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手帕往下滑的速度不快。
正因為不快,才更像有意識。
它停在濕冷的木階邊緣,黑水順著布角滴落,一滴、一滴,落在混凝土上,聲音細得像病房點滴。瑞允的視線被那塊布牢牢釘住,海俊抱著她,卻感覺懷裡的人正在一點一點變輕,像魂已經先被樓梯上方拉走了。
在熙最先動。
她沒有碰手帕,而是整個人往前撲,差點跪倒在階梯下方。她伸手擋在瑞允視線前,用力搖頭,另一手在筆記本上飛快寫字。
「不要碰。」
字跡重到紙面破開。
敏書也看懂了,臉色沉下來。她把鎮定劑針筒先藏到手肘內側,空出手按住瑞允肩膀,指尖在瑞允掌心刻下同樣的警告。
「不能碰。」
「看我。」
瑞允沒有反應。
她的眼睛空洞地望著階梯中央,眼淚已經停了,反而比哭泣時更可怕。海俊順著她的視線看去,看見手帕翻開的那一角。褪色繡線纏出一朵很小的花,線頭鬆散,邊緣有一道舊舊的茶漬。
那茶漬是母親住院時留下的。
那時母親手抖,杯子沒拿穩,溫茶灑在手帕上。瑞允想拿去洗,母親卻笑著說不用,反正洗不乾淨也沒關係,東西用久了才會像自己的。
海俊記得。
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。
葬禮那天,那條手帕被瑞允放在棺木旁。她說媽媽最後幾天一直握著它,火化前應該讓它陪媽媽一起走。可封棺前,手帕消失了。瑞允找遍靈堂、休息室、葬儀社走廊,最後站在雨裡,像被誰偷走了最後一點能留給母親的東西。
海俊當時只說,也許工作人員收錯了。
他甚至沒有真的幫她找。
因為那時手機又響了。尾款、醫院帳、供應商,每一個來電都比妹妹的眼淚更像會立刻把他壓死的東西。
現在,那條手帕躺在木屋的階梯上。
沾著黑水,帶著地下深處腐爛的氣味,卻完整得像剛從那天棺木旁被取走。
海俊的手臂顫了一下。
瑞允立刻往前傾。
他猛地回神,死死把她拉回懷裡。瑞允的喉嚨裡擠出一點破碎氣流,不是話,卻讓所有人同時僵住。敏書立刻按住她的口罩,眼神像刀一樣警告海俊別鬆手。
道潤跌坐在柱邊,臉白得像紙。他的喉嚨發不出聲,只能抓起筆記本,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。他寫了好幾次,字歪斜到第一眼看不清,最後他乾脆把筆尖用力壓下,寫出一行又黑又粗的字。
「回答就完了」
他把那頁舉到瑞允眼前。
紙張擋在瑞允和手帕之間,可她的眼珠沒有聚焦。她看見了,卻像不認得字。那雙原本冷而清醒的眼睛,此刻只剩一片被挖空後的灰。
在熙咬住下唇,快速翻開吳景澤的筆記,又翻回帳冊。她的手套沾滿黑灰,指尖在幾段泡爛的文字間急切尋找,最後像抓到什麼般停住。
她把筆記推到眾人面前。
「記憶會被吃掉。」
「被吃掉的部分,可能回來。」
「不是原物。」
「是誘餌。」
海俊盯著那幾行字,後背泛起一層冷汗。
不是原物。
也就是說,眼前這條手帕未必真是葬禮那天消失的手帕。它可能是木屋從瑞允、從他,甚至從母親最後的記憶裡啃下來,再用某種方式吐回現實的東西。
記憶變成了布。
悔恨變成了可以伸手碰到的形狀。
在熙又寫下一句,這次筆尖幾乎戳穿紙。
「碰到,就等於承認它是真的。」
敏書看完,臉色更難看。她重新握住瑞允的手,在她掌心一字一字寫:
「那不是媽媽的東西。」
「是房子做的。」
「不要碰。」
瑞允的指尖動了一下。
海俊差點以為她回來了,可下一秒,她的視線越過道潤舉著的紙,落到那朵繡花上。她的嘴唇又慢慢張開,像要叫出一個字。
海俊立刻摀住她。
瑞允沒有掙扎,只是眼淚重新漫出來。她的眼神仍空,卻有一種比剛才更深的痛浮上來。那不是單純被母親聲音誘惑,而是終於看見了失而復得的證物。
那是她以為自己沒守住的東西。
「允允。」
樓梯上方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所有人同時抬眼。
