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響到第三次時,姜海俊才把手從帳篷骨架裡抽出來。
他指尖沾著潤滑油,食指關節被鋁管割出一道細小血痕。店裡沒有客人,只有牆上掛滿的露營燈、折疊椅、爐具零件,以及一盞亮得有點刺眼的白色日光燈。燈管偶爾閃一下,像是連它也不確定還能撐多久。
手機螢幕上跳出的是零件供應商的名字。
海俊閉了閉眼,接起來。「喂,金代表。」
對方連招呼都省了,聲音又乾又硬:「姜老闆,你上次說這週會匯。今天週五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下午銀行那邊——」
「不要再跟我說銀行。」金代表打斷他,「快扣帳的露營爐閥門、帳篷桿、修補布,你拿貨都拿走了。你店裡賣不賣得掉,那是你的事,我這邊也要結款。」
海俊的視線落在櫃台旁那疊發票上。上面貼著黃色便利貼,寫著兩個字:房租。房東早上才傳訊息來,語氣比金代表更客氣,卻也更像最後通牒。
「我今天會先匯一部分。」他說。
「一部分是多少?」
海俊喉嚨卡了一下。「三十萬韓元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隨即傳來一聲笑。「你欠的是這個數字的四倍。姜老闆,我們認識很久了,我才講得這麼直接。你要是真的撐不下去,趁現在把店收一收,至少不要讓大家一起難看。」
那句話像濕布一樣悶在臉上。
海俊把手心的油漬抹在工作圍裙上,語氣仍盡量放平。「我會處理。」
「下週一以前。再沒有款,我就不供貨了。」
電話掛斷後,店裡安靜得過分。
「海俊戶外」的招牌貼在玻璃門上,藍色字體因日曬褪得有些發白。從前旺季時,週末前總有人抱著壞掉的瓦斯爐、漏氣的睡墊、斷裂的營柱進來,急著問能不能當天修好。現在露營熱潮退了,附近新開的大型戶外用品賣場又把價格壓得很低,客人寧可直接買新的,也懶得修舊的。
海俊曾經相信,真正懂裝備的人還是會回來。
可是牆角那排等著出租的帳篷,已經兩個月沒有被搬出去過。
他坐回櫃台後方,打開筆電。螢幕亮起時,上面還停著昨天夜裡的帳務表。紅色數字一列接一列,像傷口一樣排在格子裡。
房租,兩個月。
零件貨款。
信用卡最低應繳。
母親住院時留下、尚未完全結清的借款。
還有他最不想看的那一格。瑞允租屋押金,暫借。
「暫借」兩字是他自己打上去的。當時打下去時,他甚至覺得只要這麼寫,就不算真的偷走妹妹的錢。等店裡週轉回來,他會補上。等旺季回來,他會補上。等下一批團體租借訂單進來,他一定會補上。
結果每一個「等」都像漏氣的睡墊,睡上去才發現根本托不住人。
海俊把帳務表關掉,打開瀏覽器。搜尋欄裡殘留著昨晚查過的字:小型店面倒閉程序、二手露營裝備收購、房租協商範本。
他盯了幾秒,煩躁地全刪掉,改打「山區 露營場 關閉 最後預約」。
其實他不是第一次找這種題材。
現在短影音和開箱影片比店內展示有用得多。要是能拍一支像樣的影片,把「海俊戶外」的裝備租借、現場維修、老裝備翻新全都放進去,再搭上「即將關閉的深山露營場」這種標題,也許能拉回一點流量。至少讓幾個老客人想起來,這間店還活著。
搜尋結果往下滑到第四頁時,一則不起眼的公告吸住了他的目光。
【寂靜稜線露營場永久關閉前最後預約開放】
公告頁面做得很簡陋,像十年前架好的老網站。背景是過度壓縮的森林照片,樹影糊成一片深綠。上方寫著營區位於山間稜線,因營運調整,將於本月底永久關閉。最後一週開放少量預約,僅限自備或租借裝備者入場。
海俊點開照片。
入口告示牌歪斜地立在霧裡,木牌上寫著「寂靜稜線露營場」。後方山路狹窄,兩側樹林密得不自然。照片角落有幾盞營位燈,但看起來都沒有亮。
他把頁面放大,又看了價格。
訂金不高。比一般熱門露營區便宜得幾乎可疑。
海俊本能地皺眉,手指卻沒有離開滑鼠。
便宜,偏遠,即將關閉,沒有太多遊客。這些對一般人是缺點,對影片來說卻全是可以剪進開場的素材。老舊營區、最後一組客人、帶著修理裝備上山,順便示範怎麼修漏氣睡墊、怎麼檢查瓦斯接頭,還能把店裡那些堆到快發霉的出租帳篷搬出去曬一曬。
只要影片有一點點反應,他就能拿著數據去跟房東談延後付款。再不然,也能辦一波限時折扣,把庫存出清一部分。
海俊拿起旁邊的記事本,飛快寫下需要的東西。
兩頂帳篷。折疊桌。爐具。修補包。頭燈。攝影腳架。備用電池。
寫到「拍攝」時,他的筆停住。
他自己不擅長拍片,更不擅長把一件事說得有趣。店裡的社群帳號還是瑞允以前幫他弄的。那時她大學剛畢業,坐在櫃台旁嫌棄他拍商品照的角度像失物招領,嘴上嫌煩,還是替每一件租借裝備重新拍過。
後來母親過世,他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。再後來,他用了那筆不該動的押金,連主動打給她都變成一件需要理由的事。
海俊盯著手機聯絡人裡「姜瑞允」三個字,拇指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。
最後他沒有打電話,而是先傳訊息。
【瑞允,週末有空嗎?我想拍一支店裡的宣傳影片,需要人幫忙。】
