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「瑞允啊」落下的瞬間,瑞允整張臉像被燈光抽乾了血色。
海俊幾乎是反射性伸手扣住她手腕,把她往地下室更深處拉。瑞允沒有掙扎,卻也沒有真正跟上。她的腳步像被釘在樓梯下方,每退一步都拖得極慢,視線死死黏在黑暗盡頭。
那不是假道潤。
也不是先前那些帶著惡意的嘲弄。
那道聲音太衰弱,太熟悉,熟悉到彷彿不是從樓梯上方傳來,而是從瑞允記憶裡最不敢碰的病房門縫滲出來。
她猛地摀住嘴。
眼淚卻已經掉了下來。
海俊看見她的肩膀開始發抖,心臟像被人用冰冷的手抓住。他知道那個表情。母親臨終那天,病房裡只剩氧氣機微弱的吐氣聲,瑞允站在床尾,眼睛睜得很大,像到最後一刻都不肯相信那個人會真的離開。
而剛才那聲嘆息,和母親那晚斷斷續續吐出的最後幾口氣,一模一樣。
敏書比海俊更快恢復動作。
她沒有看樓梯,而是直接抓住瑞允另一隻手,將她的手掌翻開,用指尖重重寫下幾個字。
「絕對不能反應給她看。」
寫完,她又指向自己的眼睛,再指向樓梯,最後搖頭。意思很清楚。木屋不只聽聲音,也看得見動作、理解注意力。它現在不是在叫所有人,它只是在等瑞允承認自己聽見了。
瑞允的嘴被自己的手掌壓到發白,眼淚從指縫裡滑下來。她用力點頭,可是點到一半,樓梯上方又傳來一聲呼吸。
那口氣更近了。
像有人趴在暗門外,臉貼著木板,從縫隙裡把聲音慢慢吹下來。
「……允允。」
瑞允的膝蓋一軟。
海俊差點跟著跪下。
那個稱呼像一根釘子,釘進他完全沒有防備的地方。他知道母親有時會叫瑞允「允啊」,也聽過她在妹妹小時候喊過幾個暱稱,可是「允允」這個叫法,他幾乎沒有印象。不是因為陌生,而是因為那是很私密、很久以前的東西,是母親在瑞允發高燒、躲在棉被裡哭,或半夜做惡夢醒來時才會用的聲音。
連身為哥哥的他,都不太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聽過。
可是瑞允的反應替他證明了。
那是只有母親曾經喊過的名字。
瑞允全身抖得更厲害。她死命摀著嘴,卻像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從指縫裡漏出回答,兩隻手幾乎把口罩和嘴唇一起壓進臉上。她睜大眼睛看著海俊,眼神裡沒有責怪,只有一種快被扯碎的恐懼。
『不要。』
海俊在心裡吼著。
不要叫她。
叫我。
妳要挖就挖我。要怪就怪我。不要叫她。
可樓梯上方的聲音沒有理會他的祈求。木屋像早已選好這一輪要咬下的地方,冷靜、耐心,沒有半點偏移。
在熙翻開吳景澤的防水筆記,手指飛快在濕軟紙頁間搜尋。手電光晃動,紙上的字被水痕拖得模糊,她仍在幾段警告中找出一行,用鉛筆圈起,推到眾人面前。
「最深的悔恨會最先被呼喚。」
那句話像是吳景澤很久以前留下的答案,也像現在才剛寫成的判決。
海俊看著那行字,背後滲出冷汗。
最深的悔恨。
瑞允的悔恨是什麼?
是母親死前她沒能留住她?是葬禮那天海俊忙著處理欠款電話,讓她一個人收拾靈堂?還是她一直恨哥哥,卻在母親最後的日子裡被迫裝作還能撐住?
