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把上的繩索繃緊後,第三下敲門沒有立刻落下。
那兩拍沉默拖得異常長,長到屋內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的牙關在打顫。海俊握著瑞允的肩,指腹隔著外套摸到她緊繃的骨頭。敏書蹲在門旁,手指停在繩結上方,像只要外面再用力,她就會直接用身體抵上去。
啪。
第三下終於來了。
聲音和相機裡的動作完全重疊。不是相似,不是巧合,而是像同一個節拍從兩個地方同時落下。影片裡,窗外五個人仍帶著僵硬微笑,一下一下拍著門;現實中,那扇被繩索纏死的木門也跟著輕顫。
道潤盯著螢幕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他忽然把相機往懷裡收,像不想讓別人再看見。敏書的手仍扣在他腕上,他卻用力一扯,低聲擠出一句:「放開,這只是反光。」
瑞允猛地看向他,眼裡全是不可置信。海俊也皺起眉,立刻用食指抵住唇。
道潤沒有看他們。他的羞恥心像被恐懼燒穿,露出更難看的逞強。他壓低聲音,字句又急又硬:「窗戶、補光燈、霧,全部混在一起本來就會騙鏡頭。剛才敏書也說過吧?反光會騙眼睛。」
敏書用力搖頭,另一手指向門內側那行警告。
『就算聽見外面傳來你的聲音,也不要回答。』
道潤卻像沒看見。他眼睛發紅,視線死死黏在螢幕裡那個抱著相機的自己身上。窗外的道潤也在影片裡抬著鏡頭,嘴角白森森地裂開,好像隔著時間嘲笑他。
「如果這是真的,代表我剛才已經被拍到了。」道潤的聲音抖了一下,立刻又被他壓回去,「不可能。這台相機是我的,檔案也是我的。」
他站起來,往窗戶走。
在熙立刻伸手攔他,筆記本掉在地上,紙頁翻開,上面那行「它會改目標」被補光燈照得刺眼。道潤踩過筆記邊緣,連低頭都沒有。
敏書比他更快。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五指像鐵鉗扣進外套袖口。道潤痛得臉一扭,恐懼在那一瞬間變成惱羞成怒。他粗暴甩開她,肩膀撞上旁邊的木架,幾個空藥瓶滾落地板,發出細碎的響聲。
所有人都僵住。
外面的敲門聲沒有停。
啪。
停兩拍。
啪。
節奏穩得像有人照著影片排練過無數次。
「你再過去,我把相機摔了。」敏書低聲說。
道潤回頭瞪她,眼睛裡卻沒有平常那種拍到素材時的光,只剩一層薄薄的水亮。「妳以為我想過去嗎?可是如果不確認,等一下它再拍到更後面的東西呢?我們要一直坐在這裡看它播未來?」
他抓著相機,把補光燈調到最低,只剩一圈慘白光暈。那光在木屋裡晃過時,牆上的釘孔像密密麻麻的眼睛。海俊想起剛才影片裡的五張臉,喉嚨乾得發痛。
瑞允用力拉住海俊衣袖,另一手仍摀著嘴。她沒有說話,只在他掌心快速寫下:不要讓他靠窗。
海俊點頭,正要起身,道潤已經把相機鏡頭貼上玻璃。
窗外的霧不是普通的霧。
它緊緊壓在玻璃另一側,像潮濕的白肉,鏡頭一靠近,霧面便慢慢向內凹陷。相機螢幕先是一片灰,接著自動對焦框瘋狂跳動,紅色錄影點閃了又閃,竟在未按下錄影的狀態下重新亮起。
道潤的手指停在按鍵上。
「我沒按。」他乾啞地說。
這句話不是回答門外。可在那座木屋裡,連對屋內人的解釋也像把喉嚨亮給黑暗看。敏書臉色一沉,立刻抬手示意他閉嘴。
螢幕裡,霧開始後退。
不是被風吹散,而是像有人從外面伸手,把灰白帷幕一層層撥開。先露出木屋前濕黑的地面,再露出門廊邊緣,最後露出站在門外的一道輪廓。
那不是五個人。
只有一個。
道潤。
窗外的道潤比影片裡更近,近到幾乎只隔著一層玻璃和一層霧。他抱著同款相機,外套拉鍊位置、肩帶磨損處、甚至右手拇指貼著的膠布都一模一樣。不同的是,他臉上的笑消失了。
他只是安靜看著鏡頭。
屋內的道潤呼吸猛地卡住。
相機螢幕忽然跳出低光警告,接著又跳出音訊輸入的綠色波形。屋內明明只有敲門聲,而且沒有人出聲,那條波形卻一格一格升高,像有看不見的人正貼著麥克風說話。
道潤的手機跟相機連線著,螢幕在口袋裡亮起。他低頭一看,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。
