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川郊外的明成合氣道館,在傍晚六點以後會安靜下來。
孩子們離開不到十分鐘,墊子上還留著汗水與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牆邊小拖鞋東倒西歪,玻璃門外的天色沉下去,遠處公車站的燈像被雨洗過一樣模糊。
韓道允蹲在墊子邊,把最後一塊軟墊推回線內。
「師範,我今天滾得比較好吧?」
門口剩下的小男孩抱著書包,不肯走。
道允抬起眼,沒有笑得太明顯,只把手掌往下壓了壓。「頭再收進去一點。下巴貼胸口,不是用脖子去撞地板。」
「那下次我可以學摔人嗎?」
「先學會不要摔壞自己。」
小男孩露出聽見無聊答案的表情。門外等他的母親連忙鞠躬,道允也回了一禮。玻璃門關上後,道館裡只剩抽風機轉動的聲音。
二十一歲的代理師範,聽起來比實際沉重。道允不是館長,也還不到能被叫作師範的年紀,只是吳明植去蒙古參加遠征研討會期間,替他看著道館、教孩子們滾地、跌倒、站起來的人。
他關掉兒童班用的小音響,正要把護具掛回櫃子,外頭的門又被拉開。
朴宰民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拳擊館的運動外套,鼻樑上貼著一條白色膠布,右眼角還有淡淡瘀青。那張臉一看就是剛被誰教訓過,偏偏嘴角還吊著不肯服輸的笑。
「韓道允,墊子還沒收吧?」
道允看了他一眼。「你昨天才被打成那樣。」
「那是前輩手長,不是我弱。」朴宰民把背包丟到牆邊,開始拆手上的繃帶。「今天只做輕的。你不是天天跟小朋友滾來滾去?陪我活動一下。」
「館長不在。」
「所以我才找你。吳館長在的話,肯定先念我十分鐘。」
道允沒有立刻答應。他的視線停在朴宰民左肩。昨天傍晚,拳擊館的人借道館後面的空地做體能訓練,朴宰民與前輩試拳時挨了一記刺拳。那一拳不重,卻打在呼吸剛吐完的瞬間,肩膀角度壓得很小,手肘沒有外張,從外面看幾乎只是前腳一滑。
道允只看過一次。
可那個角度像細釘一樣留在他眼裡。
「三分鐘。」道允說。
朴宰民笑了。「三分鐘?你先撐過一分鐘再說。」
他們在墊子中央站定。道允沒有戴拳套,只用薄護腕纏住手。朴宰民活動肩頸,腳尖輕點,拳擊館訓練出的節奏很清楚地寫在地板上。前腳探、後腳拖、肩膀半轉,刺拳前一定有一個極小的吸氣。
道允看著那個吸氣。
第一下,是朴宰民先動。
刺拳直直衝向道允鼻尖。道允沒有退遠,只讓右腳往外滑出半步,手背擦過拳面,像替小孩修正受身那樣輕輕撥開。
朴宰民立刻接第二拳。
就在那個瞬間,道允的肩膀沉了下去。
那不是合氣道館會教的姿勢。那是昨天那名拳擊館前輩擊中朴宰民時,刺拳出手前一瞬間的肩膀角度。朴宰民的眼神變了。他認得那個角度,身體也先一步認出被擊中的記憶。
道允的拳沒有打重,只點在朴宰民胸口正中央。
呼吸斷了半拍。
第二招,道允向內切入。
他不是用拳擊步法追擊,而是在朴宰民本能後退時,踩進對方兩腳之間的空格。前一天,朴宰民被摔角隊出身的前輩示範過一次擒抱切入。對方低頭的時機、肩膀貼近肋骨的位置、手臂繞腰之前那半拍停頓,道允同樣只看過一次。
現在,他把那半拍偷了過來。
朴宰民察覺不對時,道允的額側已經貼近他的胸口,手臂穿過腋下,腰部一轉,沒有蠻力,只有重心被抽走的空感。
第三招,他落地。
道允沒有把人摔狠。朴宰民背部碰墊前,道允已先用膝蓋卡住角度,手腕旋開,肩膀被固定在無法發力的位置。墊子發出低沉一聲,朴宰民的喘氣聲跟著斷掉。
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。
「等一下。」朴宰民瞪大眼。「你剛剛那個……」
道允鬆手,往後退了一步。「起得來嗎?」
「我問你剛剛那個是哪來的!」
朴宰民撐起上身,臉上的笑已經不見。他看著道允的肩膀,又看自己的胸口,像要從那裡挖出答案。
「昨天。」道允說。
「昨天什麼?」
「你被前輩刺拳打中那下。還有後面被他抓腰的時候。」
道館突然安靜得只剩抽風機的運轉聲。
朴宰民慢慢站起來。「你說你昨天看一次,今天就拿來打我?」
「不是打。」
「少在那邊挑語病!」他一把揪住道允的衣襟,耳根整片紅起來。「你根本沒學過拳擊,也沒練過摔角。你把別人練了幾年的東西看一眼就拿走,然後回頭用在我身上?」
道允看著他的手。手背上拳擊館磨出的薄繭還很新,指節卻已經腫過很多次。
「我沒有拿走。」他低聲說。
這句話一出口,連他自己都覺得沒有力氣。
因為他知道那不是完全的真話。
他確實沒學過拳擊,沒正式碰過摔角。可只要看見動作進入身體前的節點,他就能把它留住。肩膀落下的高度、腳掌推地的方向、呼吸停住的瞬間,全都會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線拉進腦中。等他再動時,那些線就會自然找到出口。
一開始大人都說他有天分。
只有吳明植從沒這麼說過。
「放手。」角落傳來一道低沉聲音。
朴宰民的肩膀僵住。
