敏書的手掌死死壓在道潤嘴上。
那不是單純阻止他說話的力道。她像在把某個即將被拖出身體的東西按回去,手臂繃得發抖,指節白到幾乎失去血色。道潤被她撲得後退半步,背撞上木架,又有兩個空藥瓶滾落,在地板上敲出細碎聲響。
門外那個道潤笑得更輕。
「喂,姐,這樣很痛耶。」
真正的道潤眼睛猛地瞪大。那一句話的語尾太像他了,像到連屋內的人都在同一瞬間看向他。不是學舌,不是剪出來的聲音,也不是無線電悶在金屬裡的假音。它有他平常面對鏡頭時刻意放鬆的懶散,有被人管束時不耐煩的拖音,甚至有他怕尷尬時先用玩笑遮過去的習慣。
道潤喉嚨裡發出含糊的氣音。
敏書立刻加重力道,另一隻手壓住他的肩,迫使他低下頭。她沒有說半個字,只把眼睛逼到他面前,像要用視線把牆上的警告釘進他腦子裡。
不要回答。
海俊也衝上去抓住道潤的手臂。道潤的身體燙得異常,像屋內那股從地板下滲出的悶熱已鑽進皮膚。他掙扎得比剛才更兇,指甲刮過海俊手背,留下幾道火辣辣的痕。瑞允站在後方,用雙手摀著嘴,眼睛卻死死盯著掉在地上的手機。
螢幕還亮著。
「不要讓我說話。」
那行字像是道潤最後還屬於自己的部分,孤零零躺在木地板上。
門外傳來布料摩擦木板的聲響,像有人把臉貼上門,鼻尖與額頭沿著門縫滑動。
「你們以為摀住嘴就可以嗎?」外面的道潤低笑,「哥,我在你腦子裡。你現在想罵什麼,我都聽得到。」
道潤整個人僵住。
那一僵只維持了半秒。下一秒,他突然用膝蓋頂向海俊。海俊悶哼一聲,手臂鬆開。道潤趁著空隙狠狠扭身,肩膀從敏書手下滑出,整張臉往後仰,避開她的掌心。
敏書的指尖只差一點就能重新扣住他的下巴。
道潤卻已經張口。
他的眼裡有恐懼,有被看穿後的羞辱,也有一點廉價得可憐的自尊。那種自尊支撐不了任何人活下去,卻足以在最錯誤的時候逼人證明自己不是被牽著走的東西。
他瞪著門板,嗓音破裂地吼出來。
「幹你——」
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,木屋裡的空氣塌了。
不是震動,也不是風壓。是所有聲音同時被挖空的感覺。空藥瓶滾動的細響、急救箱裡若有似無的刮聲、門外那個假道潤的呼吸,甚至眾人自己的心跳,都像被看不見的手一把抓住,硬生生塞進牆縫裡。
道潤的聲音斷在喉嚨裡。
他的嘴還張著,眼神卻在那一瞬間變了。他像是聽見自己身體裡某條線被剪斷。
他雙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,指頭深深陷進喉結兩側。他往後退了一步,腳跟絆到睡袋邊緣,整個人摔倒在地。相機撞上木板,補光燈晃了一圈,慘白光線掃過牆上那行刻字。
『就算聽見外面傳來你的聲音,也不要回答。』
每一筆刀痕都像剛被重新割開。
道潤張大嘴。
他想叫。
所有人都看得出來。那不是想說話,而是最原始、最本能的尖叫。他胸口劇烈起伏,脖子青筋暴起,舌根用力到下顎都在發抖。可是從他喉嚨裡漏出來的,只有沙子磨過紙張般的細弱呼吸。
「哈……哈……」
沒有聲音。
不,連那點呼吸都不像聲音。只是空氣被迫擠過失去作用的器官,乾裂、嘶啞、毫無形狀。
道潤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他不相信似的再度用力,嘴張得更大,肩膀抖得快要抽筋。
還是沒有。
敏書跪到他身邊,先扣住他的手腕,把他掐在脖子上的手拉開。她的臉色難看得像結霜,卻仍強迫自己動作穩定。她一手按在道潤胸口,確認他還能呼吸;另一手迅速指向自己的嘴,再用力搖頭。
不要再試。
