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雜音鑽進每個人的耳朵時，五個人都像被同一條線扯住，僵在原地。
露營場入口方向的廣播喇叭掛在售票亭屋簷下，從他們抵達開始就灰撲撲地垂著，喇叭口積滿蜘蛛網，電線外皮裂開，甚至有一段垂在牆上。那東西理應比管理棟的電腦、門鈴和水龍頭更早死去。
可剛才，它確實響了。
短短一聲，像老舊音響接上電的爆裂，也像某個人把嘴貼在麥克風前，先試著清了清喉嚨。
道潤握著遙控器，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。「剛剛……你們都聽到了吧？」
沒有人立刻回答。
敏書第一個轉身，頭燈光束掃向入口。光照過濕霧、碎石路、售票亭的木窗，最後停在那只廣播喇叭上。喇叭沒有再響，只有風從破洞裡穿過，帶出細微的嗚聲。
「不要靠近。」她說。
道潤卻像突然想起什麼，猛地低頭去按遙控器。「我的無人機……不，先確認檔案，剛才那格一定要存下來。」
他的手指抖得厲害，螢幕上的暫存畫面被他連續點開又關掉。木屋、黑色形體、門板內側那行「回來拿」反覆在微光裡閃現。每看一次，瑞允抓著海俊袖子的手就更緊一點。
「夠了。」瑞允低聲說，「不要再看了。」
「不看怎麼知道有沒有壞檔？」道潤的語氣突然尖起來，「這是證據，也是我吃飯的東西。機身掉在那裡，雲台、記憶卡、電池，全都在那裡。」
敏書冷冷看著他。「你現在還在想設備？」
「不然呢？」道潤像被那句話點燃，轉頭看向海俊，「哥，這台加起來多少錢你知道嗎？我不是租那種玩具給你拍開箱。剛才是你說可以飛的吧？」
海俊的肩膀僵住。
瑞允立刻抬頭。「是你自己硬要飛。」
「我說要飛，海俊哥同意了。」道潤咬住這句話，像咬住唯一能讓自己站穩的東西，「而且飛出去是為了他的宣傳片。現在掉了，你要我當沒事？如果無人機沒拿回來，至少要賠我一半。」
「朴道潤。」敏書的聲音壓低，「你再講錢，我就把剩下那台遙控器也摔了。」
道潤臉一沉。「妳摔啊。摔了更好，全部算你們的。」
海俊閉了閉眼。
貨款、房租、信用卡、金代表下週一以前的最後通牒，全在這一瞬間從腦後湧上來。他不是沒有聽見廣播喇叭的雜音，也不是沒看見木屋門板上那行像剛刮出的字。正因為看見了，他更清楚那台無人機不只是設備。
影片在裡面。道潤的昂貴器材在裡面。還有他們剛才拍到的、不該存在的木屋。
如果道潤現在下山後把事情說成海俊為了宣傳片害他損失裝備，海俊戶外大概撐不到週一。就算不下山，等天亮後設備被雨和霧泡壞，賠償也會像另一張催款單，直接壓在他已經破洞的帳本上。
「先把眼前的事做完。」
那句他一直拿來撐住自己的話，這次卻像帶著鐵鏽味。
「我去拿。」海俊說。
瑞允的手猛地鬆開。「你說什麼？」
道潤也愣住，隨即像抓到救命繩。「哥，你認真的？」
「天完全黑之前。」海俊看著遙控器上最後座標，努力讓聲音平穩，「沿禁區入口進去，照無人機路線找。只回收機身和記憶卡，拿到就回來。」
敏書幾乎是立刻打斷他。「不行。」
她說得太快，快到像這句話早就等在舌尖。
海俊看向她。「我知道危險，所以我一個人去。」
「你一個人去更不行。」敏書往前一步，短髮被霧氣沾濕，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，「太陽下山後，山路和白天不是同一條路。霧一下來，十公尺外的人就會消失。這種稜線旁邊有倒木、濕泥、可能還有下陷的土層。就算是有救援經驗的人，沒有路標、沒有通訊、沒有正確地圖，也可能一步踩空。」
她指向告示牌後方。「更何況那裡不是普通山路。你們忘了嗎？紅漆寫著後方稜線禁止進入。泥地腳印只往裡面走，沒有出來的。最後那枚新腳印，是從裡面朝我們走過來的。」
