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琳把第三行訊息截進終端時,道允已經推開地下閱覽室的側門。
法院保存棟後方的通道通往停車區,雨水沿著斜坡倒灌進排水溝,發出急促響聲。二十七分鐘,不足以讓他們走完任何正式程序。海琳邊跑邊撥出夜間值班法官的保全線,聲音沒有喘亂。
「申請人尹海琳。對象,姜武鎮遺體與腦部殘留記憶資料。滅失風險正在發生。現場簽核者韓泰錫,與本案侵害結構存在直接利害關係。請求即時裁定,先停止焚化。」
道允坐進車裡,安全帶還沒扣上,海琳已經把終端插進車載網路。法醫中心的位置在漢江南側,深夜道路空曠,導航仍顯示十八分鐘。他看著倒數從二十六分跳到二十五分,胸口那塊冷硬的東西越來越沉。
姜武鎮死了,卻還沒完全被抹掉。
曾經在執行椅上咬裂嘴角的男人,在最後清醒的幾秒仍說出倉庫裡還有另一個孩子。道允沒有來得及相信他。現在他只能追著一具即將被燒成灰的屍體,確認那個人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被迫背上不屬於自己的罪。
「如果裁定下不來?」
「那就先把它變成接見妨害與證據滅失。」海琳沒有看他,「但法官會下。剛才三案模型已經送進法院保全網,這不是孤立遺體,是連續侵害的最後物證。」
「韓泰錫會知道。」
「他已經知道了。」
車子切過濕亮路口,遠處國立法醫學中心的灰白建築像沒有窗的箱子。臨時安置棟在主樓後方,焚化煙囪的警示燈每隔三秒亮一次。道允下車時,倒數剩八分四十一秒。
入口前兩名警衛攔住他們。門內傳來金屬推床滾輪聲,還有高溫爐預熱的低沉轟鳴。海琳亮出律師證與法院終端,螢幕卻仍顯示「聲請審核中」。警衛說:「本棟正在執行法務部高危汙染源處置,非指定人員不得入內。」
道允看向門後。走廊盡頭有一具黑色屍袋放在推床上,袋面貼著紅色標籤:姜武鎮。旁邊的技師正把腦部保存冷卻匣從床下抽出,準備一併送進焚化爐。
海琳往前一步。「停止。」
「沒有命令。」
她的終端在這一刻震動,紅色審核中字樣跳成綠色。夜間裁定書浮出,法官電子簽章在最下方亮起。海琳把螢幕貼到警衛眼前。
「首爾家庭法院緊急證據保全裁定。姜武鎮遺體、腦組織、保存冷卻匣、焚化前處置紀錄,全數立即凍結。任何移動、加熱、破壞或交接,從現在起構成違反法院命令。」
警衛臉色變了。裡面的技師停住手,無線電傳出雜音。有人低聲說次長室命令仍有效,海琳冷冷回道:「那就把次長室命令拿來跟法院裁定對撞。你們的名字會一起進去。」
短暫僵持後,門鎖打開。
道允衝進安置間時,冷氣與消毒水味混在一起,卻壓不住屍體保存液的甜腐氣味。姜武鎮躺在不鏽鋼台上,臉比最後一次見到時更凹陷,嘴角那道裂傷已經結成暗褐色線條。死亡沒有替他帶來平靜,只讓他更像被使用後丟棄的物件。
「腦部冷卻匣還在。」道允說。
「你需要多久?」
「完整掃描不可能。」他打開安置間角落的神經殘留讀取設備。法醫中心的機型比矯正廳舊,解析度低,但能在屍檢前讀取最後一層感覺殘留。「我要最低階硬體掃描,不進行解剖,不接觸受害者記憶內容。只看來源結構。」
海琳立刻將他的話錄進裁定附件。「我守門。你做。」
道允把冷卻匣接上讀取槽,再將一次性電極貼到姜武鎮額側與耳後。螢幕起初只有大量灰雪,死亡後的神經電位像斷裂電線,跳出一串串無效值。他把掃描範圍往下壓到最底層。
水滴聲先出現。
接著是鐵門刮擦、潮濕水泥地、布料悶住口鼻的窒息。道允的左腕又開始發麻,但這一次他沒有被畫面拉走。他盯著來源欄。姜武鎮本人的反應像一條細弱黑線,被壓在最底下;覆在上面的,是成團成團不同顏色的恐懼。
