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「不要讓它知道你們在找路」出現後,桌邊誰也沒有先說話。
休息站裡的人潮仍在流動,小孩吵著要買熱狗,咖啡機吐出蒸氣,遠處有人把餐盤放得乒乓響。可是海俊只覺得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。他盯著道潤手機螢幕,直到那串亂碼帳號的留言被其他無關評論往下推,才慢慢抬起頭。
瑞允的臉色很難看。「這是巧合?」
道潤嘴角動了一下,像想笑,卻沒笑出來。「也可能是有人在新聞下面惡作劇。這種地方最容易養出都市傳說。」
「剛剛才跳出來。」敏書說。
她沒有提高音量,卻讓道潤閉上嘴。
在熙把平板收進包裡,指尖在硬殼筆記封面停了停。「如果是附近的人,可能知道那裡有什麼。」
「如果不是呢?」瑞允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
海俊看了一眼手錶。距離下午三點還剩不到兩小時。退訂、折返、承認自己又做了一個愚蠢決定,這些選項在腦中短暫浮起,又被帳務表上的紅字一一壓沉。房租,貨款,金代表週一的最後期限。還有瑞允站在公寓門口說過的那句話。
這次如果再隱瞞我,我會直接下山。
他握住車鑰匙,努力讓聲音平穩。「我們先到現場確認。只要情況不對,馬上離開。」
瑞允看著他,像在判斷這句話裡有多少可以相信。
敏書把咖啡杯丟進垃圾桶。「到現場後,所有人不要單獨行動。先確認管理棟、訊號、水電和出口。任何一項不對,就下山。」
「收到。」道潤舉了舉手,語氣比剛才低了一點,「我會先拍外圍,不闖進去。」
敏書看了他一眼。「你先把那句話記住。」
他們回到車上後,車廂裡比來時安靜得多。高速公路在下一個交流道後轉成省道,再往裡開,路面變窄,兩側樹木越靠越近。導航的女聲每隔一段距離就提醒「前方進入山區道路」,語調平板得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正把他們送往哪裡。
海俊專心握著方向盤。山路蜿蜒,租來的九人座車在彎道裡沉重地晃。雨沒有下,霧卻從樹梢之間垂下來,濕氣貼上擋風玻璃,雨刷偶爾刷過一層細小水珠。
瑞允坐在副駕,手機一直舉著。「訊號剩一格。」
「我的還有兩格。」道潤說,隨即把手機靠近窗邊,「等一下,變一格了。」
敏書從背包裡拿出兩支無線電,按下測試鍵。短促的雜音在車內響起,隨後是空白。她皺眉,調整頻道,又試了一次。
仍然只有沙沙聲。
「山裡收不到很正常吧?」道潤問。
「不是完全正常。」敏書說,「這種距離,至少車內互通應該有反應。」
她把其中一支遞給瑞允,另一支放在自己膝上,又看向海俊。「露營場管理室電話打得通嗎?」
海俊打開通話紀錄,看到「寂靜稜線露營場管理室」那行名稱時,指尖仍不由得停了一瞬。他按下撥號,車內立刻安靜下來。
手機螢幕顯示撥出,卻沒有任何撥號聲。
十秒後,通話自行結束。
「打不通?」瑞允問。
「沒有接通。」海俊說。
他沒有提昨晚那通電話裡的發電機聲。不是故意隱瞞,他在心裡這樣辯解。只是那件事說出來也沒有用,只會讓氣氛更糟。可瑞允偏過頭看他,眼神冷得讓他明白,她大概已經看出他又把某些話吞了回去。
山路最後一段幾乎只容一輛車通過。右側是濕滑土坡,左側護欄外則是被霧蓋住的溪谷。海俊減速,車輪碾過落葉與碎石,底盤偶爾發出悶響。道潤原本想架起車內鏡頭,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,像終於意識到這時候沒有人想被拍。