這句話讓空氣瞬間沉下去。
瑞允想起那枚在泥地裡自行滲出水光的腳印，臉色白了一點。道潤嘴唇動了動，本來要反駁，卻沒能立刻說出話。
敏書沒有放過這個空檔。「那不是可以用設備費衡量的地方。現在我們應該做的是收拾必要物品，待在車子旁邊，等天亮。不要追進去，不要被那句『回來拿』牽著走。」
她看向海俊，最後一句說得很重。「那句話就是叫你去。」
海俊知道。
他怎麼會不知道？那四個字歪斜地刻在門板內側，不像警告，像挑釁，也像對他們每一個人的了解。它知道道潤會在乎設備，知道海俊會在乎賠償，知道他們會因為現實的重量往禁區走。
可知道不代表能退。
道潤握緊遙控器，聲音發乾，卻仍逼了上來。「如果沒有素材，這趟旅行本身就沒有意義。你們以為我為什麼帶這麼多東西上山？我頻道最近演算法掉成那樣，這支影片要是出來，不只我，海俊哥的店也有救。」
瑞允冷笑了一聲。「所以為了你的頻道，我哥要去那種地方撿東西？」
「不然妳賠我？」道潤反問。
瑞允臉色一變，海俊立刻按住她的手臂。「瑞允。」
她甩開他的手，眼神又冷又亮。「不要叫我。你剛剛已經決定了，不是嗎？」
海俊被那句話刺得喉嚨發緊。
就在爭執快要失控時，在熙忽然開口：「我也要去。」
所有人的視線轉向她。
在熙一直站在稍後的位置，手裡還拿著那本硬殼筆記。她沒有看道潤，而是看著螢幕最後停住的木屋影像。
「木屋位置緊鄰我的調查區。」她聲音仍然很輕，可這次沒有退縮，「無人機拍到的下陷坡面、倒樹和舊地圖不一致。那裡可能就是疑似廢棄物填埋的邊界。」
敏書皺眉。「現在不是採樣時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在熙說，「但如果下面真的被掏空，或者有化學物外洩，今晚霧氣和低溫會讓氣體往營地壓。只待在這裡也不一定安全。至少要確認木屋和下陷區的距離。」
海俊看著她。「妳不是還沒有證據？」
在熙沉默了一下，手指摸過筆記本邊角。「所以我才來這裡。」
那句話很短，卻像她一直藏在背包底部的東西終於露出一角。海俊忽然意識到，在熙不是因為好奇坐上他們的車，也不是順便調查。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寂靜稜線下方可能埋著什麼，只是沒有說完。
敏書顯然也聽懂了。她的眉心越皺越深。「你們每個人都在找理由往裡走。」
「那妳呢？」道潤立刻抓住機會，「妳如果覺得危險，就留下來啊。反正妳不是最會判斷風險？」
敏書看向他，眼神冷到讓道潤閉上嘴。
「就是因為危險，我才不能讓你們自己進去。」
她說完，彎身打開急救箱，把裡面的繃帶、止血帶、保溫毯、簡易固定板重新確認一遍。她的動作快而安靜，沒有任何多餘情緒，像把憤怒全部壓進每一次扣扣環的聲音裡。
海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，身後傳來拉鍊聲。
瑞允默默蹲在帳篷旁，把自己的背包拉開。她把備用電池塞進側袋，拿起頭燈試了一下亮度，又把雨衣折成最小，放到最上層。整個過程中，她一句話都沒有說。
海俊心口一沉。「瑞允，妳留下。」
她沒有抬頭。「不要。」
「那裡太危險。」
「所以你可以去，我不可以？」瑞允終於抬起眼看他，「哥，我不是來等你把事情搞砸再幫你收拾的。」
海俊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瑞允把背包背上，扣好胸前扣帶。那個動作乾脆得沒有商量餘地，和以前她替店裡拍攝時，默默調整燈架、換角度、把海俊沒注意到的破損處遮掉一樣。只是這一次，她不是為了讓商品看起來完整。
