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拉鍊頭晃動的聲音很輕,卻整齊得像一排牙齒在同時打顫。
海俊第一個反應是把瑞允拉到身後。敏書的登山杖已經橫在胸前,杖尖對準最近那只灰綠色睡袋。道潤本來舉著相機,補光燈還沒開,鏡頭卻自己一下一下對焦,像正試著把睡袋裡看不見的東西拍清楚。
「後退。」敏書低聲說。
沒有人問為什麼。屋外的霧正在門口翻湧,屋內的暖意像從地板底下滲出來,包住他們濕冷的衣服。那種暖不是火爐的乾熱,而是某種長久悶在密閉空間裡的體溫,混著霉味、灰塵,還有在熙說過的刺鼻藥品味。
拉鍊頭晃了幾秒後,同時停住。
整間木屋又安靜下來。
道潤乾笑了一聲,笑到一半自己閉上嘴。他像終於知道這裡不是能用誇張反應填滿的畫面,只敢把相機往胸前收一點。
敏書沒有放鬆。她用登山杖挑起最近一只睡袋的邊角,布料沉沉地翻開,裡面空無一物,只散出一股被汗水、泥和藥味泡過的陳舊氣味。她又挑第二只、第三只。每一只都空著,卻都有凹陷,像有人剛從裡面鑽出去,只是速度快到沒留下腳印。
瑞允的指尖抓著海俊外套。「這裡不可能比外面暖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海俊說。
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每呼吸一次,喉嚨裡就被藥味刮一下,而屋內那股暖意正讓人產生錯覺,像只要關上門,坐下來等一等,外面的霧、懸崖、債務和所有沒說出口的事就會暫時離他遠一點。
敏書沒有讓任何人停太久。「先確認出口。」
她把門用力推上,生鏽的鉸鏈發出一聲悶響,將屋外的冷霧徹底隔絕,屋內的暖意瞬間變得更濃重。接著她用手電筒掃過木屋四角。屋子比外面看起來更窄,左側是一排歪斜木架,架上只有空罐、斷裂的繩扣和幾團發霉布料。右側靠窗放著一只生鏽火爐,爐口黑得像被煙燻過很多年,後方有一段金屬管伸進牆裡。角落則擺著一台老舊發電機。
道潤一看見發電機,立刻像抓到答案般壓低聲音說:「看吧,熱源在這裡。」
在熙比他更快走近。她戴著手套,沒有碰,只用手電筒照過外殼與線路。發電機表面鏽蝕嚴重,油箱蓋被腐蝕得幾乎與機身黏在一起,拉繩斷成兩截,排氣口塞滿灰白色粉塵。
「這個不可能還能動。」她說。
敏書蹲下看了一眼。「早就報廢了。」
海俊也看見了。發電機底部的橡膠腳墊裂開,周圍沒有新鮮油漬,線路外皮被咬爛般剝落,裡面的銅線綠得發黑。可那個聲音仍在屋後或屋底某處低低震著,咚、咚、咚,像一顆埋在木板下的心臟。
「那聲音從哪裡來?」瑞允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
敏書先走向最近的窗戶。窗框因潮氣變形,玻璃髒得幾乎看不出去。她用袖口擦開一小塊,頭燈往外照,光卻沒有穿出多遠。霧已經貼到玻璃前,厚得像被人拿濕布從外面蒙住,只能看見灰白一片,連剛才站過的空地都消失了。
她試著推窗。窗扣鏽死,木框只發出沉悶聲響。
「這扇不能開。」她說。
海俊走到門邊,手握住門把,想趁現在開門從屋簷下把無人機勾下來。可他轉頭看了一眼敏書剛擦開的那塊窗玻璃,動作頓時停住了。
窗外的霧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貼到玻璃前,厚得像一面灰白的牆,連一點縫隙都不留。那霧氣不像在飄,反而像帶著某種水壓,沉甸甸地擠壓著木屋。海俊看著那片詭異的濃霧,根本不敢再打開門。
道潤看他停在那裡,忍不住靠近。「不開門嗎?杖子給我,我手比較長——」
