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懸崖。」
敏書的話落下後,沒有人往那盞燈再踏出一步。
海俊的頭燈照在地圖上,斷崖符號像一排黑色牙齒,咬住被水氣泡皺的紙面。霧裡的昏黃光仍然一下、一下地亮,明滅間隔太固定,固定到不像自然,也不像有人隨手提著燈。它配合著那台老舊發電機的低響,咚、咚、咚,像從看不見的深處替他們數著步數。
道潤吞了口口水。「可是無人機座標就在那邊。」
「座標已經不可信。」敏書把地圖摺回去,聲音繃得很緊,「所有人靠左。現在轉向,避開聲音。」
「避開?」道潤的臉在相機螢幕光裡顯得青白,「那我的無人機呢?」
瑞允轉頭看他,眼神冷到幾乎沒有溫度。「你還在講那台東西?」
「那不是東西,是我的工作。」道潤立刻反擊,卻壓低了聲音,像也怕霧裡有什麼正在聽,「而且是海俊哥答應要拿回來的。」
海俊的手指攥緊繩索。濕氣滲進掌心,纖維變得冰冷粗糙。他看著前方那點燈,又看向敏書按住的斷崖位置。理智告訴他該停,該帶瑞允回營地,該承認自己被那四個字牽著走了。
可是喉嚨裡卻卡著另一串現實的數字。
貨款。房租。信用卡。道潤的設備賠償。下週一以前。
「算了。」他終於說出口,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啞,「不拿了。我們回——」
「哥。」道潤打斷他。
那個稱呼平常帶著討好和親近,此刻卻像一枚釘子。道潤慢慢把相機放低,眼睛沒有看霧,而是盯著海俊。「你現在說不拿?」
敏書側過臉。「不要威脅他。」
「我只是說事實。」道潤笑了一下,笑意完全沒進眼底,「我頻道雖然最近掉流量,還是有觀眾。這件事要是剪出去,標題我都想好了。快倒閉的修理店老闆為了宣傳片讓我飛禁區,摔壞設備後翻臉不認帳。再加上露營場詭異事件,點閱率不會太差吧?」
海俊的胃像被人握住。
瑞允往前一步。「你敢。」
「妳以為我不敢?」道潤的聲音抖著,卻越說越快,「我也怕啊。可是怕就能當作沒發生?我的雲台、鏡頭、記憶卡全在那裡。你們一個要救店,一個要查土,一個要裝安全,現在只有我不能在乎自己的損失?」
在熙安靜地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她的頭燈光落在水窪邊,那些黑色沉澱物在鞋印裡發亮,像細碎金屬粉末。敏書的手已經握上登山杖,指節泛白。
「負評不用你教。」海俊低聲說,「我的店撐不到你發第二支影片。」
瑞允猛地看向他。
海俊沒有回看。他知道那句話會讓瑞允聽見更多他一直沒說出口的狼狽,可現在沒時間再把自己包得像還能處理一切。
他吸了一口濕冷空氣,轉向敏書。「往左避開懸崖,找能接近屋子的路。找不到就撤。這是最後一次。」
敏書看著他,短髮被霧沾成更深的黑色。她的眼神裡有憤怒,也有一種幾乎疲憊的清醒。「你們聽清楚。燈光不是路,聲音也不是路。誰再自己往右走,我直接把人拖回來。」
道潤咬著牙點頭。
隊伍重新移動時,順序變成敏書在最前,海俊緊跟其後,瑞允走在他側後方,在熙和道潤押後。敏書不再只用指南針,她把登山杖橫著探向右側,每一步都確認地面是否突然空掉。霧中的發電機聲越來越清楚,像有什麼巨大的機械藏在他們胸腔裡震動。
咚。
昏黃燈亮起。
咚。
燈暗下。
每一次明滅,樹影的位置都像被重新排過。原本擋在前方的倒木下一秒出現在左側,長滿苔的石塊忽然貼近腳邊。海俊不敢再看手機,因為他知道螢幕上的藍點只會把他們推向更錯的地方。
