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立刻開門。」
急救箱裡的聲音落下後,木屋像被那四個字按住了喉嚨。
沒有人動。
敏書的膝蓋還壓在箱蓋上,手掌扣著鐵扣,指節白到幾乎透明。她先看海俊,確認真正的海俊就在瑞允前方,嘴唇緊閉,臉色比牆上的霉斑更灰。接著她才慢慢把視線移回急救箱。
箱子裡,又傳出同樣的聲音。
「立刻開門。」
那語氣太像海俊平常處理麻煩時的樣子。壓低、穩住,彷彿只要照做就能把事情收回可控制的範圍。也正因如此,才更讓人發冷。
瑞允的手猛地抓住海俊外套下襬。海俊感覺到那股力道,卻沒有回頭安慰她。他怕自己一開口,不只會把聲音交出去,也會把剛才好不容易寫在掌心的歉意變成另一種謊。
敏書抬起手,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。
所有人都看懂了。
不要回答。
急救箱裡的海俊像是聽見了沉默,停了兩秒,聲音變得更低。
「外面很冷。先開門。」
瑞允的眼神縮了一下。
海俊背脊繃緊。那不是對他說的,而是對瑞允。因為只有瑞允知道,母親過世那天,他在醫院走廊接催款電話時,也曾對她說過類似的話。先出來,走廊很冷。先別哭。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完。
木屋把那種語氣學得太準。
敏書猛地抓起繩索,丟給海俊,又指向正門門把。她沒有說話,只用手勢命令所有人往左側牆邊退。她的動作俐落得幾乎冷酷,像過去在山裡撤離傷者時,已經把恐懼丟到最後面。
在熙立刻拖起自己的背包,退到牆邊,讓出通往門口的路。她一手拿著硬殼筆記,一手握著筆,臉色蒼白卻沒有亂。道潤抱著相機退得最慢,補光燈被他按到最低,紅色錄影點在黑暗裡像一顆不肯閉上的眼睛。
海俊接住繩索,才發現掌心全是汗。
他看向敏書。敏書指了指門把,再指地板上的木柱和牆邊生鏽的爐架,最後攤開五指,示意繞五圈以上。海俊點頭,蹲低身體往門口移動。
「不要去。」瑞允差點出聲,幸好在第一個字衝到喉嚨前,她用力咬住自己手背。
海俊沒有回頭。他知道她想說什麼。可是門把如果沒有綁住,下一次聲音不一定只在箱子裡。
急救箱又開始刮。
滋、滋。
像裡面有人用指甲慢慢爬過金屬內側。
接著,海俊的聲音第三次響起。
「我在外面。」
真正的海俊的手一抖,繩索差點滑落。
道潤猛地吸了一口氣,眼睛死盯著箱子。那句話像把他最後一點理智挑起來。他忽然搖頭,嘴唇無聲地動了動,像要說不可能,又硬生生忍住。
敏書立刻瞪向他。
道潤把嘴閉得更緊,臉上卻浮起一種被冒犯的怒意。他用力把相機螢幕翻向自己,好像只要看見畫面,就能證明這不是鬼怪,不是規則,不是什麼會從聲音裡伸手的東西,而只是某種被光線、霧氣、心理壓力和剪輯技巧堆出來的錯覺。
海俊把繩索纏上門把。
木門老舊,門把也鬆,纏第一圈時整個金屬座發出細小呻吟。海俊屏住呼吸,將繩索繞過旁邊的木柱,再拉回來打結。敏書走過來,沒有碰門,只伸手抓住繩尾,替他往反方向收緊。
兩人肩膀幾乎撞在一起。
箱子裡的海俊忽然說:「敏書,妳也知道不能把人關在外面。」
敏書的手停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
下一秒,她把繩索拉得更緊,繩纖維在手套上摩擦出粗糙聲。她的眼睛沒有看箱子,也沒有看門外。她只看著結,像那才是眼下唯一真實的東西。
在熙快速在筆記上寫下一行,舉給眾人看。
「它會改目標。不要被名字牽走。」
海俊點頭,繼續打第二個結。
瑞允靠在牆邊,雙手摀著嘴,眼神卻沒有離開哥哥。她看著海俊跪在門邊,背影繃得僵硬。那個背影曾在母親病房、修理店櫃台、銀行簡訊前一次次轉過去,不讓她看見真正的狼狽。如今他還是背對她,卻不是為了藏,而是為了把門綁住。
門把被纏到幾乎看不見金屬本色時,敏書才退開。她示意所有人回到屋內最左側的牆邊,背貼木板坐下,彼此保持能伸手碰到的距離。
沒有誰站在窗前。
沒有誰靠近門。
急救箱裡安靜了幾秒。
道潤忽然把相機抱到膝上,低頭按了兩下。螢幕亮起幽冷的光。他的手指抖得厲害,卻刻意把表情壓成不耐煩,像被嚇到是什麼丟臉的事。
敏書立刻皺眉,伸手要阻止。
道潤避開她,快速在手機備忘錄上打字,舉給眾人看。
「我要看剛才拍到什麼。證明是不是反光。」
敏書的眼神冷下來。
