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像一根針,從門縫刺進道潤耳裡。
反正,裡面那些人本來也不會救你的。
屋內沒有人開口。連呼吸都被迫拆成細小的段落,壓在牙齒後方。道潤的拇指還停在「確定」上,指腹微微發白,像只要再一點點力氣,LAST_GUEST_RECOVER_01 就會從相機裡消失。
可是門外那個道潤並不急。
它像知道屋內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同一個地方,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你現在一定在想,這些人真的會救我嗎?海俊哥連自己妹妹的錢都能拿去補洞,會在乎你的無人機?敏書姐只會說不准、不行、閉嘴。瑞允從一開始就覺得你吵。李在熙更不用說,她連自己來幹嘛都不肯講。」
每一句都剛好避開真正的門板,直接落在人的肋骨上。
海俊的手背繃出青筋。他看向瑞允,瑞允摀著嘴,眼神冷而顫,不是因為被點名,而是因為外面的聲音又一次準確抓住了他們之間沒有說出口的裂痕。
敏書往前一步,擋到道潤和門之間。她沒有回頭,只把左手抬高,掌心朝下,壓了壓。
冷靜。
別出聲。
道潤看得懂,可他的眼睛已經不太像看著屋內的人。他盯著門板,喉嚨一下一下滑動,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魚鉤掛在裡面,正把他的聲音往外拖。
門外的道潤又說:「無人機電池還有一格。你不是一直怕電池泡水壞掉?那顆副廠的你上禮拜才買,收據還在相機包最底下,夾在鏡頭布下面。」
道潤肩膀猛地縮了一下。
那不是剛才拍得到的東西。
海俊立刻意識到這點。他看過道潤在營地拆裝無人機,看過他為了墜機暴跳如雷,也聽過他說電池很貴,可他從沒提過收據放在哪裡。
敏書也聽懂了。她的臉色沒有變,只是登山杖慢慢橫在胸前,像下一秒就要把道潤整個人掃離門邊。
在熙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筆記本,用筆飛快寫下一行,翻給眾人看。
「它不只看得到。它知道他的私事。」
這句話讓木屋的悶熱突然變得更黏。海俊背後滲出冷汗,貼住內衣。他想到瑞允剛才被無線電說出的怨恨,想到那聲音不是偷聽,而像從人最深處把句子整段抽出來,洗乾淨,再用同一張嘴吐回來。
道潤顫抖著按熄刪除提示,沒有刪,也沒有收起相機。他的手指在手機備忘錄上停了很久,卻打不出字。
門外的聲音低了些,像終於靠近門板,把額頭貼在另一側。
「哥,你頻道密碼也沒改吧?」
道潤整個人像被打了一拳,背脊瞬間僵直。
外面的道潤沒有停。
它用一種輕鬆得令人發毛的語氣,一個字母、一個數字,流利地背了出來。中間還照著道潤平常怕忘記而設計的節奏,故意在第三個符號後停頓。
那串密碼不長,卻足夠讓屋內所有人聽得手腳冰冷。
道潤的嘴唇發青。他的眼神一瞬間失焦,像有什麼原本屬於他的東西,被門外那個聲音握在手心晃了晃,讓他不得不承認它是真的。
瑞允猛地看向海俊,眼底第一次明顯浮出恐懼。
如果外面的東西能說出密碼,那就不是單純模仿聲音。
它知道。
而知道,正是最可怕的距離。
海俊突然伸手,在牆上那行刻字旁用指節敲了兩下。
叩、叩。
聲音很輕,卻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拉過去。
『就算聽見外面傳來你的聲音,也不要回答。』
海俊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用兩根手指指向那行字,再指向道潤的嘴,最後用力握拳。
閉嘴。
活下去。
道潤的眼珠緩慢轉過來。他像終於聽懂,又像根本沒有聽進去。相機補光燈低低閃爍,照得他臉上一半慘白,一半陷在影子裡。那張平常總是忙著找角度、找標題、找能上熱門片段的臉,此刻空得只剩被偷看後的羞恥與恐慌。
敏書側身,徹底擋在他和門之間。她身材不算高大,可那一站像一道冷硬的牆。她把登山杖末端抵住地板,手指指向道潤腳下,要他退後。
道潤沒有退。
門外的道潤笑意更深。
「你們真的很會裝。明明都想知道我還知道多少吧?」
它停了一秒。