海俊不敢再想。
因為每一個答案,都像同時指向他。
在熙看了瑞允一眼,嘴唇抿得很緊。她沒有寫出推測,只在旁邊補了一句:
「它會挑最容易讓人回答的記憶。」
敏書接過筆,補上:
「不是媽媽。」
她把紙舉到瑞允眼前,幾乎逼她看清楚。
「不是媽媽。」
「看字。」
「不要看樓梯。」
瑞允的視線艱難地從樓梯口移開。她看著紙上的字,眼淚一顆顆砸在口罩邊緣,呼吸急促到胸口起伏失控。海俊抓住她冰冷的手,想在掌心寫點什麼,卻發現自己的指尖也在抖。
他最後只寫下:
「看我。」
瑞允看向他。
那一瞬間,海俊感覺她像從很遠的地方被拉回來一點。可是上方的聲音立刻察覺了。
「允允,妳在下面嗎?」
那聲音更清楚了。
沙啞、虛弱,帶著病房裡長時間躺臥後的乾澀,卻又有母親特有的溫柔尾音。那種尾音曾在瑞允小時候替她吹涼熱湯時出現,也曾在母親最後一段住院時間裡,用來假裝自己不痛。
瑞允的眼神瞬間崩裂。
海俊立刻用力捏住她的手腕。那力道不算溫柔,甚至可能弄痛她,可他不能讓她往前一步。只要她開口,哪怕只是一個哭出來的「媽」,木屋就會把她剩下的聲音和記憶拖走。
道潤坐在柱邊,臉色慘白地看著這一切。他的嘴張開又合上,無聲氣流在口罩後掙扎。他像想提醒瑞允,又像害怕自己任何動作都會變成木屋的餌。最後他顫抖著抓過筆記本,在紙上寫下一個大大的「不要」,舉到胸前。
那個字歪斜而粗暴,墨水幾乎劃破紙面。
瑞允看見了。
可是樓梯上方也像看見了。
母親的聲音停頓片刻,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不是惡意明顯的笑,而是母親曾在病房裡因為瑞允笨拙削蘋果時露出的那種微弱笑意。
「妳還是那麼怕哭給別人看。」
瑞允整個人僵住。
海俊的頭皮一麻。
那是病房裡的記憶。
母親住院後期,瑞允常常躲到走廊盡頭哭。回病房前,她會用冷水沖臉,假裝只是去買飲料。母親其實一直知道,卻從未拆穿,只在某天海俊回來得太晚時,摸著瑞允的頭說,想哭就哭,不用每次都裝得比哥哥還懂事。
海俊不知道這句話。
他只知道瑞允那段時間變得安靜、尖銳,像把所有不該由她承擔的東西都塞進身體裡,再用冷冷的語氣擋住別人靠近。
可木屋知道。
它用母親的聲音,把瑞允藏起來的傷口逐一念出來。
敏書的眼神一沉,立刻拉過瑞允的手在她掌心寫:
「它在偷妳記憶。」
「被念出來,不代表是真的。」
瑞允用力搖頭。不是否認敏書,而是她已經快分不清了。她知道那不是母親。她知道母親死了。她甚至看過火化爐的門關上,聽見骨灰罈放進塔位時那聲沉悶的輕響。
可是知道沒有用。
人最可怕的地方,就是明知那是假的,仍然會因為太想再聽一次而崩潰。
「瑞允。」海俊在她掌心寫,指甲幾乎陷進她皮膚,「不要回答。求妳。」
瑞允閉上眼,眼淚卻流得更快。
樓梯上方的氣息慢慢往下沉。白霧像從暗門邊緣漏進來,在階梯上鋪開薄薄一層。那些霧沒有碰到地面,只貼著樓梯流動,像有一件看不見的病服拖在台階上。
「妳那天……是不是很害怕?」
母親的聲音問。
瑞允的呼吸猛然卡住。
海俊幾乎同時感覺到她手指在自己掌心裡抽動。那不是寫字,是身體本能想抓住什麼。他握緊她,另一隻手繞過她肩膀,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。
他想替她擋住聲音。
可聲音不是從外面打來的。它從瑞允最深的地方往外冒。
「媽媽那天喘不過氣,妳一直按鈴,對不對?」
瑞允的眼睛睜開,瞳孔顫得厲害。
海俊的喉嚨像被塞進濕布。
他那天不在。
或者說,他不在最關鍵的那幾分鐘。供應商來電,醫院帳單催繳,他躲到樓梯間接電話,告訴自己只是一下,很快就回去。等他回到病房時,醫護人員已經圍在床邊,瑞允站在角落,雙手都是母親抓過後留下的紅印。
他從來沒有問過那幾分鐘發生了什麼。
因為他害怕答案。
現在木屋替他問了。
「妳叫哥哥回來。」那聲音更輕了,「可是哥哥沒有回來。」
瑞允發出一聲幾乎破掉的吸氣。
不是話。
卻足以讓敏書和在熙同時變色。
敏書立刻伸手摀住瑞允的口罩外側,海俊也把自己的手覆上去。瑞允沒有反抗,只是在兩人的手掌後顫抖,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動物。
