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允沒有立刻伸手。
封存袋的透明邊緣貼在他胸前,女人的目光像掃描器一樣停在他的手指上。旁邊兩名稽核員已經走到記憶椅兩側,準備將冷卻槽與神經接入端全部貼上封條。
「白執行官。」女人重複一次,「終端。」
道允把螢幕朝下,慢慢放進封存袋。「記錄時間。」
女人的眉梢幾乎沒有動。「九點十七分。」
「沒收項目要逐項讀入。」道允說,「否則移交鏈會斷。」
世羅站在門邊,看著他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,眼神一沉。她知道那不是順從。那是他開始計算時的表情。
女人冷冷看著他。「你現在沒有資格指揮稽核。」
「我沒有指揮。」道允鬆開手。「我只是提醒,這台椅子昨晚發生神經過載事故。任何未登錄封存,都會讓你們的稽核報告變成不可採證。」
短暫沉默落下。
他沒有看向記憶椅。也不看螢幕角落已經消失的白光。
七十一小時十二分零九秒。
那是他腦中唯一還在跳動的數字。終端可以被拿走,帳號可以被停用,鏡像可以被遠端刪除。可是執行椅本體的最低階快取,是寫進硬體保護層的事故追溯資料。那裡可能還留著被替換前的瞬間,留著七點四秒被藏起來時,系統真正看見的東西。
而稽核小組正要把它封成一塊死鐵。
世羅忽然往前一步。「封存前需要分析官共同確認椅體狀態。」
女人轉向她。「閔分析官已被要求離開現場。」
「我昨天是指定分析官之一。」世羅語氣乾冷。「椅體若帶有未分類感覺殘留,沒有分析官簽章就直接移動,後續汙染責任算在誰身上?算稽核室?還是算你個人?」
這句話讓兩名正要貼封條的稽核員停下動作。
女人的臉色沒有變,手指卻在平板上滑了一下。她顯然也知道,神經汙染責任是沒有人願意接的東西。只要牽涉未分類殘留,每一步程序都會變得沉重。
道允趁那一秒開口。「封存範圍包含主椅體、接入臂、冷卻槽、備份核心?」
「包含。」女人說。
「備份核心若獨立封存,需先完成電源斷離確認。」
「我們會處理。」
「那就請把斷離紀錄開給我看。」
女人盯著他。「你在拖延。」
「我是限制證人。」道允回視她,「我拖延的每一句話,你們都可以寫進報告。相同地,你們省略的每一步,我也會記得。」
空氣再次繃緊。
世羅在旁邊低聲補上一句:「椅體二號維護端昨天有過熱。若你們直接拔核心,資料毀損時會變成稽核室破壞證據。」
這不是事實,至少不是完整的事實。可是她說得像剛才才讀過維護報告。稽核員之間出現細微的視線交換。女人沉默半秒,終於對其中一人點頭。
「調椅體斷離程序。」
平板被展開,兩名稽核員開始核對冷卻槽與主電源。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拉向椅子後側的封蓋。
道允垂下眼,像終於放棄抵抗。
世羅從他身旁經過時,咖啡杯輕輕碰上他的袖口。熱意隔著布料傳來,她沒有看他,只用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:「三分鐘。右後走廊。」
道允沒有回答。
他把剩下的個人認證媒介一一交出,連左腕的臨時醫療貼片都讓稽核員掃描。女人確認清單時,他忽然按住自己的太陽穴,身體微微晃了一下。
「不適?」女人立刻問。
「神經過載後殘留反應。」道允聲音低啞,「需要清潔間。」
「兩名人員陪同。」
「限制證人保全程序不是拘束程序。」世羅立刻說,「除非你們現在改成強制隔離,否則不能讓男性稽核員跟進單人清潔間。」
女人看向她,眼底終於浮出一點煩躁。
道允扶住牆,沒有催。越安靜,越像真的撐不住。最後女人抬手示意。「一分鐘。門外等候。」
道允走出執行室。
走廊盡頭的監視器跟著他旋轉。他沒有往清潔間去,而是在轉角處停下半步。世羅剛才說的右後走廊,是通往老舊設備室的狹窄維修線。那裡平時只放報廢冷卻管與淘汰神經貼片回收箱,監視器角度被新裝的空氣淨化管擋住一角。
他推門進去。
設備室裡沒有燈,只有架子底下的待機指示光一閃一閃。空氣中混著灰塵、臭氧與舊塑膠被加熱後的味道。道允反手關門,沒有上鎖,只把門縫留出一線,讓外面腳步聲能傳進來。
三分鐘。