一個多小時後,歪斜的木牌出現在霧裡。
寂靜稜線露營場。
照片裡那塊入口告示牌真的立在路邊,木頭被雨水泡得發黑,白漆字跡斑駁。旁邊有一座小小售票亭,玻璃窗灰濛濛的,裡面沒有燈,也看不見人影。柵欄半開著,像有人不久前才把它推開,又懶得關回去。
海俊把車停在入口旁。引擎熄火的瞬間,山裡的安靜便整個壓了下來。
那不是普通的安靜。
沒有鳥叫,沒有遠處遊客聲,連風穿過樹葉的聲音都微弱得不自然。只有車子冷卻時金屬零件發出輕微喀喀聲,像有人躲在引擎蓋裡敲指甲。
「比我想像的還荒涼。」道潤低聲說。
敏書先下車,環顧四周。「所有人拿自己的包,不要離開視線。」
海俊拿著預約確認單走向售票亭。玻璃窗上貼著褪色的營位價格表,最下方有一張手寫紙條,寫著「辦理入場請至管理棟」。他敲了敲窗。
沒有人回應。
窗內的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登記簿,紙頁邊角翹起,像被潮氣咬爛。筆筒倒在桌面,幾支原子筆滾到地上。牆上的時鐘停在二點十七分,不知道停了多久。
海俊退回來。「售票亭沒人。」
「管理棟在哪?」瑞允問。
在熙指向營區內側。「那邊。」
他們沿著碎石路往裡走。營位排列在兩側,號碼牌歪斜,有些被藤蔓纏住。幾張木桌還留在原地,桌面積著落葉,雨棚布邊緣垂下黑色霉斑。這裡不像月底才要關閉,倒像已經被遺忘好幾年。
管理棟是一棟低矮木屋,外牆漆成褪色的深綠。門口掛著「管理室」牌子,下面的營業時間寫得很整齊:上午九點至下午六點。海俊站到門前,先按了門鈴。
門鈴沒有響。
他又敲門。「不好意思,我是今天預約的姜海俊。有人在嗎?」
回答他的只有一陣風。
那陣風從門縫裡鑽出來,把沒有完全闔上的門板往外推了一點。鉸鏈發出細長的吱呀聲,像某個老人忍痛吸氣。
敏書立刻上前,抬手示意其他人別靠太近。她用指尖推了推門把,門沒有上鎖,輕易往內開。
「鎖開著。」她說。
海俊看著門板內側垂下的鎖鏈。鎖頭掛在扣環上,已經解開,金屬表面卻沒有太多灰塵。
「有人剛離開?」道潤舉起相機,小聲問。
「不要亂碰。」敏書說。
管理棟裡一片昏暗。櫃台後方掛著營區配置圖,旁邊貼著緊急聯絡電話和安全注意事項。桌上有一台老式電腦,螢幕黑著。紙杯、發票章、一本預約登記簿都還在,像管理員只是出去倒杯水。
海俊把確認單放到櫃台上,又拿起桌上的鈴鐺按了一下。
鈴聲清脆地響了半秒,隨即被木牆吸掉。
「不好意思?」他再次開口,「我們三點預約入場。」
瑞允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「哥,這裡根本沒人。」
「可能在巡營區。」海俊說。
那句話連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在熙走到牆邊,看著電箱。「可以看嗎?」
敏書點頭後,她戴上手套,打開電箱蓋。裡面的總開關沒有跳脫,卻有一股乾冷的鐵鏽味。電表盤停在固定數字,轉輪一動也不動。
「沒有供電。」在熙說。
道潤按了按牆上的燈開關。燈沒亮,他卻像被自己的動作嚇到,立刻把手收回來。「關閉前最後預約,結果連電都沒有?」
敏書蹲下檢查插座,又看向櫃台下方的延長線。「不是臨時斷電。這裡至少停了一段時間。」
海俊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拿出手機,想再撥管理室電話,螢幕卻顯示沒有服務。