「不准出去。」敏書的聲音直接截斷他。
「我沒說走遠。」道潤咬牙,「門打開一下也能拿。」
海俊握著門把的手緩緩鬆開。
記憶卡、鏡頭、道潤的威脅,還有他那間快撐不下去的店,全都吊在那盞昏黃燈旁邊晃。可是他很清楚,只要他轉動門把跨出去一步,就像會踩進深不見底的水裡。
「不拿了。」他說。
道潤猛地看他。
海俊沒有避開他的目光。「現在開門出去,連人都拿不回來。」
瑞允看了海俊一眼,像想說什麼,最後沒有開口。那沉默比責備更重,壓得海俊胸口發悶。
敏書繞到屋後方的窄門。那扇門幾乎被木架擋住,她先把架子推開一點,灰塵簌簌落下。門板上沒有窗,門閂從裡面扣著,摸起來異常溫暖。她用力拉開門閂,門卻只晃了一下,像外面被什麼頂住。
「後門也出不去。」她說,「外面可能有倒木,也可能不是倒木。」
「妳這樣講更可怕。」道潤低聲嘟囔。
敏書冷冷看了他一眼。「那就不要問。」
在熙趁她檢查後門時,沿著牆面看了一圈。她沒有碰木板,只用手電筒側光掃過。光線掠過牆上時,許多細小陰影浮出來。不是裂縫,而是釘痕。
道潤也看見了。他像本能被拉回拍攝模式,把補光燈打開。白光照亮整面木牆,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牆上密密麻麻全是舊釘孔。
有些釘孔排列成橫線,像曾掛過布簾或名牌;有些集中在較低的位置,像曾固定過什麼牌子;更多釘痕亂七八糟,深淺不一,遍布牆面、窗框和火爐旁。木材被拔釘時撕開的痕跡發黑,新的灰塵覆在舊傷口上,像一張被拔掉無數牙齒的嘴。
道潤舉著相機,喉結上下滾動。「這裡以前住過很多人?」
「或掛過很多東西。」在熙說。
她的聲音依然很輕,可這句話讓屋內所有睡袋都像變得更有重量。海俊看向地上一圈圈睡袋,忽然想到如果牆上曾掛滿名單、裝備、照片,或是某些人的證件,這間屋子就不是臨時避難處,而像一個被清空過的收容點。
敏書聽見「收容」這個念頭般,臉色沉下去。她開始逐一確認窗戶高度、門的位置、牆角是否有漏洞,動作快而安靜。她每檢查一處,都用手勢示意其他人不要靠太近。
「如果要撐一段時間,門可以用繩子固定。窗戶不能當出口,玻璃太髒,看不清外面,開了也不知道落點。後門卡死,暫時不動。」她說,「所有人待在屋中央,不要碰牆,不要碰爐子,不要碰那些睡袋。」
「妳真的打算待在這裡?」瑞允問。
敏書看向門外。霧已經完全壓到玻璃前,連屋簷下的燈都像隔著一層水。「現在出去,不知道會走到哪裡。」
海俊聽懂她沒說完的部分。也可能直接走到懸崖。
在熙忽然蹲到木架旁。她用手電筒照向架子底部,那裡有一個被破布蓋住的方形盒子。她用登山杖先撥開布,再戴著手套把盒子拖出來。
那是一只急救箱。
外殼原本應該是白色,現在被潮氣泡成黃灰,提把邊緣有乾掉的暗褐色痕跡。海俊一眼認出那不是普通泥污。瑞允也看見了,臉色一白。
「血?」道潤的聲音幾乎沒有音量。
在熙沒有回答。她把急救箱放到地上,退開一步讓敏書來開。敏書蹲下,先看扣鎖,再聞了聞。沒有新鮮血味,只有鐵鏽、霉和藥品混在一起。她用布包住手指,慢慢掀開箱蓋。
裡面的物品保存得比外殼完整。繃帶、止血帶、剪刀、幾包變色的紗布,還有幾支標籤褪去的藥劑。最上面壓著一張折起的塑膠護貝紙,邊緣發黃,角落沾著乾硬血跡。
敏書拿起來時,手指微微停頓。
海俊立刻注意到。「妳看過?」
敏書沒有立刻答。她把護貝紙攤平,裡面是一份藥品清單與使用紀錄表,欄位工整,分成隊員姓名、傷患代號、處置時間、給藥量、撤離方向。字跡大多被水氣暈開,只剩表頭和幾個格線還清楚。
敏書的眼神停在左上角那排印刷小字上。
「山岳救難隊的格式。」她說。
道潤的相機低了一點。「現在還用這種?」