道潤根本看不進去。他瞪著她,嘴唇顫抖,像在求她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。他想抓住敏書的袖口,卻抓了個空,又慌亂地摸向自己的喉嚨。
海俊蹲在旁邊,整個背脊發冷。
他想起剛才外面背出密碼的語氣,想起道潤在手機上打下「腦子裡那段好像空了一下」。那時他們以為被偷走的是記憶。可現在,規則在眼前被補完了。
回答。
給出去的不是一句話。
而是能說出那句話的整個人。
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吸氣。
那聲吸氣太自然,太飽滿,像剛從某個活人的胸腔裡冒出來。下一秒,道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「啊。」
屋內所有人都僵住。
門外的道潤像剛試完音一樣,慢慢笑了。
「哇,真的欸。」它用無比清楚、無比自然的語氣說,「這聲音比我剛才用的還順。」
真正的道潤趴在地上,瞳孔縮到像要碎掉。他張口反駁,喉嚨裡只擠出更破的氣流。
「別急嘛,哥。」門外那個他說,「你現在叫不出來,我幫你叫啊。」
木門被輕輕敲了一下。
不是剛才整齊的拍門節奏,而是額頭撞上木板的沉悶聲。
砰。
道潤在地上猛地一縮。
門外的道潤用他的聲音笑著說:「你看,裡面的人終於安靜了。」
砰。
第二下更重,門把上纏著的繩索跟著震了一下。木屑從門框上方抖落,落在敏書肩頭。她立刻站起來,重新擋到門前,登山杖橫在胸口,手卻難以控制地發抖。
海俊抓住瑞允,把她往屋角帶。瑞允的雙眼睜得很大,淚水懸在眼眶裡,卻沒有落下。她像終於明白,只要一個字出口,自己也會變成門外那種東西的嘴。
「瑞允啊。」
門外的道潤忽然喊她。
瑞允的身體猛地繃緊。
那是道潤的聲音,卻故意把尾音放得很軟,像剛才相機前的輕浮被洗乾淨後,剩下更可怕的親暱。
「妳不是最討厭我吵嗎?」它說,「現在我可以替他安靜了。妳要不要跟我說一聲謝謝?」
瑞允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海俊幾乎同時伸手摀住她的嘴。瑞允沒有反抗,只是用雙手緊緊蓋住耳朵,指尖壓得發白。她把自己縮進海俊懷裡,牙齒不斷打顫,卻硬是把所有聲音吞回去。
海俊抱住妹妹,背貼著木屋角落。牆板熱得像貼在人身上的皮,他卻覺得冷從腳底爬上來。他想說別怕,可那兩個字在舌尖前停住,變成無聲的氣。他只能更用力抱住瑞允,用手掌一下一下按住她的後腦,讓她把臉埋進自己肩上。
門外又撞了一下。
砰。
這次不像額頭,更像整個人把上半身砸在門上。繩索勒住門把,爐架被扯得發出刺耳的金屬聲。急救箱在地板上滑了一點,裡面那台沒有電的無線電輕輕磕到箱壁。
箱子沒有出聲。
門外的道潤卻替它補上了笑聲。
「敏書姐,妳手在抖喔。」它說,「剛才不是很兇?不准刪、不准靠窗、不准說話。結果他還不是說了?」
敏書的下顎線繃緊。她沒有回答,只把登山杖末端頂住門邊木柱,用身體壓上去。
「海俊哥,你也聽見了吧?」那聲音又轉向屋角,「他是因為你們不救他才罵的。你現在抱著妹妹裝成很可靠的樣子,可是剛才不是只想著不要出事、不要再多一筆賠償?」
海俊閉上眼。
那句話不全是真的,卻也不是全假的。木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。它不需要創造謊言,只要把人心裡最髒、最短、最羞恥的那一瞬間撈出來,再用熟悉的聲音唸給所有人聽。
他低頭看向瑞允。瑞允仍摀著耳朵,眼睛死死閉著,嘴唇被她咬出血。海俊伸手到她掌心,用指尖慢慢寫。
