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允沒有立刻碰那個檔案。
倒數還在跳,十四分五十七秒,十四分五十六秒。懲戒等候室窄螢幕的冷光照著他的膝蓋,也照著天花板那只圓形監視器。鏡頭正對固定椅,卻在門邊餐盤架下方留了一塊死角。那不是善意,只是老舊房間後來補裝監視器時留下的縫。
道允彎腰,像去拿那份已經冷掉的早餐。金屬餐盤邊緣遮住他的指尖,他把螢幕拖到死角裡,按下開啟。
檔案沒有要求生體簽章。它像早就預料他的權限會被收回,只用一次性法務讀取鍵解開。第一頁不是死亡公告本文,而是文件屬性。
建立時間,昨日凌晨二點四十一分。
最後修訂時間,昨日凌晨三點零六分。
預定發布欄位,姜武鎮自縊死亡。
推定死亡時間,昨日清晨五點四十八分至六點十分。
道允盯著那幾行字,指尖一點點發冷。
公告草稿比姜武鎮被宣稱死亡的時間早了將近三小時。那時候姜武鎮甚至還沒被推進特殊執行室,李智厚的記憶封包也還在紅字警告下等待五點接入。所謂悔悟後自縊,不是事後整理出的消息,而是案件開始前就寫好的結局。
他繼續往下拉。
附件裡有一份內部分類截圖。白道允的姓名被框在灰色欄位裡,旁邊不是停職,也不是事故關係人,而是另一組字。
『限制證人。』
『證言能力保全程序:轉入醫學失效評估準備。』
『建議處理:神經汙染疑似,待法律接觸前完成初步認定。』
道允的胸口沉下去。
原來限制證人不是保護他。那是一個等待被折斷的標籤。只要矯正廳讓醫學評估先一步生效,他之後說出的每一句話,都能被包裝成未授權同步後的混亂殘響。姜武鎮不存在的房號、黑車、移動式記憶艙、倉庫裡另一個孩子,全都會跟著他一起失效。
檔案底部還有一段訊息。
『白道允先生,若你看見這份檔案,代表矯正廳已開始將你從證人轉為症狀。請不要在廳內提交任何陳述,也不要接受記憶穩定檢查。依法使你證言能力失效以前,必須見面。』
署名不是寄件者欄,而是嵌在法律讀取鍵裡。
尹海琳。
記憶復原與矯正副作用案件專任律師。
接見地點,首爾家庭法院紀錄保存棟。
倒數停在十一分二十二秒時,檔案自動關閉,只留下另一行提示。
『本通知已作為緊急法律接見申請送達矯正廳。請等待開門。』
道允把螢幕推回原位,慢慢坐直。
不久後,門外果然傳來腳步聲。這次不是送餐稽核員。女稽核員帶著兩名安全處人員出現在門口,臉色比先前更冷。
「白執行官,外部律師提出緊急法律接見。」
「我沒有委任律師。」
「申請人主張你已受到證言能力侵害風險。」女人看著平板,語氣毫無起伏,像在念一份她不願承認有效的命令,「家庭法院紀錄保存棟已開臨時接見室。你可以拒絕。」
道允站起來。「我不拒絕。」
安全處人員靠近,像希望他犯錯。他只是把雙手攤開,讓他們掃描外套、袖口與鞋底。所有媒介早已被收走,他身上理應什麼都沒有。
走出懲戒等候室時,走廊的燈比昨天更白。每一只監視器都像提前醒著,跟著他的腳步旋轉。道允經過飲水機旁,看見閔世羅站在維修櫃前,手裡拿著一袋清潔用手套。
她短髮夾在耳後,眼下的青色更重。安全處人員要催促時,她冷冷開口:「法律接見移送前,需要替限制證人更換外出鞋套。你們要讓法院攝影機拍到矯正廳連汙染隔離都沒做?」
女人皺眉,卻沒有反駁。
世羅蹲下,把鞋套盒放到道允腳邊。她的手只碰了盒子一瞬,底層便滑出一只薄薄的透明塑膠盒。盒子被白色清潔布包住,邊角露出廢棄矯正晶片標籤。
道允沒有低頭太久。他彎腰穿鞋套,把那只盒子推進外套內側的縫線裡。
「不要去。」世羅壓低聲音,幾乎沒有動嘴唇,「這種人出現得太剛好。可能是韓泰錫放的陷阱。」
「也可能不是。」
「你現在只要踏出本廳,他們就能說你帶著證據外逃。」
道允扣好鞋套,抬眼看她。「留在這裡,他們會先讓我變成不能作證的人。」