「很久以前的。」敏書聲音變得更低,「至少二、三十年前。現在的表格不是這樣。」
瑞允看向急救箱。「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在這裡?」
敏書沒有回答。她的臉像被屋內暖意烤得更蒼白,短髮影子落在眼下。海俊想起 C-7 號碼牌下方那個讓她反應異常的 X,也想起她一路上對失蹤者和救難這兩個字的敏感。他第一次意識到,這座木屋或許不只叫露營客回來,也叫過那些本來應該把人帶回去的人。
在熙把清單邊緣照亮。「這裡有日期。」
敏書順著光看去。日期被血跡蓋掉一半,只剩「19」開頭的年份和一個模糊月份。她伸手想擦,又停住,像怕一碰就把最後的證據也抹掉。
「先收好。」她說,「不要弄壞。」
道潤忽然把相機轉向睡袋群,補光燈掃過地面。「等一下,這些睡袋……數量不對。」
海俊皺眉。「什麼意思?」
道潤吞嚥了一下。「我剛才進門時拍到大概十幾個。現在看起來……更多。」
光線掃過屋中央,眾人才發現那些睡袋不只一圈。靠牆陰影裡還堆著更多,深藍壓著灰綠,灰綠壓著褪紅,有些被捲起,有些攤開,數量至少數十個。它們有新有舊,牌子不同,尺寸不同,卻全都被整理過,拉鍊開口朝向同一個中心。
那中心什麼都沒有。
可海俊看久了,竟覺得那裡像缺了一團火,或缺了一個人。
屋外的發電機聲忽然變小。
這次所有人都聽見了。那低沉規律的震動從咚、咚、咚變成更遙遠的嗡鳴,接著像被什麼厚厚蓋住,逐漸沉到地板下方。
「不要發出聲音。」敏書立刻說。
道潤的嘴已經閉緊。瑞允也屏住呼吸。海俊聽見自己的心跳,聽見木屋偶爾因潮氣收縮而發出的細響,也聽見火爐附近似乎有某種極輕的沙沙聲。
瑞允慢慢轉頭。
火爐旁,放著一台生鏽的無線電。
它原本被幾團破布遮住,只露出一截天線。也許因為剛才補光燈掃過,瑞允才看見。那台無線電和敏書背包裡帶來的新式機型不同,外殼厚重,旋鈕裂開,喇叭網孔塞滿灰塵,像在這裡放了很多年。
「別碰。」敏書說。
但那句提醒晚了一點。
瑞允已經蹲下去。她沒有拿起,只用指尖碰到外殼邊緣,像想確認那東西是不是也和門板一樣溫熱。下一秒,她怔住了。
「是冷的。」她低聲說。
海俊立刻走過去。「瑞允,放著。」
瑞允像沒聽見。她的視線落在無線電側面的電源開關上。開關停在關閉位置,電源燈沒有亮,電池蓋邊緣也鏽得一片黑。她終於用兩隻手把無線電拿起來,灰塵從喇叭網孔簌簌落下。
敏書臉色驟變。「放下。」
瑞允手一抖,無線電卻在那一瞬間發出聲音。
不是語句,不是發電機聲,也不是廣播喇叭那種尖銳雜音。
喇叭裡傳出一道極短促的氣息。
「……」
像有人把嘴貼在另一端,輕輕吸了一口氣,又立刻停住。
屋內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。海俊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從無線電裡來的,直到他看見喇叭網孔深處有細小灰塵被震得往外飄。電源燈依舊暗著,開關依舊關著,沒有任何正常機器該有的生命跡象。
瑞允的手指慢慢收緊,指節泛白。
然後,那台死掉的無線電裡,又傳出第二道氣息。
這一次,比剛才更近。
也更像瑞允自己的呼吸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10 話 不要回答外面你的聲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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