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爾中央記憶矯正廳的早晨,總是先從消毒水味開始。
白道允走過地下二樓的身分閘門,腕骨上的執行官晶片被藍光掃過。螢幕亮起他的姓名、權限等級,以及今日排定的三件矯正執行。他沒有停步,只在閘門開啟時把袖口拉整齊。
大廳上方的公共螢幕正播放晨間新聞。新任胸腔外科醫師在鏡頭前微笑,字幕寫著:『已完成朴永植名醫手術記憶移植,取得高難度肺移植資格。』下一則是民航訓練院。年輕飛行員戴著感測頭盔,臉色蒼白地從模擬艙走出。旁白溫和說明,所有長程航線機師,都必須承受至少一次墜機倖存者的恐懼記憶。
這個國家早已習慣用他人的記憶證明資格,也用他人的痛苦校正罪。
道允刷卡進入第三執行室時,分析官已把第一名對象固定在記憶椅上。男人三十多歲,因持刀傷人判處記憶矯正刑六小時。他左腕被束帶勒出紅痕,嘴裡仍不乾不淨地罵著,說自己只是喝醉了,不該被塞進怪物機器裡。
「白執行官,受害者記憶包驗證完成。原記憶者同意書、法院命令書都在這裡。」
助理把平板遞過來。道允逐項確認。受害者右腹被刺穿時的疼痛,失血造成的寒冷,聽見加害者喘息逼近時的恐懼,已被分割成可承受的三十二個感覺段落。依規定,不能超過原始痛覺強度的百分之六十,不能導致永久神經損傷,也不能加入任何與案件無關的情緒。
制度並不仁慈。只是精確。
「開始低階同步。」
透明管線裡的記憶封包像霧一樣亮起。男人前一秒還在嘲笑,下一秒臉部肌肉便抽搐起來。他的手指用力抓住扶手,瞳孔放大,喉嚨擠出破碎的聲音。第一段是刀尖刺入皮膚的觸感。第二段是溫熱血液沿著手掌滑落。第三段是受害者倒在便利商店地板上,看見自己的手機就在兩步外,卻再也伸不到的絕望。
「不、不要……關掉!關掉!」
道允站在控制台後方,沒有移開視線。男人嘔吐時,護理師把吸引管推到嘴邊,執行室裡只剩機器穩定的嗡鳴與對方狼狽的嗚咽。
十分鐘後,痛覺同步結束。再犯反應檢測隨即開始。螢幕播放監視器重建的爭執場景,虛擬刀柄出現在男人掌心位置。若他的攻擊衝動在同一刺激下超過基準值,法院會追加第二輪矯正。
男人抖得像被水澆濕的紙,卻沒有握住那把不存在的刀。衝動值一路降到綠線以下。
「合格。」助理低聲說。
道允在紀錄上按下生體簽章。『再犯反應陰性。矯正初步成立。』
男人被推出去時,眼神像是被人從內側挖空。他可能會恨這裡,也可能在未來某一天,看見水果刀就跪在廚房地上發抖。制度無法保證悔悟,只能把受害者那一瞬間的世界塞進他神經裡,讓他的身體再也無法假裝不知道。
道允相信這仍然有意義。
因為白昌浩曾經就是相反的證明。
父親年輕時喝酒、砸東西、打人,像一枚隨時會爆裂的鐵釘。道允小時候最熟悉的聲音,是玻璃杯撞上牆壁的碎裂聲,以及母親把他推進房間時壓低的哭腔。後來白昌浩因暴力前科接受記憶矯正,移植了一名長期冥想治療師的平靜記憶。從那天起,父親戒了酒,說話變慢,手也再沒有落到任何人身上。
每年矯正紀念日,父親都會煮一鍋淡到幾乎沒味道的牛肉蘿蔔湯,對道允說:「我不是被原諒了。我只是終於知道,手舉起來以前,可以停下來。」
道允不確定那算不算救贖。但那是他親眼看過的改變。
第二件執行在午後結束。第三件是詐欺犯,受害者不是單一個人,而是七名老人被騙走養老金後的羞恥與恐懼集合記憶。那種記憶不像刀傷鮮明,卻更黏。對象在同步中哭到缺氧,反覆喊自己不知道老人會想死。道允讓醫療組補氧,等生命徵象穩定後才繼續程序。
傍晚六點二十分,最後一份報告送出。道允脫下手套,洗手到指節發白。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淡淡青影,表情卻還算平靜。執行官被要求保持平靜,因為他們處理的不是故事,而是別人的疼痛原件。
回到辦公桌前,內部信箱跳出父親的簡訊。
『這週是紀念日。若你不忙,回來吃飯吧。湯我會少放鹽。』
道允盯著那行字數秒,回覆:『看班表。』