「那我再講一個。」
相機螢幕在道潤手中突然亮起,像被外面那句話喚醒。檔案清單自己往下滑,LAST_GUEST_RECOVER_01 被高亮框住,下面忽然多出一個灰色暫存檔。
檔名還沒完全生成,只露出前半段。
剪輯_寂靜稜線_final_v3——
道潤的呼吸斷掉了。
門外的聲音接著把完整檔名念完,連道潤用韓文和英文混雜、自己才看得懂的縮寫都沒有漏掉。
那是他最後正在剪輯的影片。
不是今天拍的。
不是木屋裡可能被相機讀到的東西。
而是在他出發前,存在筆電剪輯軟體時間軸上的檔案。
道潤的膝蓋終於軟了一下。他往後退半步,肩膀撞上木架。空藥瓶輕輕滾動,玻璃敲著木地板,發出細小得像牙齒打顫的聲響。
在熙飛快寫字,遞到海俊面前。
「可能不是偷資料。是偷記憶。」
海俊的視線停在「記憶」兩個字上,胸口像被濕布塞滿。
瑞允的手突然抓住他的袖口。她也看見了那句話。她沒有出聲,只是用力到指節發白。因為她比誰都清楚,剛才無線電說出的恨,並不是檔案,不是密碼,不是被放在某個資料夾裡的東西。
那是她心裡的東西。
道潤終於動了。他緩慢蹲下,像站不住,又像怕自己一旦直起身就會被門外拉走。他把相機放到膝上,手機放在旁邊,雙手抖得幾乎按不準鍵盤。
備忘錄開啟時,他刪了好幾次,才打出第一行。
「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。」
他的指尖停住,接著又打。
「密碼是我自己想的。檔名也是。我剛才聽見它念的時候,腦子裡那段好像空了一下。」
敏書看完,眼神沉了下去。她半蹲在他前方,沒有碰他,只把手掌攤開,示意他繼續寫。那是她此刻能給出的最穩定的命令。
道潤盯著螢幕,眼眶慢慢泛紅。他平常很吵,很容易把恐懼包裝成素材,把難堪包裝成玩笑,可現在他連那層包裝都拿不出來。
他又打下一行。
「很奇怪。我知道那是我的密碼,可是它念完之後,我要自己想一遍,會卡住。」
下一行,他打得更慢。
「像有人把我的記憶整個抽出去,現在拿著它站在外面走來走去。」
沒有人能回答。
木屋裡的沉默變成某種重物,壓在每個人的舌頭上。海俊看著那行字,忽然想起露營場入口那句「您是最後一位客人」。也許從他按下預約那一刻開始,這間木屋要的就不只是他們的命。
它要把人拆開。
聲音、記憶、悔恨、名字。
一樣一樣拿走,再拿那些東西回來敲門。
門外的道潤像是讀到了這份理解,輕輕哼了一聲。
「你終於感覺到了?」
道潤猛地抬頭。
敏書立刻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到他整個人晃了一下。她的眼神銳利得像刀,無聲命令他別回應。道潤的嘴唇抖動,牙齒咬住下唇,咬出一點血色。
門外的聲音慢慢變得更低。
不再像面對鏡頭的道潤。
也不再像剛才那種故意輕浮的語調。
那聲音像貼著地板爬進來,冷、滑、充滿耐心。
「只要你回答,我就把你體內還剩下的東西全部還給你。」
道潤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那一瞬間,海俊看見他的視線變了。不是被說服,而是像身體某個更深的地方先相信了。門外那個聲音握著他丟失的一部分,搖晃那一小塊空洞,讓他誤以為只要伸手,就能把自己補回來。
敏書抓住他肩膀的手更用力,幾乎要把指頭陷進布料裡。她另一手指向牆上的警告,又指向門外,最後用力搖頭。
道潤卻緩慢站了起來。
他的手機從膝上滑落,螢幕朝上,備忘錄還亮著。
「不要讓我說話。」
那行字停在螢幕中央。
可是道潤已經轉向門口,像夢遊的人看見唯一的出口。他的嘴唇微微張開,喉嚨裡擠出一個還沒成形的氣音。
門外的道潤在同一刻笑了。
「對,哥。就一句。」
敏書猛地撲上去摀他的嘴。
而道潤的眼神越過她的肩,死死盯著門板,像看見門外站著的不是怪物,而是被偷走的自己。
下一秒,他用盡全身力氣,開始掙扎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16 話 門外奪走道潤的聲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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