她是把自己放到他身邊。
敏書看著她，沒有再勸。她只從箱子裡拿出五盞頭燈，逐一丟給眾人。「每個人都戴上。備用電池分開放，不准全塞同一個包。繩索兩捆，我拿一捆，海俊拿一捆。急救箱我背。道潤，相機可以帶，但不准為了拍畫面停下來。」
道潤張嘴想抗議，被敏書一眼堵回去，只能悶聲把相機背帶收短。
「手機全部開飛航，省電。」敏書繼續說，「無線電雜訊太重，但還是帶。不能單獨行動，不能跑，不能追聲音。看到任何看起來像路、但地圖上沒有的岔路，先停下。聽見誰叫你，也先停下。」
她頓了一下，視線掃過入口方向那只死掉又響過的喇叭。「不管那聲音像誰。」
這句話讓眾人都安靜下來。
海俊把繩索斜背在肩上，指尖摸到粗糙纖維時，忽然想起店裡那些還沒修完的帳篷骨架。那些彎掉的鋁管、裂開的布面、等著他回去補上的洞，在此刻竟顯得像很遠以前的事。
可他的手機螢幕裡，銀行餘額仍然冷冰冰地停在原處。現實沒有因為木屋出現就暫停，債務也不會因為他害怕而消失。
他轉頭看向瑞允。她沒有看他，只把頭燈束帶拉緊，臉上沒有化妝，眼神清醒得近乎殘酷。海俊很想說對不起，卻知道現在說出口，只會像又一次把真相切成自己能承受的大小。
最後，他只說：「跟緊我。」
瑞允冷淡地回：「你才是。」
五個人離開帳篷時，天色已經從灰藍沉成鉛色。停車區旁的車子像唯一還屬於正常世界的東西，車窗映著他們頭燈的光，卻沒有任何溫度。入口售票亭那只喇叭仍掛在屋簷下，安靜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。
他們沿著碎石路往後方走。越接近禁區告示牌，霧氣越貼近地面，鞋底踩過泥水時發出黏膩的聲音。紅漆字重新出現在頭燈光裡——後方稜線禁止進入。筆畫被潮氣泡得膨脹，像還沒乾透的傷口。
告示牌下方，那排只往內延伸的腳印仍在。比傍晚時更暗、更深，像被誰重新壓過。那枚從禁區方向朝他們走來的新腳印就在最外側，水光尚未散去，腳尖正對著停車區。
敏書停在它前面，蹲下看了幾秒。
「記住。」她低聲說，「這裡沒有折返的痕跡。從現在開始，我們自己做折返的路。」
她從背包側袋抽出一段螢光繩，繞過告示牌旁最近的一棵樹。那棵樹樹皮濕滑，樹根一半裸在泥上，像伸出的手指。敏書把繩子打了兩個結，拉緊，又用刀在繩尾旁削下一小片樹皮，露出新鮮淺色的木質。
「第一個標記。」她說，「回來時一定會看見。」
沒有人應聲。
海俊望著那段在霧裡泛著冷光的螢光繩，心裡卻沒有半點踏實。它太細了。細得不像路標，更像把他們和營地最後一點連繫勉強綁在樹上。
敏書站起身，正要跨過告示牌旁的雜草小徑。
就在那一瞬間，露營場入口方向，售票亭屋簷下那台明明斷電的廣播喇叭，再次發出聲音。
「滋——」
這一次比剛才更短，也更尖銳，像喇叭裡有什麼東西突然咬碎了電流。爆裂聲在空蕩營地間彈開，撞上管理棟、帳篷和車窗，又從霧裡折回來，細細刮過每個人的後頸。
五個人的腳步同時停住。
敏書的手還扶著樹幹，螢光繩在她指節旁微微晃動。道潤慢慢把相機鏡頭轉向入口，卻沒有按下錄影。瑞允無聲抓住海俊的衣角，在熙的筆記本滑出半截，停在背包口。
海俊屏住呼吸，望向他們來時的路。
那只喇叭沒有再說話。
可是雜音停下後，霧裡留下了一個更可怕的空白。
像有誰正站在入口那端，耐心等他們回頭回答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千萬不要回答
第 7 話 霧中倒數與懸崖燈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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