瑞允把自己的手機舉給他看。也是沒有服務。
「剛才路上還有一格。」她說。
敏書拿起無線電,又切了兩個頻道。「這邊也不行。只剩雜訊。」
她按住通話鍵,對著另一支無線電說:「測試,一號呼叫二號。」
瑞允手上的無線電安靜得像石頭,連雜音都沒有。
這次敏書的表情真的變了。
海俊注意到她的拇指緊緊壓在機身邊緣,短髮下的下顎線繃得很硬。她不是害怕設備壞掉,而是在計算一個比設備故障更糟的可能。
「先確認水。」她說。
管理棟後方有洗手台和外接水龍頭。海俊轉開第一個水龍頭,管子裡傳來空洞的咕嚕聲,像乾掉的喉嚨勉強吞嚥。幾秒後,什麼也沒有流出來。
他又試了第二個。
沒有水。
連鏽水都沒有。
道潤低罵了一聲。「這種狀況還收訂金?」
海俊握著水龍頭,指節發白。金錢上的怒意本該先冒出來,可此刻比被騙更強烈的是另一種冷意。網站能預約,訂金能匯出,簡訊能準時傳來,甚至告訴他下午三點前到管理棟辦理確認。可眼前的管理棟像空殼,沒電、沒水、沒人。
就像有人只是需要他們抵達。
在熙沒有參與爭執。她蹲在洗手台旁,指尖捻起地面濕土,放到鼻尖附近聞了一下,眉頭極輕地皺起。
瑞允注意到她。「怎麼了?」
「泥土味不對。」在熙從背包拿出樣本瓶和小鏟子,「有藥品味。」
「清潔劑?」道潤問。
「不像。」她挖起一小塊黑褐色泥土,放進瓶子裡,又在標籤上寫下位置和時間,「比較像溶劑,或某種長期滲出的東西。」
海俊想起她在車上說過的舊工業區資料殘缺。「妳來查的就是這個?」
在熙把瓶蓋旋緊,聲音很輕。「如果只是經營虧損,不會讓土壤變成這樣。」
這句話落下後,管理棟門板又被風吹得吱呀一聲。
瑞允轉頭看向外面,忽然皺眉。「入口那塊告示牌後面,是不是有東西?」
海俊跟著她走回入口。霧比剛才更低,木牌背面隱在潮濕陰影裡。從正面看時,上面只有露營場名字和幾條褪色注意事項;可瑞允繞到後方,手電筒光一掃,所有人都看見了那行字。
紅色油漆粗暴地塗在木板背面,顏色乾得不均,有些筆畫往下流成黏稠的痕跡。
後方稜線禁止進入。
字很大,像寫字的人不是提醒,而是在警告某個已經不聽勸的人。油漆旁邊還留著刷毛刮過的細紋,紅得刺眼,在灰綠色霧氣裡像尚未結痂的傷口。
道潤下意識舉起相機。「這個一定要拍。」
敏書一把按低鏡頭。「先看地上。」
木牌下方的泥地被踩得很亂。海俊一開始以為那是管理員或遊客留下的痕跡,可敏書蹲下後,用手電筒沿著腳印照出去,他才發現不對。
腳印從入口旁開始,一枚接一枚,往告示牌後方那條幾乎被雜草蓋住的小徑延伸。
只有往裡走的痕跡。
沒有任何一枚折返。
瑞允慢慢退了一步。「有人進去了?」
「最近。」敏書用指尖碰了碰泥邊,「邊緣還沒乾。」
在熙看著小徑深處,臉色安靜得發白。那條路通往新聞照片裡沒有標示的稜線背面,也通往地圖上一片空白的地方。
海俊正要開口說先離開,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濕響。
啪。
像有人赤腳踩進泥裡。
五個人同時回頭。入口處空無一人,售票亭玻璃灰暗,山路靜得沒有車影。可在他們剛剛走過的泥地邊緣,一枚新的腳印正慢慢滲出水光。
那腳印的方向不是朝禁區內側。
而是從告示牌後方,朝他們站著的位置,筆直走來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4 話 森林深處閃爍的木屋座標
下一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