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照著簡訊裡的指示,穿過入境大廳旁的員工通道。兩名機場警衛擋住他,看了證件,又打了內線電話,才把他帶往醫務室。
白色走廊盡頭,一名女性站了起來。
她三十歲上下,深色大衣袖口沾著乾掉的泥點,臉色疲憊。看見道允時,她像終於確認某件事,立刻用不自然但清楚的韓語說:「韓道允先生?」
「是。」
「我是其其格。吳師範在烏蘭巴托研討會的翻譯。」
她伸出手,又像想起手上有血跡似的收回去。道允看見她指甲縫裡還殘著暗褐色汙痕。
「館長在哪裡?」
其其格推開醫務室的門。
道允的腳步在門口停住。
吳明植躺在擔架上。
短短十天,他像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挖走了時間。半白的頭髮貼在額上,臉頰瘦得顴骨突出,氧氣面罩罩住口鼻,透明管線隨著機器發出規律的細聲。道服外套不見了,身上換成醫療用的薄毯,露出的手腕與手背有青紫色針痕,也有被粗糙石面擦過的傷。
道允見過館長被孩子們撲上來抱住,見過館長在冬天清晨拖地,見過他站在墊子中央像舊木樁一樣不動。
他沒見過吳明植這樣。
他的喉嚨像被塞住,連「館長」兩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醫師從床邊抬起頭。那是機場轉送醫療隊的主治醫師,胸牌上寫著崔。崔醫師看了道允一眼,語氣克制。
「你是家屬?」
「弟子。」道允低聲說,「道館現在由我代管。」
「那你先聽清楚。外傷很多,但目前沒有立即致命的失血。問題是神經系統。」
道允的視線仍停在吳明植胸口微弱的起伏上。「神經?」
崔醫師翻開檢查單。「四肢反應不對稱,肌肉張力忽高忽低,瞳孔反射有延遲。一般跌倒、毆打、失溫都解釋不了這種麻痺模式。看起來像某種毒性或電刺激造成的神經干擾,但血液初篩沒有常見藥物反應。」
其其格在旁邊握緊雙手。「在蒙古的醫生也說奇怪。他身上很多血,可是傷口不是最嚴重的地方。」
「我們會轉送首爾的神經科做進一步檢查。」崔醫師說,「在那之前,他不能受到刺激,也不能移動太久。」
道允終於往前走了兩步。
擔架旁邊放著一只舊行李袋。拉鍊邊緣沾著乾掉的泥土,袋身一側裂開,像被什麼尖銳物刮過。那是出發前一晚吳明植塞研討會資料的袋子,道允認得上頭磨破的縫線。
其其格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慢慢把袋子抱起來。
「他回來時抱著這個。」她的聲音輕了些,「研討會結束後,我們原本要一起回市區。可是吳師範說想去郊外拜訪一位老朋友,要我先回旅館。」
「他一個人去?」
「是。他說只是半天。可是當晚沒有回來,電話也打不通。我報警,也聯絡主辦單位,他們說郊外訊號不好,要等。第二天晚上,有牧民在舊倉庫附近找到他。他自己走回路邊,身上都是血,手裡抱著這個袋子。」
道允的手指慢慢收緊。「他身邊有別人嗎?」
其其格搖頭。「沒有。可是地上有很多腳印,不像一個人。」
醫務室裡的機器聲突然變得刺耳。
道允看著吳明植。館長的眼睛閉著,氧氣面罩上凝著淡淡白霧。那個會用一句話壓住他衝動的人,此刻連手指都沒有動。
出發前一晚,館長還能撕碎那份提案書。
今天,紙張破裂的聲音卻好像換成了肋骨、神經、呼吸。
「他醒過嗎?」道允問。
其其格點頭,又立刻搖頭。「只有一下。他抓著袋子,不讓護理師拿走。我跟他說要回韓國,他看著我,像是在確認我聽得懂。然後他說……不要打開。」
道允低頭看向行李袋。
崔醫師插話:「轉院車十分鐘後到。病人的隨身物品要有人簽收,不能全放醫療車上。你可以處理嗎?」
道允伸手。
其其格把舊行李袋交給他時,袋子的重量比想像中沉。裡面不是衣服與資料那種鬆散重量,而像藏著石頭、金屬,還有某種被壓住的祕密。泥土味從拉鍊縫裡滲出來,帶著乾冷草原與血混在一起的腥氣。
他的手掌碰到袋身一角,指腹忽然摸到硬物的稜線。