世羅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核心只有一份。」她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就別相信任何人。包含那個律師,包含我。」
道允看著她。走廊盡頭的安全處人員已經不耐煩地轉身。他只用很低的聲音回答:「你把核心送出來了。」
世羅的眼神微微一沉,像想罵他,也像終於放棄。「活著把它帶到能被記錄的地方。」
他點頭,跟著安全處人員走向地面層。
矯正廳外的天空灰白,早晨車流已經淹過街口。道允被安排坐上沒有標誌的公務車,前後各一名安全處職員。車窗上映出他的臉,蒼白、清醒,像一個剛從系統裡被拔出來卻還帶著線頭的人。
他沒有碰內側那只透明盒。
核心的存在感很輕,卻像一塊燙進皮膚的鐵。裡面有倉庫、兩只小鞋、黑影的命令,也有韓泰錫最想讓世界看不見的七點四秒。尹海琳若是陷阱,他就會把最後能證明自己不是幻覺的東西送進敵人手中。
可若她不是,這是他被醫學失效前唯一能走到法律前面的路。
首爾家庭法院紀錄保存棟不在主院大樓,而在後方一座低矮灰色建築。那裡沒有記者,只有兩排安檢門與厚重玻璃。舊案件、未成年保護紀錄、封存戶籍與家事調解資料都被保存在地下庫房,因此進出口比法院正門更安靜,也更難闖入。
道允下車時,安檢門另一側已站著一名女人。
她約三十多歲,穿深色西裝外套,頭髮俐落束在後方,手裡拿著律師證與一疊紙本裁定影本。她沒有急著招手,也沒有露出安撫人的表情,只隔著玻璃看他,目光穩得像早已在許多失敗案件裡練成。
安全處職員把道允交給法院警衛時,提出陪同接見要求。女人立刻把文件放到櫃檯。
「法律接見不包含矯正廳人員旁聽。」
「他是限制證人。」
「所以更不能讓準備使他證言失效的機關旁聽。」女人聲音不高,卻切得很準,「若你們堅持,我會請書記官把這句話寫進接見妨害紀錄。」
安全處職員的臉沉了下去。
安檢門亮起綠燈時,道允走過去。女人的視線落在他左腕,又抬回他的眼睛。
「白道允先生。」她說,「你的生體簽章被盜用,不是在你昏倒以後。」
道允停住。
尹海琳把一張影本轉給他看。上面是系統批准紀錄的時間戳,清晨五點十三分四十二秒。那正是倉庫畫面尚未完全黑掉、緊急停止鈕仍被鎖死的時間。
「你那時雙手離開控制台。」她說,「而且心率紀錄顯示,你正在同步過載。有人用你的活體反應做了即時複製,不是事後偽造簽名。」
道允喉嚨微緊。「你怎麼拿到這個?」
「我追這類案子很多年。」尹海琳收回影本,「你不是第一個被標成限制證人的人。只是前面的人,大多來不及在評估前走到法院。」
這句話讓空氣冷下來。
臨時接見室在地下閱覽層旁邊,牆上沒有矯正廳監視器,只有法院自己的錄影封存設備。尹海琳確認門外警衛退到白線後,才坐到桌子另一側。道允也坐下,外套內側的核心盒貼著肋骨,像第二顆不穩的心臟。
兩人隔著金屬桌相對。
一秒、兩秒,房間裡只有空調低聲運轉。道允沒有先開口。他不想把姜武鎮的死、倉庫的小鞋、世羅冒險送出的核心,交給一個只憑一封加密檔出現的人。
尹海琳像看出他的沉默不是拒絕,而是最後的防線。她沒有要他信任,也沒有要他交出資料,只把姜武鎮死亡公告草稿的影本推到桌面中央。
「我先說結論。」
她的指尖停在草稿建立時間上,眼神第一次露出壓抑不住的寒意。
「姜武鎮很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綁架犯。」尹海琳抬起眼,一字一句地說,「他是被設計來承載他人記憶的容器。」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13 話 七點四秒的共同來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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