他走到最內側的報廢櫃前。昨天事故後,記憶椅的副備份模組被系統標為「即將更換」,依規定會先送進設備室等待拆解。他不知道稽核是否已經注意到這塊核心,但若椅體本體還沒被正式斷離,這裡的淘汰核心仍可能保有最後一次鏡像同步前的殘層。
道允拉開櫃門。
一排灰色金屬匣躺在裡面,每個都貼著「廢棄」、「燒損」、「不穩定」的紅色標籤。他迅速掃過序號,指尖停在一只邊角燒黑的核心上。
姜武鎮案執行椅,副備份核心,待銷毀。
他把核心抽出來時,掌心立刻被餘溫刺了一下。外殼不像剛才那台記憶椅那樣乾淨,邊緣還殘留神經貼片膠質凝固後的黑色碎屑。他從牆邊拖出老式維護終端,拆下外殼,直接把核心插進裸露的接點。
螢幕先是一片黑。
接著,破碎白線跳出。
『非標準核心。』
『資料完整性:低。』
『是否以事故復原模式讀取?』
道允按下確認。
終端發出像喉嚨被砂紙磨過的雜音。畫面撕裂、翻轉,時間戳不斷倒退又前進。無數錯誤碼在底部閃爍,他只抓住其中幾個關鍵欄位:感覺層殘片、未授權同步、童年來源不明、椅體快取外溢。
然後黑暗浮出來。
不是李智厚布袋裡的黑,也不是姜武鎮昏迷前的黑。這片黑帶著灰藍色顆粒,像老舊監視器拍下的夜裡倉庫。水滴聲先抵達,落在空曠水泥地上,一下,又一下。
道允的呼吸停住。
畫面底部滾過一只小鞋。
很小,鞋底磨歪,鞋帶散開,像是被誰用力拖行時從腳上掉下來。它在潮濕地板上翻了半圈,停在生鏽鐵架旁。鏡頭顫動,視角很低,幾乎貼著地面。
下一個瞬間,畫面被雜訊切開。
幼年的白道允出現在倉庫中央。
他比七點四秒裡看見的更清楚。十歲左右,臉上沾著灰,左腕那道淡色疤痕還是新傷,嘴唇死死抿住。小小的拳頭握得很緊,緊到指節泛白,像只要鬆開,就會讓某個更可怕的東西鑽進來。
道允盯著那個孩子,胸口深處像被冷手攥住。
那不是李智厚的記憶。
李智厚不可能看見這一幕。姜武鎮也不該知道這裡。可畫面就埋在執行椅副備份核心裡,混在國家系統最底層的事故殘片中,像有人把一塊從他人生裡剜走的肉,丟進了不屬於任何人的機器。
雜訊又一次爆開。
倉庫遠處有個黑影。
影像壞得很嚴重,只看得出那人站在鐵門旁,身形被背光切成沒有五官的輪廓。可聲音被保留下來,冷、低、穩,沒有半點慌亂。
「留下小的。男孩可以回收。」
道允的指尖猛地按住終端邊緣。
畫面裡的幼年道允聽見那句話,肩膀抖了一下。他沒有哭,只把拳頭握得更緊,視線朝鏡頭外的某處轉去。那個方向傳來很細的呼吸聲,像有人躲在他身後,害怕到不敢出聲。
終端開始過熱,警告紅字覆蓋半個螢幕。
『核心讀取不穩定。』
『資料崩解率:67%。』
道允沒有拔掉。他快速擷取殘片,試著把黑影聲音、鞋子位置、幼年自己的生體反應全部拖進暫存。老式終端承受不了,風扇尖叫,螢幕邊緣冒出焦味。
他終於明白,這不是錯誤,也不是幻覺。
有人曾經在那間倉庫裡下令。有人決定誰留下,誰被「回收」。有人把他帶走,又把他記得那一切的能力從腦中剜除。更可怕的是,那塊碎片沒有被毀掉,而是被藏進矯正廳的國家系統深處,像一把等著被需要時才取出的鑰匙。
外面傳來急促腳步。
不是世羅的。不是普通稽核員的。皮鞋聲沉重、穩定,從走廊另一端靠近,每一步都比剛才稽核室的節奏更慢,也更熟悉。
道允拔下核心,掌心被燙得發紅。他把核心塞進外套內側,另一手迅速關掉終端,但螢幕熄滅前,最後一格影像突然定住。
幼年道允的拳頭旁,地上還有另一只小鞋。
門外的腳步聲停下。
設備室的門縫外,有人影遮住了走廊光線。那人沒有立刻推門,只像早就知道他在裡面,安靜地站在黑暗另一側。
接著,韓泰錫陰冷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。
「白執行官。」
道允的手指扣緊核心,燙傷的疼痛沿著掌心往上爬。
門把緩慢轉動。
韓泰錫一字一句地說:「把核心交出來。」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11 話 不存在房號的死亡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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