這次聲音沒有停在暗門外,也沒有沿著階梯落下來。它像從手帕纖維裡滲出,溫柔、虛弱,帶著母親臨終前那種每說一句都要用盡力氣的喘息。
「那條手帕,媽媽一直留著。」
瑞允的身體劇烈一震。
敏書用力搖頭,幾乎把她的肩膀按痛。在熙立刻把紙舉起來,寫著「它在改內容」「不要接受」。道潤也慌忙翻頁,又寫下「不要聽」,可他的筆尖太用力,最後一畫劃破紙,留下像傷口一樣的裂縫。
海俊抱著瑞允,心裡卻被那句話撕開。
因為他也想相信。
如果那條手帕真的被母親帶走,真的不是葬儀社弄丟,也不是他敷衍忽略,那麼瑞允那天的崩潰似乎就能被稍微補回來一點。她不是連母親最後一件東西都沒守住。她不是被全世界又偷走一次。
木屋知道他們想要什麼。
它不是拿恐怖壓垮人。
它拿人最想被原諒的地方,輕輕托起來,等他們自己伸手。
「瑞允。」海俊在她掌心寫,手指抖得幾乎不成字,「假的。」
瑞允的眼睛終於動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,像費了很大力氣才讀懂那兩個字。她的眉心微微皺起,原本空掉的眼神像短暫浮出一點光。
可母親的聲音立刻貼了上來。
「媽媽沒有怪妳。」
那聲音近得不合理。
海俊猛地回頭,卻什麼都沒有看見。地下室仍是低矮、潮濕,手電光照著背包、身分證、黑水與管線。可那句話不是從樓梯上方來的。
它在瑞允耳邊。
近到彷彿有冰冷的氣息貼上她鬢角。
瑞允的眼神再次散開。
敏書瞳孔一縮。她終於不再等待,慢慢繞到瑞允背後。她的腳步極輕,鞋底踩在濕地上幾乎沒有聲音。右手握著針筒,拇指壓住推桿,左手先伸向瑞允的上臂,準備在最短時間內固定注射位置。
海俊看見了,卻不能點頭,也不能出聲。他只能更緊地抱住瑞允,把她的手腕壓在自己掌心裡,替敏書留出一點角度。
道潤也看見了。他把「回答就完了」那頁重新舉高,幾乎貼到瑞允面前,眼睛裡滿是懇求。他沒有聲音,甚至快連自己的記憶都守不住,可這一刻,他用整個人擋在那條手帕和瑞允之間,像只剩這件事還能做。
瑞允卻忽然抬起手。
不是朝道潤。
也不是朝海俊。
她的手越過筆記本,指尖朝階梯上的手帕伸去。
海俊立刻扣住她手腕。瑞允的力氣不大,可那股力量不像來自她自己,而像有什麼看不見的線從樓梯上方拉著她。她的肩膀往前,膝蓋從地上抬起,身體僵硬地要站起來。
敏書的手已經碰到她的袖口。
就在針尖即將刺入前,母親的聲音又響了。
這一次,它真的在瑞允耳邊。
「只要回答一次就好。」
那句話溫柔得可怕。
像母親在哄發燒的孩子喝藥,像病房夜裡替瑞允蓋被,像所有已經死去的人若能回來,最不該帶著惡意的聲音。
「回答媽媽一次就好。」
瑞允的瞳孔猛然放大。
海俊感覺她整個人從懷裡滑出去。他明明抱著她,卻像抱住一具被抽走重量的空殼。下一秒,瑞允的腳踏上了第一階。
木階發出一聲潮濕的呻吟。
敏書撲上去,針尖劃過瑞允袖口,卻因她忽然往前而偏開,只擦出一道細細裂痕。敏書臉色一變,再次伸手去抓她。
手帕躺在第二階,黑水慢慢往下滲。
瑞允沒有低頭撿。
她像被那道聲音牽著,越過手帕,繼續往上走。海俊這才發現,暗門上方不知何時滲進了一線昏黃光。那光不是地下室的手電,也不是相機補光燈,而是木屋上層那盞屋簷燈般的暗黃。
門。
上方那扇通往木屋的暗門,不知何時已經開了一條縫。
縫隙外,有門把的影子。
瑞允一步一步踏上去,手臂緩慢抬起。她的嘴唇輕輕顫動,沒有聲音,卻像已經在心裡練習那個稱呼。
海俊撲上前抓住她的衣角。
布料從他掌中滑過。
瑞允的手,緩緩伸向那只冰冷的門把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31 話 霧窗上公審的暫借罪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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