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新腳印在泥地裡完全成形時,誰都沒有動。
濕亮的輪廓像是從地底慢慢浮上來,腳跟、腳掌、腳趾前端,清楚得不像被鞋底踩出,而像有一隻看不見的腳正停在那裡。海俊喉嚨發乾,第一個反應是回頭看告示牌後方的小徑。霧裡沒有身影,只有雜草細細搖晃。
敏書抬手,示意所有人後退。「不要踩到。」
道潤的相機已經舉到一半,鏡頭對準那枚腳印,卻被敏書冷冷瞥了一眼。他吞了吞口水,沒有再往前。
瑞允站在海俊身旁,聲音壓得很低。「哥,這也是你說的現場確認?」
海俊無法立刻回答。
他明明才要說先離開,可天色已經開始暗了。下山路窄,霧越來越濃,車子要在沒有訊號、沒有照明的山路上掉頭,比留在營區等天亮還危險。這些都是理性的判斷,可他也知道,若不是訂金、貨款、週一以前那通催款電話,他們根本不會站在這裡。
敏書蹲在腳印旁,沒有碰它,只用手電筒斜照泥面。「水是從裡面滲出來的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道潤問。
「不像剛踩上去。」敏書說,「更像泥自己凹下去。」
在熙把視線從腳印移到告示牌背後的小徑。她安靜了幾秒,才說:「先離開這個牌子。」
這句話比任何催促都有效。五個人慢慢退回碎石路,直到紅漆警告被霧遮住一半,海俊才重新找回聲音。
「現在下山不安全。」他說,「我們先把帳篷搭在入口附近,不往後方走。天一亮就收拾離開。」
瑞允看向他。「所以不拍了?」
海俊的胸口被那三個字壓了一下。「先保命。」
道潤立刻皺眉。「哥,你開玩笑吧?都到這裡了,什麼都不拍?」
「你剛剛也看到了。」
「就是因為看到了才要拍。」道潤把相機抱緊,像那是某種能保護他的東西,「這種廢墟氛圍不是佈景搭得出來的。舊營區、停電管理室、紅漆警告、神祕腳印,開場有了啊。只要拍到外圍,不進禁區就好。」
敏書的眼神沉下來。「我說過,不要單獨行動。」
「我就在營位邊緣繞一圈。」道潤指向前方那些空營位,「你們搭帳篷,我拍 B-roll。拍幾個鏡頭而已,不用走多遠。」
「現在不是拍片的時候。」瑞允說。
道潤原本想回嘴,視線掃過那枚還濕亮的腳印後,語氣收斂了一點。「我知道分寸。」
敏書顯然不相信他,但海俊已經把車尾門打開。拖延只會讓光線更少。他把兩頂帳篷拖下車,手指碰到冷硬營釘時,想起店裡那盞空電池露營燈短暫亮起的黃光,背後又是一麻。
「帳篷搭在停車區旁邊。」敏書說,「車頭朝出口,裝備不要散開。頭燈全部戴上。」
海俊點頭,把營柱抽出來。瑞允沒有說話,蹲下幫他攤開帳篷布。她動作俐落,仍記得以前替海俊戶外拍商品照時,哪些角度會讓帳篷看起來寬敞、拉鍊要先順哪一邊。那些默契越自然,海俊心裡越堵。
道潤果然沒有乖乖待在旁邊。他開了相機上的補光燈,沿著第一排營位慢慢走,鏡頭掃過歪斜號碼牌、發霉木桌、被藤蔓纏住的水槽。
「這個光很棒。」他低聲對著鏡頭說,「觀眾會以為我們到了什麼廢棄山莊。」
敏書立刻抬頭。「不要自言自語。」
道潤僵了一下。「我在收現場音。」
「那就閉嘴收。」
他撇了撇嘴,卻真的沒再講下去,只把相機轉向一塊裂開的營位號碼牌。牌子上寫著 C-7,白底綠字剝落,邊角被刀或石頭劃出一道深痕。
敏書本來只是巡視周圍,卻在看見那塊牌子時停住。
她走過去,手電筒光壓低。C-7 的號碼下方,被人用尖銳物刻了一個 X。不是塗鴉那種隨手畫出的叉,而是兩道深而準的斜線,交會點被反覆刮過,木屑翻白。
瑞允也看見了。「那是什麼?」
敏書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的指尖停在半空,像差一點就要碰上去,又硬生生收回。
「救援標記有時會用 X。」她說。
「代表找到人?」海俊問。
敏書的喉嚨動了一下。「看系統。有些代表已搜索,有些代表危險,有些代表……不要再進去。」
道潤把鏡頭湊近。「這個很關鍵。」
敏書猛地轉頭。「我叫你不要拍這種東西當素材。」
她的聲音比剛才重,重得連她自己都像被嚇了一下。下一秒,她把視線從 X 字上移開,像要把某個不該浮起的畫面按回去。短髮遮住她側臉,海俊只看見她握著手電筒的手背繃出青筋。
在熙這時已經回到管理棟門口。她沒有參與搭帳篷,也沒有跟著道潤拍攝,只戴上手套,重新進入昏暗的管理室。
海俊注意到她的動作,叫了一聲:「在熙小姐?」
「我看一下文件。」她回頭,聲音很輕,「如果真的要離開,至少要知道這裡為什麼沒人。」
敏書本想阻止,但管理棟就在視線內,她便只說:「門開著,不要關。」
在熙點頭,走到櫃台後方。抽屜一開始拉不開,裡面像被潮氣黏住。她用手套包住把手,稍微用力,木抽屜發出刺耳摩擦聲,終於滑出一截。
裡面不是現金,也不是鑰匙,只有幾疊受潮文件、過期發票、營區平面圖和一張被摺了三折的正式公文。
在熙把公文攤開,眉心慢慢皺起。
海俊剛把第一根營柱撐起,聽見紙張聲,走到門口。「找到什麼?」
「關閉通知書。」在熙說。
瑞允也跟了過來。手電筒光落在紙面上,標題印著「設施營運終止及場域封閉通知」。日期是上個月,發文單位蓋章模糊,但內容大致寫著因安全疑慮、土壤及地下水需重新檢測,本場域應停止營業,禁止對外開放預約。
道潤站在門外,臉色微變。「禁止開放?那網站怎麼還能訂?」
沒有人回答。
海俊看著通知書右下角。那裡少了一塊。
不是受潮破損,而是被人刻意撕走。撕裂邊緣歪斜,像撕的人很急,正好撕掉最後一段備註與某個簽名欄。
在熙用手電筒照著缺口。「這部分應該有封閉範圍,或負責單位。」
「所以有人把最重要的部分拿走了?」瑞允問。
「可能。」在熙把文件翻到背面,又翻回正面,「也可能是不想讓後來的人看到。」
海俊胸口一沉。他想到自己收到的預約確認簡訊,想到那句「您是最後一位客人」。若這裡上個月就該封閉,替他收訂金、傳簡訊、告訴他三點前抵達的人,到底是誰?