第一層有成年人臨死前被勒住喉嚨的灼痛。第二層是狹小牢房裡反覆撞牆的憤怒,語言區殘留著另一個男人的咒罵。第三層是電椅測試前的尿騷味與祈禱聲。第四層更碎,像有人把數名死刑犯在臨刑前最容易崩裂的恐懼切成薄片,再縫進同一個腦中。
那些縫線不自然地整齊。
道允放大連接點,喉嚨發乾。每一層恐懼與憤怒都被固定在姜武鎮的罪惡感迴路旁,像傷疤一樣重疊。系統在審判時讀到的「加害者確信」、「犯罪後恐懼」與「受害兒童記憶反應」,其實不是從姜武鎮的經驗長出來,而是外科手術般被裝上去。
「海琳。」
她回頭,看見螢幕後也僵住。
道允把最後一層拉開。螢幕中央浮出法院判決引用的關鍵波形,檔名仍標示為「姜武鎮犯行回想核心」。但來源比對欄一格格轉紅。
原始來源不明。
人格根系缺失。
多重受刑人恐懼層縫合。
姜武鎮本人記憶一致率:百分之三點二。
海琳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「法庭上用來認定他有罪的記憶……」
「不是他的。」道允接下去,手指卻沒有停,「至少核心不是。他被做成能承受這些東西的容器,再被推上去當犯人。」
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。有人要求重新確認裁定效力,另一個聲音壓低說安全處正在上樓。海琳把門從內側反鎖,將裁定書與正在進行的掃描畫面同步投到牆面。
「傳。」她說。
道允將掃描資料壓縮成證據封包。姜武鎮最後殘留、死亡前處置命令、焚化倒數、韓泰錫簽核、NCC-17-TA-0419,全被綁入同一條證據鏈。上傳目的地是法院保全伺服器,副本送往剛才的三案模型。
進度開始攀升。
百分之十二。百分之三十七。百分之六十四。
門把被人從外側用力扭動。海琳站在門前,聲音穿過金屬門縫,依舊穩定:「法院命令仍在。任何人碰門,先報姓名與職級。」
百分之八十一。
螢幕上的恐懼層模型逐漸成形。數名死刑犯的最後感覺像被縫合成一個巨大腫塊,而姜武鎮的本我反應被壓在腫塊底下,微弱到幾乎消失。道允忽然想到韓泰錫曾說,有些記憶被移走,也是為了讓人活下去。現在他終於看見另一面:有些人之所以「活下去」,是因為有人被迫替他們背著死前的恐懼。
百分之九十三。
燈光在這時閃了一下。
安置間所有設備同時發出短促警告。冷卻匣讀取槽震動,法院伺服器連線從綠色變成黃色。道允伸手穩住連接線,低聲命令系統維持本機暫存。
百分之九十七。
下一秒,整座臨時安置棟陷入黑暗。
冷氣停了。爐體低鳴消失。連門外腳步聲都像被電源一起切斷,只剩緊急照明尚未啟動前的濃黑。道允聽見自己的呼吸,聽見海琳在黑暗中摸向終端,也聽見螢幕最後一聲斷線提示。
傳輸完成與否,沒有任何確認。
短暫的死寂後,天花板擴音器亮起一點紅光。韓泰錫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,低沉、清楚,像早已站在這棟樓的每一條線路後方。
「白道允,尹海琳。」
道允抬起頭,手仍按在姜武鎮冰冷的冷卻匣上。
韓泰錫一字一句宣告:「你們涉嫌非法闖入國立法醫學中心,竊取高危汙染源證據,現行犯逮捕。所有出口已封鎖。放下設備,雙手離開屍體。」
門外,數道槍械保險解除的金屬聲,在黑暗裡同時響起。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21 話 恐懼層裡的白昌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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