樓梯上方安靜了一秒。
那一秒長得令人發瘋。
海俊幾乎以為剛才那口氣已經算回答,木屋已經得手。道潤也瞪大眼睛,手中的「不要」紙張被捏皺。在熙死盯著帳冊,像等著哪一頁會自行出現瑞允的名字。
但地下室沒有立刻多出新的墨水聲。
金屬管也沒有傳出瑞允的聲音。
敏書沒有放手。她用眼神示意海俊固定住瑞允,自己則慢慢把另一隻手伸進急救箱,摸索裡面的藥包和注射器。動作很慢,不能發出太大聲響,也不能讓瑞允察覺成另一種刺激。
在熙則把吳景澤筆記翻到另一頁,找到潦草的一段文字:
「呼喚會先像死者,後像本人記憶裡希望死者說出的話。」
「越想補償,越容易開口。」
「它不需要完整回答,只需要你承認那是你想聽的聲音。」
海俊看著「承認」兩字,胃部一陣扭曲。
所以連哭、點頭、伸手都有可能被當成反應。
他把瑞允抱得更緊,像只要力道夠大,就能把她從那道聲音裡拽回來。可瑞允的目光又開始往樓梯移。她聽見母親的呼吸後,整個人的某一部分已經被帶回病房。那裡有白色床單、消毒水味、監測器規律而冷漠的嗶聲,還有母親瘦得只剩骨節的手,抓著她不肯放。
「允允。」
這一次,那聲音忽然帶上了鼻音。
像哭。
「不要再忍了。媽媽知道妳很委屈。」
瑞允的眼淚瞬間決堤。
她的嘴被摀住,聲音出不來,可整個胸腔都因為那句話塌陷下去。海俊感覺到她的手在自己手臂上亂抓,指甲透過衣料刮得生疼。她不是想逃,而是痛到不知道該抓哪裡。
海俊腦中只剩一個念頭。
讓它換人。
他抬頭看向樓梯口,眼睛被霧刺得發酸。在心裡,他幾乎是絕望地對那間房子吼:
『我在這裡。』
『叫我。』
『是我偷了押金,是我沒回病房,是我把她帶來這裡。妳要聲音就叫我。』
可是上方的呼吸沒有任何偏移。
木屋沒有被他的罪惡感吸引走。或者說,它知道海俊的悔恨還可以慢慢剖開,現在先被撕裂的,是瑞允。
在熙似乎也看懂了。她握緊筆,寫下一行遞給海俊:
「目標不會因旁人自責改變。」
「它在等她自己承認。」
海俊看完,眼前黑了一瞬。
瑞允的手忽然停住。
她慢慢抬起頭,看向樓梯上方。那個動作很輕,卻讓所有人都跟著繃緊。敏書已經摸到鎮定劑,卻還沒抽入針筒。她不能貿然注射,瑞允現在如果因驚嚇反射性喊出聲,那一切就完了。
道潤把「不要」那張紙舉得更高,手抖到紙張沙沙作響。
瑞允卻像沒有看見。
樓梯上方的霧變得更濃。黑暗裡,那道衰弱的呼吸貼近暗門,接著緩慢、清晰地拼出新的句子。
「妳是不是一直以為……是妳害媽媽死掉?」
瑞允的眼神碎了。
那不是被嚇到的表情。
而是被精準說中之後,連否認都來不及的空白。
海俊的手臂猛地收緊。他終於明白,為什麼木屋第一個叫的是她。不是因為母親的聲音最容易引她回答而已,而是瑞允心裡一直藏著一個比恨他更深、比失望更痛的罪名。
她以為那天如果自己再早一點按鈴、再大聲一點叫人、再不要害怕到僵住,母親就不會走。
她以為自己活下來,是因為沒把母親拉住。
海俊想告訴她不是。想告訴她那不是她的錯。想告訴她錯的人是他,是那些沒被說出口的帳單、電話、逃避與自私。可是他不能說。他甚至不能用一句最簡單的「不是」把她拉回來。
只能沉默。
這沉默幾乎把他割開。
敏書終於抽好鎮定劑,針尖在手電光下亮了一下。她用眼神問海俊能不能固定住瑞允。海俊還沒點頭,樓梯上方的聲音忽然改變了距離。
它不再像隔著門。
也不再像從上方傳來。
那道聲音像直接鑽進地下室縫隙裡,貼著每個人的耳膜,又只朝瑞允一個人吐氣。
「瑞允啊。」
瑞允整個人停止顫抖。
安靜反而更可怕。
她的手從嘴邊慢慢滑下來。海俊立刻要按回去,瑞允卻用一種近乎恍惚的力道抓住他的手腕。她沒有推開,也沒有看他,只是像聽見世界上唯一不能錯過的呼喚。
上方那道母親的嗓音,衰弱得像下一秒就會斷氣,卻每一個字都鋒利地鑽進縫隙。
「瑞允啊,是媽媽。」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29 話 門縫下滑落的母親手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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