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空白比雜音更難忍受。
海俊望著來時的碎石路,頭燈光束被霧切成短短一截。售票亭屋簷下的廣播喇叭沉默著,像一張剛閉上的嘴。沒有人說話,連道潤也沒有急著補一句「我剛才拍到了嗎」。每個人都知道,只要有人在這時候出聲,空氣裡那種等待就會立刻有了對象。
敏書慢慢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。她沒有轉身靠近喇叭,只用眼神把眾人一個個釘在原地,確認沒有人要回應後,才壓低聲音說:「往前。不要回頭。」
「那喇叭呢?」道潤的聲音細得不像平常。
「死的東西響了兩次。」敏書說,「它要我們注意它。不要給它。」
這句話讓海俊後背發冷。他想到昨晚那通沒有儲存卻顯示管理室的電話,聽筒裡也是一段不該存在的低沉聲響。那時他還能把它歸類成線路故障,可現在,山裡斷電的喇叭就在背後,像同一條線終於接上了。
他握緊肩上的繩索,對瑞允低聲說:「跟著敏書走。」
瑞允沒有回嘴,只把抓住他衣角的手改成抓著背包肩帶。她臉色很白,但眼神仍清醒。那讓海俊稍微安心,也更無法忽視胸口的刺痛。每次她清醒地看著他,都像在提醒他,那些還沒說出口的事並沒有因為霧氣變厚而消失。
敏書跨進雜草小徑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先用登山杖探過濕泥,確認沒有空洞或滑落的坡面才踩下。右手拿指南針,左手不時摸過樹幹,挑選能固定繩子的地方。第一段螢光繩還在背後的樹上泛著冷光,像營地最後一點秩序。
「間距不要太長。」她說,「樹上看見刀痕,就知道是我們留下的。道潤,鏡頭不要貼到前面來。」
道潤本來正把相機舉高,聽見她的聲音後僵了一下。「我只是記錄路線。」
「路線我在記。」敏書沒有回頭,「你記人。每隔一分鐘確認後面四個都在。」
道潤抿住嘴,還是按下錄影鍵。相機螢幕亮起,紅點在霧裡顯得刺眼。他像是需要那顆紅點證明自己還掌握著什麼,嘴裡低低報出時間:「十七點四十三分,進入禁區小徑。能見度……大概十五公尺。」
「十公尺不到。」在熙輕聲修正。
她走在隊伍中段,頭燈的光束時不時掃向地面。濕泥被踩開後露出黑灰色的底層,水沿著樹根間慢慢滲出。她不只看路,也看路被壓出的形狀、落葉下方的顏色、每一處不該出現的潮濕。她的安靜在這種地方反而讓人不安,像她越看越確定自己不想確定的事。
海俊走在瑞允前面,能聽見她呼吸比平常重。小徑往稜線內側斜斜爬升,兩旁樹枝被霧浸得發亮,枝端垂下水珠,偶爾滴在雨衣上,聲音像有人從後面輕輕碰了一下。
走了不到三分鐘,敏書在第二棵樹上綁下新的螢光繩。她拉緊結,削掉樹皮,回頭看向第一個標記。
那段繩子還看得見,卻已經像沉在牛奶裡,只剩模糊的一抹綠。
「太快了。」敏書皺眉。
「霧變濃而已吧?」道潤問。
沒有人回答他。
隊伍繼續前進。第三個標記、第四個標記、第五個標記依序留在樹上。敏書每次都確認指南針方向,指針卻開始不安地晃動,像有什麼磁性的東西在地底慢慢翻身。她把指南針貼近胸前,等指針穩下,才帶著眾人往前挪。
海俊回頭看時,第四個標記不見了。
不是被樹遮住,也不是角度不對。剛才明明在距離他們不到十公尺的位置,一段螢光繩綁在彎曲的松樹上,繩尾還因為敏書拉緊時留下的力道微微翹起。可現在那裡只有一片濃霧和幾道濕黑樹幹。
「敏書。」他低聲喊。
敏書立刻停下。「全部停。」
眾人像被一把刀切住腳步。瑞允撞上海俊的背包,手指立刻抓緊他的外套。在熙把頭燈照向後方,道潤也把相機轉過去。畫面裡只有灰白一片,霧濃得連光都像被吞掉。