訊息送出後,旁邊的已讀沒有立刻出現。
海俊把手機放下,假裝繼續研究露營場網頁。公告裡沒有太多資訊,只有簡單的入場時間、注意事項、匯款帳號,以及一個管理用電話號碼。電話號碼旁邊沒有負責人姓名,只寫「管理室」。
他複製號碼,正要存進手機,瑞允回覆了。
【錢又不夠了?】
海俊的胸口一緊。
他打了「不是」兩個字,又刪掉。
【不是那樣。只是需要有人幫忙拍攝和剪輯。】
這次瑞允回得很快。
【哥只有碰到錢的問題才會找我。】
那句話沒有驚嘆號,也沒有多餘情緒,卻比金代表的催款更刺。
海俊看著螢幕,指尖僵在鍵盤上。店門外有車經過,車燈從玻璃上掃過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。他忽然想起母親葬禮那天,瑞允站在靈堂門口,眼睛紅得像一整夜沒有睡。那時他忙著接電話、處理費用、和親戚談醫院帳單,以為自己是在扛起一切。可瑞允望著他的眼神,卻像是在看一個永遠只會計算數字的人。
他吸了一口氣,慢慢回覆。
【我知道妳會這樣想。這次如果妳不方便也沒關係。】
已讀出現後,瑞允沒有再回。
海俊把手機倒扣在桌上,卻還是忍不住每隔幾秒看一眼。沒有新訊息。他嘲笑似的扯了下嘴角,重新點回預約頁面。
「先把眼前的事做完。」
他對空蕩蕩的店裡說。
那聲音落下來時,他自己都覺得陌生。像是說給某個坐在旁邊、一直盯著他的債主聽。
預約欄位很簡單。姓名,電話,人數,入場日期,是否需要租借裝備。海俊填上自己的資料,在人數欄猶豫一下,最後填了「二」。如果瑞允不去,他再找別人。就算真的只剩他一個,也總能把影片拍完。
備註欄跳出游標,靜靜閃著。
他原本想打「拍攝宣傳影片,需確認可否使用營區畫面」,但想了想又覺得麻煩。這種快關的露營場,管理員多半只想少生事。他刪掉那行字,最後只留空白。
轉帳頁面跳出來時,海俊又看了一眼帳戶餘額。
訂金匯出去後,數字少得更加難看。
他仍按下確認。
銀行 App 顯示轉帳完成,預約頁面卻沒有立刻更新,只出現一個灰色轉圈圈。海俊靠進椅背,忽然感到一陣荒唐。為了救一間快倒的修理店,他把所剩不多的錢匯給一個連管理員姓名都沒有的深山露營場。這聽起來不像計畫,比較像溺水的人抓住水面上的枯枝,明知它可能一碰就斷,還是先抓了再說。
牆上的時鐘指向晚上九點四十七分。
店外商圈的燈一盞盞熄掉,隔壁炸雞店拉下鐵門,發出沉重的滑軌聲。海俊沒有動。他盯著螢幕,看那個轉圈圈轉了很久,久到他以為網站當掉了。
這時,手機震動起來。
螢幕上跳出的來電名稱讓他怔住。
【寂靜稜線露營場管理室】
海俊一瞬間沒有接。
他記得自己剛才只是複製了號碼,還沒存進聯絡人。可來電畫面上,那串號碼上方清清楚楚顯示著名稱,像它很早以前就已經待在他的手機裡。
震動持續著。
店裡的日光燈又閃了一下,工作檯上的金屬扣環跟著發出極輕的顫聲。海俊伸手接起電話,喉嚨莫名乾澀。
「喂,您好。這裡是海俊戶外,我剛剛有預約——」
沒有回答。
聽筒另一端只有一片空白。
「喂?」
他皺眉,把手機拿遠確認訊號。滿格。通話秒數正在往上跳。十一秒,十二秒,十三秒。
接著,空白裡慢慢浮出一種聲音。
低沉,規律,粗糙。像老舊發電機在很遠的地方啟動,轉軸拖著生鏽的鐵片,一圈又一圈磨過黑暗。那聲音不是從喇叭傳出來那麼簡單,反而像貼著他的耳骨震動,讓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。
「請問是管理員嗎?」海俊壓低聲音,「我剛匯了訂金。」
發電機聲變長了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某個瞬間,他甚至覺得那聲音裡夾著人的呼吸。很輕,很慢,像有人把嘴靠在電話另一端,耐心等他繼續開口。
海俊的手指收緊。
「如果聽得到,請回覆一下。」
聲音戛然而止。
通話也在同一秒斷掉。
店裡重新安靜下來,安靜得海俊能聽見自己心臟撞著胸口。他盯著手機,來電紀錄裡那個名稱仍在,沒有任何異常。
下一秒,簡訊跳了出來。
【寂靜稜線露營場預約確認:姜海俊先生,訂金已確認。入場日期:本週六。人數:2。請於下午三點前抵達管理棟辦理確認。】
海俊吐出一口氣,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。
他正要把手機放下,畫面又輕輕一震。
同一則確認簡訊的最下方,多出了一行字。
那不是他填過的備註,也不是網站公告裡出現過的格式。黑色字體平整地貼在白底上,像早就等在那裡,只是現在才讓他看見。
【您是最後一位客人。】
海俊的拇指停在螢幕邊緣。
店門外,已經熄燈的玻璃倒影裡,他看見自己身後那排出租帳篷沉默地立著。而在更深一層的反光中,櫃台旁那支根本沒有插電的老式露營燈,忽然亮了一下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2 話 霧中無標記的木屋屋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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