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把轉到一半時,道允把掌心裡的燙痛壓進指節。
核心不能在這裡被找到。
這個念頭比恐懼更快。他聽見門鎖內部的卡榫鬆開,也聽見外面走廊有稽核員趕來的腳步。韓泰錫不是單獨來的。他等在門外,只是為了讓道允沒有任何把資料交給別人的時間。
道允的視線掃過設備室。
報廢冷卻管、拆下的接入臂、貼著紅色封條的神經貼片回收箱。最底層架子上,有一排透明塑膠小盒,標籤寫著「廢棄矯正晶片,感覺層燒損」。那種盒子通常裝的是失效晶片,沒有人會再接入,因為裡面只剩無法讀取的灰色殘訊。
他在門縫被推開前,迅速抽出其中一盒,把真正的副備份核心塞進盒底,又抓起旁邊一只空的外接包,將拆下的裸露轉接片丟進去。
門開了。
韓泰錫站在外面,身後是為首的女稽核員與兩名安全處人員。他仍穿著整齊的深色西裝,臉上沒有怒意,只有一種早就排好順序的冷淡。
「你擅自進入管制設備室。」韓泰錫說。
道允把外接包握在手裡,沒有回答。
女稽核員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胸前。「白執行官,請交出你剛才取走的東西。」
「沒收範圍已經宣讀過。」道允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穩。「備份核心、外接儲存裝置、個人媒介。」
韓泰錫看著他。「把核心交出來。」
道允慢慢抬起手,把那只外接包遞出去。
安全處人員立刻接過,放進攜帶式隔離匣。女稽核員打開初步掃描,螢幕只跳出低階轉接片的金屬反應與殘餘熱值。她皺了下眉。
「核心呢?」
「你們不是掃到了?」道允說。
「這是空外接包。」
「那就寫進報告。」道允看向韓泰錫。「白道允於九點二十一分,在老舊設備室交出一只空外接包。稽核小組確認未含有效儲存核心。」
韓泰錫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的視線越過道允肩膀,掃過黑暗裡的架子。那一瞬間,道允感覺自己的後背像被冰冷刀背貼住。真正的核心就藏在那些廢棄晶片盒裡,離韓泰錫不到兩公尺。只要他下令逐格掃描,所有拖延都會結束。
走廊外傳來推車輪子卡過地磚縫隙的聲音。
清潔人員的排程。
道允沒有回頭。可是從門邊那道極窄反光裡,他看見閔世羅站在走廊另一端,手裡拿著平板,正對著牆角的監控網路維護面板。她沒有看他,只把指尖停在一個灰色按鍵上。
燈光閃了一下。
整條右後走廊的監視器指示燈短暫轉成黃色。
不是停電。只是監控網路的自我校正空隙,短到連報告都只會寫成訊號抖動。清潔推車在那一秒滑進門口,堆滿舊抹布與廢棄耗材箱。世羅像只是讓路,手指輕輕一撥,最底層那排透明盒中,有一只無聲掉進推車底板下方的凹槽。
道允的喉嚨沒有動。
韓泰錫也沒有動。
黃色燈號恢復成綠色。清潔推車慢慢離開,輪聲很快被走廊空調吞掉。
女稽核員仍盯著掃描器。「外接包為空,請確認是否另有核心。」
韓泰錫終於看回道允。「你以為這樣能拖多久?」
「我沒有拖。」道允說,「你們要的是核心。我交出了我手上的東西。」
「字句遊戲不會救你。」
「程序也不該用來埋人。」
韓泰錫的眼神在那句話後冷了一點。他沒有提高聲音,只抬手示意安全處人員。
「立即收回白道允剩餘終端存取、執行椅接觸權、事故復原相關權限。限制證人保全等級上調。未經我同意,不得離開本廳。」
女稽核員在平板上點下確認。
道允胸前的識別證立刻震動,琥珀色燈號熄滅,變成灰白。空氣中像有某扇看不見的門關上。牆邊老式維護終端的登入畫面跳出紅字。
『白道允帳號已停用。』
『執行椅存取權限收回。』
『事故復原模式不可用。』
道允盯著那三行字,沒有眨眼。
韓泰錫靠近一步,聲音低得只有他聽得見。「你昨晚看見什麼,不重要。你今天能證明什麼,才重要。」
「姜武鎮還活著。」
「你確認過?」
「我看見他被移走。」
「你看見的東西,」韓泰錫說,「很快會需要醫學解釋。」
道允的指尖微微收緊。
這不是威脅。這是通知。
下一刻,安全處人員抓住他的手臂。道允沒有反抗。反抗只會把韓泰錫要的敘事補完。他被帶出設備室時,遠遠看見世羅正站在飲水機旁,像完全沒有注意這裡。她短髮夾在耳後,臉色比剛才更白。
清潔推車已經不見了。
他們保住了核心。