在熙盯著那行字,片刻後,輕輕點了一下頭。她沒有同意道潤的逞強,只是明白他們需要知道相機倒數歸零時究竟記錄了什麼。
海俊也看懂了。他在掌心寫下「靜音」兩字,展示給道潤。
道潤按下播放前,先把音量調到零。
相機螢幕上的畫面倒回到幾分鐘前。補光燈掃過牆面,刻字、睡袋、急救箱、瑞允蒼白的臉,全都被鏡頭以不自然的清晰度記錄下來。時間碼在角落跳動,不是正常拍攝時間,而是剛才所有人都看見過的倒數。
00:00:13。
畫面裡,急救箱在地板中央震動。
00:00:08。
敏書的膝蓋壓住箱蓋。
00:00:03。
在熙抬手指向相機。
倒數歸零。
螢幕裡的急救箱沒有立刻發出海俊的聲音。畫面反而突兀地晃了一下,像有人從拍攝者身後碰了相機。道潤猛地僵住,手指差點按到停止。
畫面切到窗戶。
不是他們剛才任何人主動拍攝的角度。鏡頭慢慢抬起,越過屋內昏暗的輪廓,對準那片霧得只剩灰白的玻璃。
一開始,外面什麼都沒有。
然後黑暗像被誰從霧裡撕開。
五個人站在窗外。
海俊最先看見自己的臉。
那張臉貼在霧後,衣服、髮型、肩上背包的帶子,全都和他一模一樣。只是那個「海俊」的嘴角微微抬著,笑得很淡,像看見屋裡的自己終於走到該走的位置。
他旁邊站著瑞允。
窗外的瑞允頭髮也隨便綁在後面,臉上沒有化妝,眼神卻不冷,反而空得像被挖掉裡面的東西。她的手掌慢慢抬起,貼上玻璃,五指的位置正好就是剛才那隻手留下的位置。
再過去,是敏書。短髮、手套、登山杖,連外套袖口沾到的灰塵都一致。可是她臉上沒有救難隊員該有的警戒,只掛著一個僵硬微笑。
道潤看見第四個人時,喉嚨發出無聲的痙攣。
窗外的道潤抱著相機,鏡頭對著屋內,像也正在拍攝他們。他笑得最明顯,牙齒在霧裡白得刺眼。
最後是站在邊緣的在熙。灰色防風外套,手裡捧著硬殼筆記,臉色安靜。她的頭微微偏著,像隔著玻璃在讀屋內每個人的反應。
五個人並排站在黑暗裡。
和木屋裡的五個人一模一樣。
螢幕中的他們同時抬起手。
啪。
影片是靜音的,可那一下掌心撞上木門的動作,仍讓屋內每個人都像聽見了聲音。接著第二下、第三下,節奏慢而固定。窗外五張臉帶著詭異微笑,一下一下,用手掌拍打著門。
道潤的呼吸徹底亂了。
他拼命搖頭,在手機上打字,字母和韓文混在一起,最後只剩凌亂幾個字。
「這不是我拍的。」
沒有人回答。
在熙忽然伸手,指向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戳記。
道潤起初沒看懂。她便把相機從他顫抖的手裡接過來,放大畫面。角落的日期與時間被補光燈反射過,卻仍清楚。
現在的幾分鐘後。
不是剛才。
不是過去。
在熙的手指停在那串數字上,臉色一寸寸失去血色。她把自己的手錶舉起來,和螢幕並排。兩個時間差了四分鐘不到。
海俊盯著那串時間,腦中一片空白。
他們還沒拍到那段畫面。
窗外那五個人還沒有並排出現。
門,也還沒有被那種節奏拍響。
可是影片已經記錄下來了。
道潤猛地把相機搶回來,像要刪掉檔案。敏書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讓他臉都扭曲。她沒有說話,只死死盯著他。
刪掉沒有用。
這不是證據的問題。
這是未來已經被放進相機裡的問題。
急救箱在屋中央忽然輕輕震了一下。
所有人同時看去。
箱子裡沒有海俊的聲音,沒有雜音,也沒有刮聲。反而是門外的霧,在那一刻像被無形的重量推近,壓得門縫滲出濕冷白氣。
海俊的心臟狠狠一沉。
他看向相機螢幕。影片中的五個人仍在拍門,節奏慢得像倒數。
啪。
停兩拍。
啪。
再停兩拍。
啪。
道潤眼睛睜得很大,瞳孔裡映著螢幕,也映著自己在窗外那張笑臉。他嘴唇張開一點,又立刻想起規則,硬生生把聲音吞回去。
就在那一瞬間,真正的木門外,傳來第一下掌心拍上木板的聲音。
啪。
屋內所有人的血液都像凝住了。
兩拍沉默後,第二下響起。
啪。
和影片裡完全一樣。
第三下落下前,門把上剛纏好的繩索微微繃緊,像門外有五隻手,已經同時握住了它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14 話 門外那個道潤的低語交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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