吳明植不知何時站在辦公室門口。他穿著洗到發白的道服外套,頭髮半白,身形不高,卻像一根舊木樁穩穩釘在那裡。原本說好明天才要出發去蒙古的人,今晚仍留在道館檢查文件。
朴宰民鬆開手,咬牙行禮。「館長。」
吳明植沒有看他,只看著道允。「你用了幾招?」
「三招。」
「第一招是誰的?」
道允沉默。
「第二招呢?」
他的喉頭動了一下。「拳擊館那位前輩。還有摔角切入。」
朴宰民用力吸了一口氣,像又被打中一次。
吳明植走到辦公桌旁,拿起上頭一份裝訂好的提案書。封面印著外部賽事相關人士留下的名片與幾行漂亮字體,邀請道館推薦年輕選手參加非公開交流。頁角有一圈細小的圖樣,像十二個鐵環交錯扣合,只是在室內燈下不太顯眼。
道允看見那份文件,胸口莫名一緊。
他知道最近有人來找過館長。對方穿西裝,鞋底沒有灰,說話時不碰茶杯,只把視線放在道允身上。那種眼神不像在看人,比較像在量一把刀的長度。
吳明植翻開提案書,沒有讀內容。他只把第一頁撕了下來。
紙張裂開的聲音乾脆而刺耳。
第二頁、第三頁。
他撕得很慢,每一下都像把某種可能性從道館裡拔出去。最後,那份提案書變成一疊不規則紙片,落進垃圾桶。
「這不是給你的路。」他對道允說。
道允的指尖收緊。「我沒有說我要去。」
「你的身體說了。」
這句話比斥責更難接。
道允低下眼。剛才制伏朴宰民的瞬間,確實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掠過。不是單純的勝利感,也不是惡意。那更像一道門被推開,門後有更大的場地、更亮的燈、更強的人。他第一次清楚想像自己站在正式舞台上,讓那些只在片段裡看過的技術全都朝自己湧來,再由自己一一接住。
那念頭太鮮明,鮮明到他不敢承認。
吳明植走近他,伸手按住他的肩膀。老人的掌心乾燥,力道不重,卻讓道允剛才還沸騰的神經一點點沉下去。
「道允,你記住。」
道允抬頭。
「不要為了勝利而戰。」吳明植的聲音低而慢。「要為了不倒下而戰。」
這句話他聽過很多次。孩子們摔疼了,館長會這樣說。大人練習太急,館長也會這樣說。可今晚,那句話像被重新磨利,直接壓在他胸口。
「是。」道允回答。
吳明植看了他很久。「再說一次。」
「不要為了勝利而戰。」道允一字一字說。「要為了不倒下而戰。」
吳明植這才收回手。
朴宰民站在一旁,怒氣還沒消,卻也說不出話。他彎腰撿起背包,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。
「下次,」他背對著道允說,「不要用偷的。要打就正面打。」
玻璃門關上,夜風從縫裡擠進來,吹動垃圾桶裡被撕碎的提案書紙角。那個細小鐵環圖樣翻了一面,很快又被其他紙片蓋住。
道允收完墊子,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。吳明植坐在辦公室裡,把明天遠征研討會要帶的資料塞進舊行李袋。蒙古烏蘭巴托、郊外研討會、傳統武術交流,這些字眼看起來遙遠得不像會和春川郊外的小道館連在一起。
「我不在的時候,兒童班照表上課。」吳明植說。
「嗯。」
「宰民再來找你,不准私下對練。」
道允停了半拍。「嗯。」
吳明植看穿他的停頓,卻沒有再罵,只把行李袋拉鍊拉上。「你眼睛太快,心又太慢。快的東西會先把慢的東西拖走。」
道允想問,那要怎麼辦。可他最後只是把垃圾袋綁起來,拿到後門外。
夜裡的春川冷得很乾。遠處山線壓在黑暗裡,道館招牌剩下一半的燈管微微閃爍。他站在後門階梯上,手指還記得朴宰民肩膀被制住時的重量。
那重量讓他不安,也讓他清醒。
『正式舞台。』
這四個字第一次不是模糊的夢,而是有了輪廓。就像剛才那份被撕碎的提案書,就像西裝男人打量他的眼神,就像館長明知危險仍要撕掉的某條路。
他把垃圾丟進桶裡,回到道館關燈。
接近午夜時,辦公室電話突然響了。
那不是道館平常的來電時間。鈴聲在空蕩的墊子上彈開,一下比一下急。道允原本已經背起書包,手卻先一步伸向話筒。
「明成合氣道館。」
電話那頭先傳來風聲,接著是急促到破裂的喘息。某個女人用生硬的韓語叫了吳明植的名字,又立刻改口。
「你是……韓道允嗎?我是吳師範在蒙古的翻譯。」
道允的背脊慢慢繃直。
「館長怎麼了?」
對方沒有立刻回答。遠處像有人在喊,訊號斷續,喘息聲貼著聽筒刮過來。
「吳師範他……研討會結束後失蹤了兩天。剛剛,他回來了。可是他身上都是血,而且——」
下一句話還沒接上,道允已經蹲下身。
他的手抓住運動鞋鞋帶,用力一拉。
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,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
第 2 話 機場醫務室的十二鐵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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