手機上,自動字幕功能無聲地跳出第一行字。
姜海俊。
海俊的瞳孔縮緊。
第二行緊接著浮現。
姜瑞允。
瑞允的手指瞬間掐進海俊掌心。
第三行。
尹敏書。
敏書看見自己的名字,臉上沒有表情,卻把手裡的登山杖握得更緊。
第四行。
朴道潤。
道潤的嘴唇張開一點,又被他自己狠狠咬住。血色從唇邊退下去,只剩牙齒壓出的白痕。
最後一行出現得最慢。
李在熙。
在熙蹲下撿筆記本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抬頭看向窗戶,臉色安靜到近乎空白。
屋內沒有任何人聽見名字被叫出來。
只有手機螢幕上的字幕,像有人拿一根冰冷手指,在黑底上一筆一畫輸入。相機的音訊波形仍在跳,綠色長條起伏有序,剛好對應五個名字被依序念出的長度。
門外的敲擊仍在繼續。
啪。
停兩拍。
啪。
窗外的道潤慢慢張開了嘴。
那張嘴裡沒有牙齒的反光,也沒有舌頭的顏色,只有一片深到不像人類口腔的黑。可是手機字幕又跳了一下,這次沒有名字,只出現半截亂碼,像軟體辨識不出那個字。
道潤終於退了一步。
相機卻像黏在玻璃上,鏡頭外圈發出細小的摩擦聲。他用力一扯,整個人差點往後跌坐。海俊衝上去扶住他,卻被道潤猛地推開。
「不要碰!」道潤的聲音尖得不像自己。
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又出聲了,臉色更白。外面的影子沒有回應,卻把嘴張得更大。螢幕裡,那張臉開始變形,嘴角往兩側裂開,一點一點,像木板被鈍刀撬開。
敏書把手機搶過來,想關掉連線。螢幕卻不受控制,字幕列仍自己往下滾。沒有聲音的音軌裡,五個名字又重新出現一次,順序不變,只是這一次,每個名字後面都多了一個短短的停頓符號。
像點名。
也像清點。
在熙忽然用筆尖猛戳相機螢幕下方的時間碼。道潤低頭一看,倒數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檔名。
LAST_GUEST_RECOVER_01.
道潤像被那串字刺到,手指立刻移向刪除鍵。
敏書撲過去扣住他的手。「不准刪。」
「留著幹嘛?」道潤的聲音壓到幾乎破裂,「給它繼續錄?給它叫我們名字?這是我的相機!」
海俊也伸手按住相機另一側,用力搖頭。他不能說話,只能用眼神警告道潤。刪掉不會讓事情結束。牆上的字、無線電、敲門聲,沒有一樣因為他們假裝沒看見就消失。
道潤卻已經被恐懼逼到只剩一個念頭。
他要把那段檔案從自己的東西裡挖掉。
他甩開海俊,拇指按到刪除確認的邊緣。相機螢幕彈出提示,詢問是否刪除此檔案。下面兩個選項亮著:「取消」與「確定」。
就在他即將按下「確定」的瞬間,敲門聲停了。
突如其來的寂靜讓所有人都抬起頭。
門外沒有掌聲,沒有霧摩擦門縫的聲音,連那台不存在的發電機震動都像被誰切斷。整座木屋安靜得過分,彷彿剛才所有東西都只是為了等道潤的手停在那個位置。
然後,門外傳來道潤自己的聲音。
不是影片裡的靜音,不是手機字幕,也不是無線電悶在箱子裡的雜音。那聲音隔著門板,清楚、從容,甚至帶著道潤平常面對鏡頭時刻意練過的輕鬆語調。
「哥,別刪啦。」
屋內的道潤整個人僵住。
門外的道潤笑了一聲,老神在在,像站在露營場外抽菸等朋友收工。
「我找到墜落無人機的電池了。記憶卡也在。你不是一直想拿回來嗎?」
海俊看見道潤的喉結劇烈滑動。敏書猛地伸手,想把他從門前拖開,道潤卻像被釘在原地,只有眼睛慢慢轉向門板。
外面的聲音更溫柔了。
「只要你一個人出來,我就把電池、檔案,還有剛才拍到的東西,全部還給你。」
道潤臉上的血色在那一刻消失得一乾二淨。
因為門外那個聲音接著補了一句。
「反正,裡面那些人本來也不會救你的。」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15 話 被門外聲音偷走的記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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