瑞允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。
「哥。」她低聲說,「你剛剛說店撐不到,是什麼意思?」
海俊喉嚨一緊。「回去再說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回去再說。」
這句話很輕,卻比道潤的威脅更讓他無法呼吸。他想解釋,想說不是現在,想說他只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完,可那些句子全都像潮濕紙片,一碰就碎。
「我會說。」他最後只擠出這三個字。
瑞允沒有放手,也沒有相信。她只是跟著走,指尖抓著他的衣料,像抓著一條隨時會斷的線。
又走了幾分鐘後,地面開始變硬。濕泥退去,腳下出現一段被樹根拱起的碎石帶。敏書停下,蹲身摸了摸石頭邊緣,再看向右側。那裡的霧比其他地方更厚,頭燈照進去沒有回光,像光束直接掉進深井。
「右邊空。」她說,「不要靠近。」
發電機聲卻就在那個方向更響。
道潤的相機忽然自動對焦,鏡頭咔、咔地抽動。他低頭一看,倒數還在繼續。
「00:08:31」。
他想把電池拔出來,指尖才碰到電池蓋,螢幕就猛地閃了一下。畫面裡不是他們眼前的霧,而是一片晃動的屋簷,下面掛著一團歪斜的黑影。
「等一下。」道潤聲音發顫,「畫面有東西。」
海俊回頭,正好看見螢幕上那團黑影被風吹得微微旋轉。不是人。
是無人機。
下一秒,前方的霧裂開了。
那不是風把霧吹散,而像有一道看不見的門被人從中間拉開。灰白霧氣往兩側退去,露出一小片空地。空地後方,一間老舊木屋低低伏在樹影之間,屋頂塌了一角,木板被雨水和歲月泡成發黑的顏色。屋簷下,一盞昏黃燈吊在生鏽鐵鉤上,規律地明滅。
而道潤的無人機就掛在燈旁邊。
機身卡在斷裂的排水槽與木樑之間,兩片螺旋槳折斷,像折翼的蟲。相機雲台歪向下方,鏡頭正對著他們來的方向。機身上還沾著潮濕泥點,可屋簷下沒有任何能讓它自行飛回來的痕跡。
道潤往前衝了一步,敏書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胸口。「停。」
「就在那裡!」道潤低吼,「看到了吧?就在那裡!」
「先看地。」敏書說。
眾人這才低頭。
木屋前方是一片泥地,泥面被霧水泡得發亮,理應只要有人走過就會留下印子。可是從空地邊緣到門口,沒有鞋印,沒有拖痕,也沒有動物踩踏。就連屋簷下掉落的碎木旁邊,也乾淨得不自然。
只有他們站的位置,開始被鞋底壓出新的濕痕。
在熙慢慢蹲下,手電筒光貼著泥面掃過。「沒有人走到門口。」
瑞允看向屋簷下的無人機。「那它怎麼掛上去的?」
沒有人回答。
海俊抬頭看向木門。那扇門半掩著,門板內側在無人機最後畫面裡曾出現的刮痕已經看不清楚,只剩幾道新鮮白痕藏在陰影中。他往前靠近兩步,頭燈角度改變,字跡便浮了出來。
回來拿。
四個字還在。
不是暫存畫面的錯覺,也不是訊號亂碼。字刻在門板內側,刀痕很新,木屑甚至還卡在溝槽裡,像刻字的人不久前才放下刀。
道潤的呼吸變急。「它真的叫我們回來拿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敏書厲聲說。
道潤立刻噤聲,像終於想起自己正在把話交給一個不該被回應的地方。
在熙沒有看字。她的注意力落在門把上。那只金屬門把舊得幾乎看不出原色,周圍木板滿是霉斑,可門把本身卻濕潤發亮,像被人剛擦過,水珠沿著弧面滑下,在下方聚成一滴。
「不要碰。」在熙輕聲說。