「標記呢?」瑞允問。
敏書沒有立刻說話。她往回走兩步,又停住,像前方不是路,而是看不見的洞。她抬高手電筒,光束掃過一棵又一棵樹,最後落在離他們最近的樹幹上。那裡有她剛削下的新鮮刀痕,木質淺色還很濕。
第五個標記還在。
第四個不見了。
「可能被霧遮住。」道潤說得很快,「我們再往回一點就會看到。」
敏書轉頭看他。「不往回找。繩子消失,代表回頭路已經不可靠。」
「可是如果回頭路不可靠,那我們更該回去吧?」瑞允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海俊拿出手機。「我看一下位置。」
螢幕亮起時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。離線地圖慢慢載入,藍點先停在露營場入口,隨即猛地跳到稜線另一側;下一秒,又跳回停車區附近。定位圓圈放大、縮小、旋轉,像被兩個位置同時拉扯。
海俊盯著螢幕,手心冒汗。
「不可能。」他說,「我們走進來最多五、六分鐘。」
藍點又一次跳動。這回它停在「木屋」座標旁邊,距離顯示二十二公尺。海俊還沒來得及把畫面拿給敏書看,藍點又彈回露營場入口,距離變成一百七十公尺。
瑞允看見那兩個位置來回閃動,臉色變得更難看。「它不知道我們在哪裡。」
「不是不知道。」在熙輕聲說,「像是有人一直把我們的位置改掉。」
道潤的鏡頭晃了一下。「妳不要講得這麼像鬼片。」
「那你覺得是訊號問題?」瑞允看向他。
道潤沒能答上來,只把相機握得更緊。
敏書收起指南針,重新打開紙本地圖。防水地圖在霧裡被水珠打濕,她用拇指壓住稜線等高線,指向他們大約所在的位置。「不用手機。照坡度和方向走。這裡應該有一條獵徑,繞過倒木後可以接近無人機最後座標,但不能偏東,東側是陡坡。」
「懸崖?」海俊問。
「不確定有多深。」敏書說,「所以所有人靠左,手碰得到前一個人的背包就好。」
隊伍再次動起來。這次沒有人再把速度拉快。霧貼著臉流過,帶著潮濕泥土、腐葉,以及某種很淡的焦味。海俊原本以為是頭燈發熱的塑膠味,直到瑞允忽然停下。
她停得太突然,海俊差點踩空。「怎麼了?」
瑞允沒有看他,而是看著小徑左側的黑樹林。她的鼻翼輕輕動了一下,像不願意承認自己聞見了什麼。
「線香。」她說。
道潤愣住。「什麼?」
「線香的味道。」瑞允的聲音變得很輕,「很濕,燒到一半被雨淋過的那種。」
海俊胸口一緊。他也跟著吸了一口氣,卻只聞到濕土和腐葉。可瑞允的表情不像錯覺。她盯著霧裡某個方向,眼神忽然遠得像回到別的地方。
「媽葬禮那天,外面下雨。」她說,「靈堂後面也有這個味道。線香濕掉,煙散不開,全黏在衣服上。」
海俊的喉嚨瞬間乾了。
母親葬禮那天,他大半時間都在外面接催款電話,連瑞允一個人站在靈堂旁替來客倒水都沒有注意。那股味道他不記得,因為他當時只記得手機震動、銀行帳戶、還有自己怎麼都補不上的洞。
「別往那邊看。」敏書立刻說,「瑞允,看我的頭燈。慢慢走,不要追味道。」
瑞允閉了一下眼,手指掐進掌心,才把視線拉回來。「我知道。」
可她的腳步明顯慢了。海俊不敢催,只退到她旁邊,讓她靠著自己的速度走。她沒有甩開他,也沒有抓住他,兩人之間只剩一段幾乎碰到又沒碰到的距離。
在熙忽然蹲下。「等一下。」
小徑中央有一處淺水窪,水面被頭燈照得發白。她戴上手套,用手電筒側光照過去。水底有一圈黑色沉澱物,像墨滴落入水裡,正以極慢的速度往外暈散。
敏書皺眉。「不要碰。」
「我不直接碰。」在熙從背包裡取出樣本瓶,動作比任何時候都小心。她用滴管吸起水窪邊緣的液體,黑色細粉跟著旋進透明管內,像活著的灰燼。