可道允沒有因此鬆一口氣。因為韓泰錫讓他保住了,或至少沒有當場拆穿。這讓整件事更冷。對方要的或許不是那塊核心本身,而是讓他帶著它往下一步走,直到整張網收緊。
懲戒等候室在地下二樓側廊盡頭。
那是一間比拘留室更窄的房間,沒有椅背,沒有窗,牆面鋪著吸音材。天花板上有一只圓形監視器,另一側是用來播放程序通知的窄螢幕。門關上時,金屬聲沒有迴音,像被棉花吞掉。
道允坐在固定椅上,雙手放在膝上。
時間被房間切得很碎。
下午,螢幕跳出第一次通知:限制證人保全等級調整完成。傍晚,第二次通知:白道允所有內部郵件暫停外發。晚上八點,他聽見門外有人經過,腳步停了半秒,又離開。那不是世羅的步伐。
他沒有睡。
每當眼皮垂下,倉庫就從黑暗裡浮上來。兩只小鞋。一只停在鐵架旁,另一只在幼年的他拳頭旁。黑影的聲音反覆碾過耳膜。
留下小的。男孩可以回收。
小的。
那個字像一根細針,刺進他所有已知事實的縫隙。姜武鎮說倉庫裡還有另一個孩子。副備份核心裡也有兩只鞋。可是道允的童年記憶裡,沒有任何兄弟姊妹,沒有失蹤,沒有全家不再提起的名字。只有父親矯正後的平靜,母親小心翼翼維持的飯桌,以及十歲以前被磨得過分光滑的空白。
清晨前,冷氣變得更強。道允的手指僵到發白,掌心燙傷的位置卻仍一陣陣刺痛。他低頭看著那塊紅腫,像看著剛才核心留下的唯一證詞。
門外忽然傳來電子鎖解開的聲音。
他抬頭。
進來的不是韓泰錫,也不是世羅,而是一名年輕稽核員。他把一只標準餐盤放到門邊,又用平板核對道允的狀態,眼神始終避開他的臉。門關上前,走廊外公共螢幕的新聞聲短暫漏進來。
「……首爾中央監獄方面證實,重刑受刑人姜某於今日清晨……」
道允整個人僵住。
門關上,聲音被切斷。他猛地站起,固定椅被拉到極限,金屬扣環發出刺耳聲響。
「打開新聞。」
監視器無聲轉向他。
「依限制證人保全規定,」螢幕亮起機械字句,「外部媒體資訊接觸受限。」
道允盯著螢幕,聲音低下去。「姜武鎮的新聞。打開。」
十秒後,像是有人在外面批准,窄螢幕切換成無聲新聞畫面。
女主播的臉出現在畫面中央,下方跑馬燈寫著:『兒童綁架殺害案受刑人姜武鎮,於中央監獄獨居房內上吊身亡。』
道允的呼吸停住。
畫面切到監獄外觀,再切到模糊處理過的獨居房門。報導文字一行行滾過。
推定死亡時間,昨日清晨五點四十八分至六點十分之間。
發現地點,中央監獄第三管區獨居房 3-B-19。
獄方表示,姜某於記憶矯正刑後移送收監,疑似因悔悟與精神混亂自縊。
五點四十八分。
道允昨天在地下移送通道,看見姜武鎮被固定在移動式記憶艙裡,被外部認知支援單位推上無徽章黑車。那時候距離五點四十八分不到幾分鐘。姜武鎮不可能同時在中央監獄獨居房裡上吊。
更不可能在那個房號。
道允曾參與過中央監獄記憶矯正後收監流程,第三管區只有 A、C 兩列,B 列早在五年前改成神經安定觀察室,編號也只到十二。3-B-19 不是空房,不是改名,也不是封鎖區。
它根本不存在。
螢幕中的獨居房門牌卻清清楚楚寫著 3-B-19。影像還配上獄方報告掃描件,死亡確認書、移送入監簽收、遺體發現紀錄一應俱全。每一份文件都乾淨得像一早就等著被公布。
他們不只刪掉姜武鎮。
他們替姜武鎮製造了一場死亡,連文件、時間、影像與不存在的房間都一起造好。若道允再說自己昨晚見過姜武鎮活著移送,所有證據都會反過來證明他是神經汙染後的幻覺證人。
胸口深處有什麼東西終於裂開。
不是恐懼,是憤怒。冷得像刀,卻燒得他喉嚨發疼。
道允慢慢坐回去,手指按住膝蓋,強迫自己沒有砸向螢幕。姜武鎮那雙泛黃的眼、艙門密封前撐出的聲音、「倉庫裡還有另一個孩子」的證詞,全都被一行跑馬燈蓋成了自殺。
就在那時,已被停用的內部帳號提示燈忽然亮了一下。
螢幕右下角浮出一個沒有寄件者的加密檔案。
『白道允專用。限制證人標籤解除前開啟。』
『剩餘有效時間:00:14:59。』
道允盯著那行字,背脊一寸寸發冷。
帳號已經被收回。內網已經封鎖。照理說,沒有任何人能把檔案送進這間懲戒等候室。
倒數跳到十四分五十八秒時,檔名無聲展開。
『姜武鎮死亡公告_草稿_初版。』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12 話 尹海琳的警告與容器真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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