送出後,他的手仍停在螢幕邊緣。父親的平靜、持刀犯在記憶椅上的嘔吐、新聞裡飛行員蒼白的臉,全部短暫重疊。這個制度並不完美。記憶不是藥片,不是判決書,也不是能精準倒入容器的清水。它帶著雜質、裂縫與原主人的靈魂殘響。
可是如果沒有它,父親或許仍會喝醉後舉起拳頭。今日那名持刀犯也可能在出獄後,再次把刀尖對準下一個倒楣的人。
所以道允每天簽名,監看數值,確認痛苦被限制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。那是他能承受這份工作的方式。
「白執行官。」
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時,辦公區忽然安靜下來。
道允抬頭,看見次長韓泰錫正穿過玻璃門。那不是會出現在地下執行層的人。韓泰錫平常待在上方行政樓層,簽核預算、面對媒體、讓所有麻煩在抵達自己桌前就消失。他五十歲上下,西裝沒有一絲皺褶,眼神冷得像沒有使用過的手術刀。
跟在他身後的秘書抱著一只黑色紙本檔案夾。紙本在矯正廳幾乎只用於最高保密案件,因為離線資料不能被一般終端截取,也不能留下太多查詢痕跡。
「還沒下班,很好。」韓泰錫說。
道允起身行禮。「次長,有緊急案件嗎?」
韓泰錫沒有回答,只把檔案夾放在他的桌面。封面上貼著紅色封條,法院執行命令編號被遮去一半,剩下的姓名卻清楚得刺眼。
姜武鎮。
整個辦公區像被抽走空氣。三個月前,這個名字佔據全國所有新聞版面。兒童綁架、疑似殺害、棄屍未明。受害者李智厚只有八歲。民眾要求死刑,遺族在法院外哭到昏厥,總統府請願人數突破紀錄。最後法院沒有判死,而是判處最高等級記憶矯正刑,理由是必須讓犯人完整承受兒童臨死前的恐懼。
那場執行原本排在兩週後,並且由特殊委員會全程監督。
道允拆開封條,第一頁的通知讓他的手指停住。
『受刑人姜武鎮之記憶矯正執行時程,依中央安全協議提前。執行時間:明日 05:00。執行地點:首爾中央記憶矯正廳地下特殊執行室。主執行官:白道允。』
「明天清晨?」道允抬起眼。「這種等級的案件,原記憶包最少需要三天交叉驗證。受害兒童的感覺資料也必須由未成年保護委員會再次確認。」
「程序已經完成。」韓泰錫說。
「我沒有收到驗證紀錄。」
「現在收到了。」
那句話平坦得沒有起伏,卻堵死所有質問。周圍職員低著頭,沒有人敢看過來。道允把通知翻到下一頁,發現簽核欄密密麻麻蓋滿電子印章,速度快得不正常。政治壓力、輿論、上層協議,所有看不見的手都被壓縮成一份薄薄文件。
「我需要調閱李智厚的完整記憶包。」
韓泰錫終於看向他。那一眼停得很短,卻像在確認某件早已知道的事。
「你會拿到必要部分。」
「不是必要部分。是完整資料。若有污染或缺損,錯誤灌輸會摧毀對象人格,也會讓受害者記憶被二次傷害。」
韓泰錫的視線在道允臉上停留半秒,又冷冷掠過去。
「白執行官,你父親是記憶矯正制度最成功的更生案例之一,對吧?」
道允的背脊微微繃緊。
「是。」
「那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,社會有時候需要結果先於遲疑。」韓泰錫轉身,語氣像例行通知。「明日四點三十分前完成準備。五點整,姜武鎮提前執行。」
他離開後,辦公區過了好幾秒才恢復呼吸。有人假裝整理文件,有人盯著螢幕不動。道允獨自站在桌前,檔案夾的紅色封條在白光下像一道新鮮傷口。
終端在此時亮起,姜武鎮案的受害記憶包開放通知跳出來。權限時效只有六小時。
道允伸手點開。檔案清單展開的瞬間,最上方不是李智厚的哭聲分析,也不是綁架現場重建,而是一行被系統以紅字標出的警告。
『部分原始感覺資料未完成完整性驗證。是否仍要載入?』
道允的手指停在確認鍵上。
明天清晨五點,國家要他把這份尚未完整驗證的痛苦,灌進姜武鎮的大腦。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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