海俊的手停在半空。
在熙靠近門框,從背包側袋拿出手套戴上,沒有直接摸,只把鼻尖靠近一點。下一秒,她立刻退開,眉頭皺起。
「藥品味很重。」
敏書看向她。「跟水窪一樣?」
「更刺。」在熙說,「像溶劑,也像酸。不是木頭腐爛。」
瑞允站在海俊身後,望著門縫。她本來一直冷靜,可此刻臉色變得很奇怪,像隔著那扇門聽見了誰在裡面呼吸。
「裡面……」她伸出手,指尖沒有碰門把,只貼近門板邊緣,「好像很暖。」
海俊立刻抓住她手腕。「別碰。」
可是瑞允的指尖已經碰上門板。
她沒有被燙傷,也沒有尖叫。相反地,她怔了一下,像摸到一杯在冬夜裡被人握過很久的水。那股暖意穿過濕冷木板,細微卻真實,和外頭刺骨霧氣完全不同。
「真的。」瑞允低聲說,「門後是熱的。」
敏書的表情更難看。「沒有通電,沒有煙囪,這裡不該有熱源。」
發電機聲就在木屋後方繼續響著,卻始終看不見機器。昏黃燈閃爍,照亮門把上的水光,也照亮海俊手背上因寒冷浮出的青筋。
他看了眼屋簷下的無人機。只要伸長登山杖,也許能勾下來。可霧開始往他們腳邊聚攏,來時的空地邊緣已經模糊。那條剛剛裂開的霧縫正在合上,像不打算讓他們站在門外太久。
「拿了就走。」道潤用氣音說,眼睛死盯著無人機,「拜託,拿了就走。」
海俊抬起登山杖,試著勾向屋簷。杖尖碰到排水槽,發出沉悶的刮擦聲。無人機晃了一下,卻沒有掉。相機雲台在那晃動中轉了半圈,黑色鏡頭剛好朝向海俊。
螢幕已經碎掉的鏡頭裡,映出他自己的臉。
還有他身後半開的門縫。
那門縫比剛才大了一點。
海俊放下登山杖,背脊竄起冷意。他很確定沒有人推門。敏書站在左側,在熙退在門框外,瑞允的手被他抓著,道潤更是離屋簷還有一步。
門卻無聲地開了一些。
「退後。」敏書立刻說。
可她話音才落,屋後的發電機聲忽然斷了一拍。
那一拍的寂靜太突兀,像有人突然屏住呼吸。緊接著,昏黃燈猛地亮到刺眼,又迅速暗下。木門在那陣明滅裡被風吹似的往內退開,露出一條足以讓人看見屋內的縫。
裡面沒有黑影衝出來。
也沒有聲音。
只有一股溫暖的空氣從門縫裡流出,帶著灰塵、霉味,以及更濃的化學藥品氣味。那股暖意貼上眾人的臉,反而比冷風更讓人發毛。
海俊聽見自己心跳很重。他知道敏書要他們離開,也知道任何一個正常判斷都不該進去。可霧已經封住四周,木屋外沒有腳印,無人機掛在屋簷下,門上的字像一隻手抓住了他們每個人的弱點。
他抬手,沒有碰那只發亮的門把,而是用登山杖抵住門板邊緣,慢慢往內推。
鉸鏈發出一聲漫長的吱呀。
門沒有上鎖。
屋內的暖意立刻更明顯地湧出來。頭燈光束切進木屋,照見低矮天花板、潮黑木牆、靠牆倒著的生鏽鐵架,以及地上一圈又一圈攤開的老舊睡袋。
那些睡袋有深藍、灰綠、褪色橘紅,布料沾滿灰塵和霉斑,拉鍊卻被仔細拉開。它們不是隨便丟棄,而是以近乎整齊的圓形圍在屋中央,頭部朝內,腳部朝外,像曾有好幾個人剛才還躺在這裡,圍著看不見的火。
瑞允的手指收緊。
在熙的頭燈掃過其中一只睡袋,灰塵被光線照得浮起。睡袋表面有一個清楚凹陷,布料還慢慢回彈,彷彿前一秒才有人從裡面坐起來。
道潤的相機倒數聲在寂靜中輕輕響了一下。
「00:07:00」。
同一瞬間,屋內所有攤開的睡袋拉鍊頭,像被同一隻看不見的手撥動,細細地晃了起來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9 話 死掉的無線電裡的氣息
下一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