不要聽。
瑞允的手顫了一下,隨即用力回握。
在熙蹲在道潤旁邊,把手機推到他面前。她的臉色同樣蒼白,卻比任何人都快恢復成能思考的安靜。她用筆在自己筆記本上寫了一行,轉給道潤看。
「你還能打字嗎?」
道潤的視線慢慢落到手機。他喘得像被拖上岸的魚,手指發抖地碰上螢幕,卻連解鎖都按錯三次。每按錯一次,門外的道潤就用他的聲音輕笑一次。
「哎唷,連密碼都忘了?」
道潤猛地抬頭,眼神裡浮出近乎崩潰的恨意。
門外的聲音立刻接上,語氣親切得像在替觀眾解說影片。
「大家看到了嗎?朴道潤,知名廢墟露營頻道主,在寂靜稜線挑戰靜音生存,結果連自己的鎖定畫面都過不了。」
如果是以前,道潤一定會回罵,一定會把那種羞辱轉成玩笑、標題、反擊,或者乾脆用音量蓋過去。可現在他只能張著嘴,喉嚨裡擠出破碎的「赫、赫」聲。
那比哭還難聽。
也比任何尖叫都讓人害怕。
敏書忽然回頭,對海俊做了兩個手勢:繩索,門。
海俊看懂了。門外正在測試門的承受力。剛才那句粗話之後,木屋像拿到了新的工具,不只多了一個道潤的聲音,也多了一個更精準刺穿他們的方式。
他把瑞允交給牆角,示意她蹲低。瑞允死死抓了他一下才放手。海俊俯身撿起第二段繩索,從地板上爬向門邊。每靠近一步,門外就用道潤的聲音念出他的名字。
「海俊哥。」
砰。
「姜海俊。」
砰。
「你要不要也試試?反正你妹妹已經恨你了。」
海俊咬住牙,將繩索繞過爐架下方,再纏上門把原本那團繩結。木板另一側傳來濕黏的摩擦聲,像有額頭上的皮膚被一次又一次撞破,貼著門板往下滑。
他不敢想外面的道潤現在是什麼樣子。
因為真正的道潤就在不遠處,仍活著,仍喘著氣,仍用雙手抓著自己的喉嚨,像只要抓得夠用力,就能把被奪走的聲音從門外搶回來。
繩索終於收緊。
海俊退回屋內,手心全是汗。敏書用眼神確認繩結,點了一下頭。她沒有誇讚,也沒有多餘安慰。她只是指向牆上的警告,又指向地上的道潤,再一次用手掌做出下壓的動作。
所有人都懂了。
那行字不是提醒。
是規則。
而且規則已經在他們眼前生效。
門外忽然安靜下來。
安靜比撞擊更糟。
道潤趴在地上,終於勉強解開手機。他顫抖著打下幾個字,因為手抖,字句錯得亂七八糟。
「我沒聲音。」
他刪掉,又重打。
「我的聲音在外面。」
這一次,他沒有哭出聲。
因為他已經哭不出聲了。
門外的道潤像等的就是這一刻,忽然用額頭再次狠狠撞上門板。
砰!
整扇門往內凹了一下,繩索繃到幾乎嵌進木頭。瑞允被那聲音嚇得差點叫出來,海俊立刻把她拉進懷裡。她的雙手摀住耳朵,臉埋在他胸口,肩膀抖得像要散掉。
「瑞允啊。」
門外的道潤用剛奪走的聲音,溫柔得令人作嘔地喊。
砰。
「瑞允啊,妳聽得到吧?」
砰。
「回答我一下。」
木板上方忽然滲出一道暗色水痕,順著門縫慢慢往下滑。那水痕不是雨,也不像霧凝成的水。它帶著一點黏稠的紅,剛好停在牆上那行警告的高度旁邊。
在熙將地上的補光燈照過去時,所有人都看見門內側原本只有一行刻字的下方,不知何時多出一道新的、濕淋淋的刮痕。
那刮痕還很淺,卻正一筆一筆往外冒出木屑。
像有人在門的另一面,用道潤的額頭和聲音,替他們刻下下一句話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17 話 地板底下還有另一張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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