道潤把鏡頭靠過來。「這是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在熙封好瓶蓋,把標籤貼上,寫下時間與位置,「但不像普通泥沙。顏色太均勻,而且有金屬光。」
海俊看著那只小小樣本瓶,心裡的不安反而變得具體。鬼可以被說成幻覺,喇叭可以被說成線路故障,可水裡的黑色沉澱物安靜待在玻璃瓶裡,像一件不會消失的證物。
「走。」敏書催促,「這裡不能久待。」
道潤退後時低頭看了一眼相機螢幕,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。
「怎樣?」海俊問。
道潤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螢幕轉給他們看。錄影仍在進行,紅點也還亮著,可右上角的時間不是往前增加,而是從「00:12:08」慢慢變成「00:12:07」。
又一秒。
「00:12:06」。
瑞允臉色發白。「你設定倒數?」
「沒有。」道潤的聲音抖起來,「我沒有。我剛才按的是一般錄影,應該是累加時間。不是剩餘時間,也不是記憶卡容量。」
他慌亂地按了幾下設定鍵,畫面沒有變。時間仍一秒一秒往下掉。每減少一秒,紅點就閃一下,像在替他們數著什麼。
敏書盯著螢幕。「關掉。」
道潤照做,卻在按下停止鍵後僵住。相機發出一聲細微的電子音,螢幕黑了一瞬,又自己亮起。紅點重新出現。
「我關了。」他說,聲音幾乎破掉,「我真的關了。」
倒數繼續。
「00:11:58」。
就在這時,霧深處傳來聲音。
低沉、規律,像很遠的地方有一台老舊發電機正在啟動。咚、咚、咚,夾著金屬疲憊轉動的震顫。海俊的胃猛地縮緊。那不是他第一次聽見它。昨晚電話裡、剛才喇叭雜音背後,都有同樣的節奏,只是此刻它不再隔著訊號,而是實實在在從森林深處傳來。
瑞允抓住他的袖口。「哥。」
海俊沒有說話。他怕自己一開口,就會承認那聲音一直在等他們。
霧裡浮出一點昏黃光。
它先是像錯覺,在樹幹之間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接著第二次亮起,位置更清楚,固定在前方偏右的深處。那光不強,卻有節奏地明滅,和發電機聲幾乎一致,像有人用一盞疲憊的燈替他們打拍子。
道潤的相機自動對焦聲咔咔響起。「那就是木屋吧?無人機座標就在那附近。」
敏書沒有回答。她迅速攤開地圖,把指南針壓在紙面上,對照他們剛才的行進方向、坡度和消失的標記。她的手指沿著等高線移動,本來俐落的動作忽然停住。
海俊看見她的臉色變了。
那不是單純的害怕。敏書的眼神在一瞬間失去焦點,又強迫自己回到地圖上。她重新確認一次指南針,再抬頭看向霧中那盞昏黃燈。
「敏書?」在熙輕聲問。
敏書的喉嚨動了一下,卻沒有立刻出聲。她把地圖轉向眾人,手指按在一片密集到幾乎黏在一起的等高線上。那裡沒有路,沒有獵徑,也沒有任何可以通往木屋的標記。
只有斷崖符號。
發電機聲在霧裡規律地震動,昏黃燈光仍一下、一下地亮著,像正從懸崖外側招手。
敏書抬起頭,聲音低到幾乎被霧吞掉。
「那個方向不是路。」
她的指尖仍壓著地圖上最陡的那一段,紙面被水珠泡得微微起皺。
「是懸崖。」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8 話 門後暖意與晃動睡袋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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