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位地圖上那兩個字浮出來時，遙控器螢幕周圍的藍白光映得道潤的臉發亮。
木屋。
沒有道路，沒有營位標記，沒有管理棟延伸出去的任何設施。地圖上稜線後方原本只是一片灰綠色等高線，可那個座標點像被某隻看不見的手釘上去，穩穩停在霧最厚的位置。
「看吧。」道潤的聲音壓不住顫抖，卻不是害怕，而是興奮，「我就說後面有東西。這不是拍不拍的問題，是我們得確認。」
敏書一步跨過去，直接按住他握遙控器的手。「關掉。」
「等一下，妳也看到了吧？它自己標出來了。」
「所以更要關掉。」敏書盯著螢幕，眼神冷得像刀，「你不了解地形，不知道風向，不知道霧裡有沒有斷崖、樹枝、電磁干擾。現在飛出去，掉了就沒了。人也會為了撿它往裡走。」
道潤皺眉。「我有 GPS 返航。」
「GPS 剛才就在地圖上標出一間不存在的木屋。」敏書說，「你還相信它？」
這句話讓道潤一時語塞。可他很快又把下巴抬起，像把恐懼硬塞回胸口。「我這台不是玩具。機身、雲台、電池，加起來比你們這些帳篷還貴。今天如果什麼都拍不到，我這趟白跑，海俊哥的宣傳片也不用剪了。」
海俊聽見自己的名字，手指下意識收緊。瑞允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不是催促，而是等待他選邊。
他本該立刻說不准。
可是禁區深處那抹昏黃光又亮了一下。短促、疲憊，像某盞罩著灰塵的燈泡在遠方眨眼。那光的位置正和螢幕上的「木屋」重疊。新聞照片裡，告示牌後方那截無法解釋的深褐色屋頂，忽然在海俊腦中變得清楚起來。
「只飛到稜線上方。」海俊說出口時，自己都覺得聲音乾澀，「不下降，不往裡追。拍到就回來。」
瑞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。「哥。」
敏書轉頭看他。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？」
「知道。」海俊避開瑞允的視線，「我們至少要知道那裡到底是什麼。如果後面真的有建築，明天天亮下山前也要避開。」
敏書像是想罵人，卻把話咬碎吞回去。她鬆開道潤的手，改用更低的聲音說：「三分鐘。高度不要低於樹梢上方二十公尺。畫面一有異常，立刻返航。你要是敢往下鑽，我直接把遙控器摔了。」
道潤扯出一個緊張的笑。「知道，隊長。」
「不要開玩笑。」
他笑容僵住，終於沒再頂嘴。
無人機被放到碎石路中間。四片螺旋槳展開時，像某種黑色昆蟲在霧裡張開翅膀。道潤按下起飛鍵，馬達聲立刻尖細地轉起，草葉被氣流壓低，濕土味和霉味一同翻上來。
螢幕畫面抖了兩下，隨即升高。停車區、兩頂剛搭好的帳篷、車頭朝外的九人座、管理棟褪色的屋頂，全都在俯視鏡頭裡縮小。五個人站在空地中央，像被霧困住的幾個黑點。
瑞允抱著手臂，靠近海俊。「你每次都說只確認一下。」
海俊沒有反駁。「這次我會停。」
「你說的是你，還是他？」她看向道潤。
道潤假裝沒聽見，只盯著螢幕。「高度三十五。訊號正常。電量九十一。」
敏書站在他旁邊，手沒有離開遙控器邊緣。她不是幫忙，而是準備隨時搶下來。
畫面越過第一排營位。C-7 的號碼牌在鏡頭邊緣一閃而過，牌子下方那個深刻的 X 像一道短暫張開的傷口。再往前，禁區入口的紅漆告示牌出現，背面的「後方稜線禁止進入」被無人機從上方拍得格外清楚。那些只往內延伸的腳印在泥地裡排成一列，像誰替他們鋪好的路。
「不要拍太久。」敏書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道潤嘴上答應，指尖卻微微推動搖桿。
無人機掠過告示牌上方，正式進入稜線後側。
螢幕裡的霧立刻變厚。樹冠像被灰白色的水淹沒，只有尖端偶爾刺出來。畫面一度失焦，補正後，鏡頭前方出現一道陡起的稜線，土坡被雨水沖出黑色裂痕，幾棵大樹歪倒在斜坡上，根部翻起，纏著濕亮的泥。
在熙原本安靜地站在後方，這時往前走了半步。「停一下。」
道潤沒有停，只把速度放慢。「怎麼？」
她盯著螢幕，從背包裡抽出硬殼筆記，翻到夾著地形圖的那頁。「這個坡度不對。」
「什麼不對？」海俊問。
「舊地圖上，這裡應該是緩坡。」在熙用手指壓住地圖邊緣，「如果變成這樣，代表下面土層可能被掏空，或曾經大規模填埋後下陷。」
瑞允聽見「填埋」兩個字，臉色更白。「妳說的土壤問題？」
在熙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螢幕裡的稜線、倒樹與地圖上自己標記的紅圈比對，聲音輕到幾乎被無人機馬達聲蓋住。「那個位置，和我追查的疑似廢棄物地點完全重疊。」