瑞允像看穿他腦中的空白,忽然抓住他的袖口,把他拉到管理棟外側。
她沒有讓其他人聽見,聲音壓得很低,卻比剛才更尖銳。「哥,你到底為什麼一定要來?」
海俊看著她。
霧讓她的臉色更白,眼神卻仍清醒。這趟路上,她已經問過類似的話很多次,可這一次,海俊知道她不是在問宣傳影片。
「我說過了。」他艱難地開口,「店需要宣傳。道潤的頻道、妳的剪輯,還有這種題材,可能會有用。」
「不要再用企劃書那種說法跟我講話。」瑞允的手指抓緊他的袖口,「現場沒人、沒水、沒電,還有那個腳印。正常人現在會開車走。你卻還在想先搭帳篷等天亮。你到底被什麼追成這樣?」
海俊的舌根像被凍住。
貨款可以說,房租可以說,店快倒了也可以說。可瑞允的押金,那個被他寫成「暫借」的紅字,一旦出口,就不只是失敗,而是徹底承認自己把她最後能信任的東西也拿去填洞。
「只是錢。」他最後說,「週一以前要處理貨款,不然店會斷供。我需要那支影片。」
瑞允等了幾秒。「只有這樣?」
海俊沒有移開眼,卻也沒有點頭。
那一瞬間,瑞允鬆開了他的袖口。她不是憤怒地甩開,而是慢慢放手,像終於確認某件事已經沒有期待的價值。
「你每次都這樣。」她說,「把真相切掉一塊,只拿你覺得可以拿出來的部分給我看。」
海俊想叫她的名字,卻叫不出口。
瑞允退後一步,回到帳篷旁,低頭整理營釘。她的動作仍然熟練,只是再也沒看他。
天色在這段沉默裡更暗了。
他們最後把兩頂帳篷搭在停車區邊緣,距離車子不到十步。敏書把頭燈和急救箱放在中央,又用繩索簡單劃出活動範圍,警告道潤不准越過第二排營位。道潤嘴上答應,卻一直盯著遠處的稜線。
霧在那裡堆得特別厚,像整片森林向下壓來。
「如果從上面拍,畫面會很完整。」道潤忽然說。
敏書立刻看向他。「你又想做什麼?」
道潤拍了拍相機包旁邊的硬殼箱。「無人機。飛高一點,不進去,人也不進去。只要越過稜線上方樹林,就能拍到整座露營場俯瞰。外圍、管理棟、禁區入口,全都有。」
「不行。」敏書說得很快。
「為什麼?人不進去就好啊。」道潤像抓到破口,語速變快,「我們不是要判斷現場狀況嗎?俯瞰畫面最清楚。萬一後面真的有路、有建築,也能先看到。」
在熙抬起眼。
海俊也沉默了。
這個理由太合理,合理得讓人不舒服。若無人機能拍到告示牌後方,也許就能確認新聞照片裡那截屋頂到底是不是錯覺。也許能看清那些只往裡走的腳印通向哪裡。
敏書的表情越來越冷。「天快黑了,霧又重,電磁干擾也不明。飛出去掉了,你不可能去撿。」
「我不會掉。」道潤已經蹲下打開箱子,拿出摺疊無人機和遙控器,「電池滿的,GPS 返航也開著。拍一圈就回來。」
瑞允看向海俊,眼神裡仍有剛才殘留的失望。「哥,說話。」
海俊張了張嘴。
他本來該說不准。可在熙手上的撕裂通知書、C-7 號碼牌上的 X、那枚朝他們走來的腳印,全都像卡在喉嚨裡。若明天要離開,至少要知道這裡到底有什麼,才不是空著手回到那間快倒的修理店,繼續被所有人追問結果。
就在他遲疑的那幾秒,道潤已經按亮遙控器螢幕。無人機的指示燈在霧裡閃了兩下,發出細小啟動音。
然後,在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阻止前,瑞允忽然抬起頭。
「那是什麼?」
她指向後方稜線。
海俊順著她的手看過去。樹林深處、本該完全沒有供電的禁區另一側,霧氣之間忽然亮起一抹昏黃。
那不是月光,也不是手電筒。
那道光微弱、老舊,像某台快要熄火的發電機拖著最後一口氣,一下,一下,在森林深處緩慢閃爍。
道潤手中的遙控器螢幕同時跳出訊號提示。
畫面尚未起飛,定位地圖上卻在稜線那側,自行標出了一個不存在的座標點。
名稱只有兩個字。
木屋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5 話 屋簷下仰望鏡頭的黑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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