就在那一刻,醫務室門外有影子停住。
道允抬頭。
一名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。
他不像旅客,也不像醫療人員。胸前掛著臨時工作證,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,耳朵上甚至別著機場地勤常用的通訊耳機。可那身黑西裝太合身,鞋底太乾淨,站姿也太安靜。道允只看一眼,就想起十天前來過道館、把視線放在他身上的那些人。
崔醫師皺眉。「這裡不能進來。你是哪個單位?」
男人沒有回答。
他的視線落在道允懷裡的行李袋上。
其其格臉色瞬間變白。「就是……在烏蘭巴托機場,我好像看過他。」
道允往後退半步,把行李袋抱緊。
黑西裝男人向前走來,動作不快,也沒有抬高手。他像只是要協助接過病人物品,指尖自然伸向袋子的提把。
「放下。」道允說。
男人仍往前。
下一秒,道允動了。
他沒有思考。身體先讀出對方肩膀放鬆得太過刻意,手腕卻在接近袋子時微微內旋。那不是拿東西的手,是準備抓住、扯開、奪走的手。
道允左手抱住行李袋,右手穿過對方腕下,拇指壓住尺骨旁的細縫,旋身半步。
黑西裝男人的手臂被扭向外側。
正常人會立刻叫出聲,或至少彎腰卸力。可男人只是順著角度跪下一膝,另一手從文件夾底下抽出,直切道允肋側。那一下短得像測試,沒有完全發力。
道允的肩膀沉下去,避開指節,腳跟踩住對方膝外側。
他看見了。
男人袖口因手臂被扭住而滑落,白襯衫底下露出一枚黑色圓形紋章。那不是刺青,也不像普通徽章,而是縫在腕帶上的金屬薄片。十二個鐵環精密扣合成一圈,每個環的縫隙都朝不同方向開著。
和提案書頁角的圖樣一樣。
不,只是更清楚、更冷,也更像某種通行標記。
道允的手指在那一瞬間用力。
關節被推到極限,男人終於停下動作。醫務室裡響起其其格壓住喉嚨的抽氣聲,崔醫師也本能地按下緊急呼叫鈴。
「你是誰?」道允低聲問。
黑西裝男人半跪在地,臉上沒有痛苦,也沒有憤怒。他只是抬起眼,看著道允。
那眼神讓道允胃部一沉。
對方不是被制伏的人該有的眼神。
他像是在量東西。量道允的反應、步距、壓腕角度,甚至量他在看見紋章後的呼吸停頓。
走廊外傳來警衛奔跑的腳步聲。黑西裝男人忽然放鬆全身,順著道允的控制角度讓手腕滑出半寸。若是普通反抗,道允能再壓回去;可那不是反抗,而像早就準備好的退出路線。
男人站起來,整了整袖口。
警衛衝進醫務室前,他已後退到門邊。胸前那張臨時工作證掉在地上,空白背面翻起,沒有姓名,沒有照片,只有一道磁條。
「站住!」警衛喊。
黑西裝男人沒有跑。
他隔著幾步距離,對道允緩緩點了一下頭。
那個點頭很輕,卻讓道允背脊發冷。它不像道歉,不像挑釁,也不像失手後的退讓。更像有人在確認名單上的名字終於對上了本人。
下一秒,人潮從走廊另一端湧過來,擋住視線。等警衛追出去時,黑西裝男人已消失在機場員工通道深處。
道允抱著行李袋站在原地,掌心全是冷汗。
擔架上的吳明植仍閉著眼,氧氣面罩規律起霧。可是道允分明看見,館長垂在薄毯外的手指,在剛才那個紋章出現後,極輕、極慢地彎了一下。
像在阻止。
也像在催促。
道允低頭看向懷裡的舊行李袋。拉鍊縫中,有一小段深色皮革露了出來,邊緣沾著蒙古泥土。皮革內側似乎藏著什麼硬物,正隔著布料抵住他的肋骨。
他忽然明白,黑西裝男人真正想拿走的,從來不是行李袋。
而是袋子裡那個,吳明植用半條命帶回韓國的東西。
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,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
第 3 話 腕繩裡的鐵環十二路邀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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