海俊轉頭看她。「妳之前沒說那麼清楚。」
在熙把唇抿了一下。「我還沒有證據。」
「現在像有了。」道潤低聲說，眼睛卻亮得更厲害，「這段很重要。非法掩埋、廢棄露營場、禁區木屋，標題可以——」
敏書猛地看向他。「朴道潤。」
道潤咬住後面的話，卻沒有把無人機拉回來。
鏡頭繼續往前。霧深處那抹昏黃光再一次閃爍，這回畫面捕捉得更清楚。光不是從樹林裡自然散出，而是從某個固定角度漏出來，像一扇半遮半掩的窗，或是一盞掛在屋簷下的舊燈。
「拉高。」敏書命令。
「再一下。」道潤的聲音變啞，「已經到了。」
海俊盯著螢幕，心跳一下比一下重。
霧突然被風切開一條縫。
木屋就在那一瞬間出現。
它矮而舊，深褐色木板被潮氣泡得發黑，屋頂一邊塌陷，像長年被什麼沉重東西壓住。屋前沒有道路，四周也沒有清理過的空地，只有倒塌樹木交錯成圍欄，把它藏在稜線陰影裡。可屋簷下方，確實吊著一盞昏黃的燈。
不是營區電燈。那光有種老舊發電機供電時才會出現的不穩，亮一下，暗一下，每次閃爍都像快要斷氣。
瑞允倒吸一口氣。「新聞照片裡的屋頂……」
「是它。」在熙說。
海俊的背脊一陣發冷。休息站裡那張照片、留言區突然跳出的問題、告示牌後方不該存在的屋頂，終於不是錯覺。它一直在那裡，只是地圖不承認，營區配置圖也不承認。
「存下來。」海俊立刻說，「道潤，影片存下來，然後回來。」
「等一下，門那邊有東西。」道潤把鏡頭微微下壓。
敏書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「我說拉回來。」
「再兩秒！」
無人機畫面朝木屋靠近。屋前的泥地看不見腳印，只有一片被霧濕透的黑土。門板半歪，門縫裡是濃到看不透的暗。鏡頭放大時，門把附近像有水光滑過。
然後，門動了。
不是被風吹開那種輕晃。那扇門像被某個站在屋內的人從裡側慢慢推了一下，鉸鏈無聲地退開一寸，又停住。昏黃燈光照不到門縫裡面，黑暗卻像活物一樣向外鼓起。
瑞允伸手抓住海俊的袖子，這次她沒有說話。
道潤也不笑了。他的指尖僵在搖桿上，臉上興奮的血色退得一乾二淨。「剛剛是風吧？」
沒有人回答。
螢幕下方忽然跳出紅色警告。
訊號不穩。
接著是第二個警告。
指南針異常。
敏書立刻搶過遙控器一側。「返航。」
道潤終於沒有反抗，迅速按下返航鍵。「按了，按了！」
螢幕上卻沒有出現回航路徑。原本顯示露營場位置的白色箭頭像喝醉似地旋轉，距離數字一下跳成十公尺，一下又變成三百公尺。無人機畫面劇烈晃動，木屋屋簷在鏡頭裡拉成歪斜的黑線。
尖銳的電子聲從遙控器喇叭爆出來。
那聲音太刺耳，像金屬針直接鑽進耳膜。瑞允摀住耳朵，在熙後退半步，敏書則咬牙按住遙控器，試圖手動拉高。可畫面裡的木屋不但沒有遠離，反而越來越近。
「它在下降！」道潤喊。
「我知道！」敏書的拇指用力推著搖桿，「沒有反應！」
畫面猛地翻轉。天空、樹梢、木屋屋頂交替閃過。螺旋槳似乎掃到樹枝，傳來一陣破碎的摩擦聲。最後，鏡頭朝下墜落時，剛好對準木屋正面。
門縫比剛才更開了。
屋簷下的黑暗裡，有什麼東西站著。
一開始海俊以為那只是陰影。可下一格畫面穩住的瞬間，他看見那道黑色形體從屋簷深處微微抬起頭。它沒有清楚的五官，輪廓像被濕霧揉爛的人影，卻有一種毫無疑問的姿態。
它正在仰望鏡頭。
不，是仰望他們。
電子尖嘯戛然而止，螢幕瞬間黑掉。遙控器上只剩紅燈快速閃爍，像某顆被握在掌心裡的心臟正在亂跳。停車區重新陷入山裡的寂靜，連無人機馬達聲都消失了。
道潤僵了兩秒，才像被火燙到般低頭狂按螢幕。「不、不行，訊號斷了。錄影檔呢？剛才有暫存，拜託……」
海俊想叫他別動，可聲音卡在喉嚨裡。
道潤找到暫存畫面，顫抖著點開最後保存的一格。
黑色影像重新亮起。
木屋屋簷下，那道形體比剛才更清楚。它站在門後的暗處，頭部向上仰著，面朝鏡頭。可最讓所有人血液發冷的不是那片黑暗。
而是在畫面右下角，木屋半開的門板內側，有一行像用指甲剛刮出的新字，歪歪斜斜地貼著鏡頭邊緣。
回來拿。
下一秒，露營場入口方向，明明斷電的廣播喇叭忽然「滋」地爆出一聲雜音。
那聲音短促，尖銳，像有人在他們背後，第一次清了清喉嚨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千萬不要回答
第 6 話 走向禁區的第一個標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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