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裡,韓泰錫的宣告像冰冷的金屬條,貼著安置間的牆壁滑過來。
道允的手仍按在姜武鎮的冷卻匣上。設備斷電後,讀取槽只剩微弱餘溫,指尖底下卻像有什麼還在顫。那不是屍體的反應,而是剛才被切斷的暫存資料在本機核心裡最後一次尋找出口。
「白道允,尹海琳。放下設備,雙手離開屍體。」
門外槍械保險解除的聲音又響了一次。有人貼近門板,低聲確認破門序列。黑暗讓所有呼吸都變得清楚,海琳的終端在她掌心亮起一線灰白,她沒有立刻回答韓泰錫,而是先把鏡頭對準門口。
「尹海琳,律師。」她的聲音穿過黑暗,平穩得近乎冷酷,「本場所已依首爾家庭法院緊急證據保全裁定凍結。裁定對象包含姜武鎮遺體、腦組織、保存冷卻匣與焚化前處置紀錄。現在任何強制進入、接觸、搬移或破壞,都是違反法院命令。」
擴音器那端沉默半秒。
韓泰錫低聲說:「尹律師,你們涉嫌竊取高危汙染源資料。法院裁定不保護犯罪行為。」
「那請現場指揮官報姓名、職級、逮捕依據、搜索範圍,以及是否有對律師接見權的限制命令。」海琳一步也沒退,「我現在開始錄音。你們每延誤一秒,都是持續妨害代理與證據保全。」
門外的聲音停住了。
道允知道這不是勝利。只是韓泰錫的人還需要幾十秒,把破門從單純執行命令改成看起來不會被法院追究的動作。海琳用程序替他撐開的縫隙,比安置間裡的緊急照明還窄。
他蹲下身,摸到舊式讀取設備後方的手動維護蓋。沒有電,主機不能上傳,但低階硬體掃描在斷電瞬間會把未完成封包壓進短暫快取,保存時間通常只有一百二十秒。法醫中心的老機型沒有加密得那麼乾淨,這是唯一的機會。
「還有本機暫存。」他壓低聲音。
海琳沒有回頭,只問:「多久?」
「看它死得多快。」
他撬開維護蓋,指甲被金屬邊緣刮裂。黑暗中,腕上被法院臨時認證重啟的舊終端亮起,電量只剩十四%。道允把終端短接到讀取設備的維修端口,系統跳出一串紅字。
『未授權硬體接入。』
『主電源中斷。』
『暫存區完整性不明。』
他沒有猶豫,直接選擇原始片段轉移。
資料不是以完整檔案流出來,而是像碎裂骨片,一段一段撞進終端。水滴聲、鐵門聲、臨刑前的尖叫、姜武鎮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本我反應,混成一團雜訊。終端處理器過熱,外殼迅速燙起來,道允仍把它扣在手腕上。
門外有人說:「指揮官,破門許可已重新確認。」
海琳立刻接話:「重新確認者姓名?」
對方沒有回答。
韓泰錫的聲音再度從擴音器裡壓下來。「白道允,你現在的行為會被列為神經汙染後的破壞證據行為。離開那台設備。」
道允盯著進度列。
百分之二十一。
他想起姜武鎮被推進移動艙前,那雙在鎮定劑裡撐開的眼。那個男人很可能不是無辜的人,卻至少被人用不屬於他的罪釘死。若這些資料消失,所有人都會只記得一個綁架兒童、接受矯正後自殺的怪物,而不會看見怪物身體裡被縫進去的線。
百分之三十八。
終端忽然震動,顯示暫存索引崩解。道允咬住牙,捨棄影像層,把來源結構、人格根系比對與恐懼層標籤優先轉移。完整證據已經不可能了。他只能救下足以指向誰碰過它的骨架。
「道允。」海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不是白執行官,也不是委託人。
他抬頭。門縫下方有光掃進來,安全處已經架好破門器。
「後面。」她說。
安置間最內側靠著屍體保管櫃,一扇低矮的金屬門被推床擋住。那是給法醫助理搬運屍袋用的後門,不在一般訪客動線上。剛進來時,道允只掃過一眼,沒想到會用它逃命。
百分之五十四。
「不完整。」他說。
「帶走還活著的部分。」海琳說,「死掉的留給他們。」
破門器發出第一聲低沉撞擊。門板變形,反鎖扣吱嘎作響。海琳退到道允身旁,將裁定書、逮捕宣告錄音與門外破門畫面打包進自己的終端,然後一腳踢開擋住後門的推床。
第二聲撞擊落下。
道允拔下維修線。進度停在百分之五十六,警告欄閃著刺眼紅字:『轉移未完成。資料一致性不可保證。』他把終端按進袖口,抱起冷卻匣旁的連接夾與一次性電極,至少讓現場保留被非法中斷的痕跡。
「走。」
後門通道比想像中更窄,兩側是不鏽鋼屍體抽屜,金屬把手在黑暗中排列成冰冷的牙。海琳先鑽過去,道允跟在後面,肩膀撞上櫃角,疼痛讓他差點鬆手。身後主門終於被撞開,強光瞬間劈進安置間。
「他們往後門走!」
槍口光點掃過牆壁。道允反手把屍體運送門的手動栓扣上,又推倒一座空推車。金屬撞擊聲在走廊裡炸開,爭取到的時間不到五秒,卻足夠他們衝進冷藏卸貨區。
清晨的空氣從半開的貨梯門外灌進來,帶著雨後柏油與垃圾桶的味道。海琳用肩膀撞開安全門,警報因斷電只發出沙啞的短鳴。兩人穿過堆滿醫療廢棄物箱的窄巷,沒有回頭。遠處天色正在發灰,城市像尚未醒來,卻已有警笛在幾條街外撕開霧氣。
他們沒有搭車。
海琳帶道允鑽進法醫中心後方的老社區,經過尚未開門的藥局、濕答答的公車亭與一排放滿空酒瓶的塑膠籃。最後,她推開一間破舊咖啡館的側門。店內燈光昏黃,吧台後的老闆只看了她一眼,像早知道不要多問,便把後方儲藏間的小桌讓出來。
門關上後,道允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。
不是冷。是終端過熱後貼著手腕的疼,和那百分之五十六的進度一起鑽進骨頭。他坐下,袖口拉開,皮膚已被燙出一圈紅痕。海琳把濕掉的外套脫下,先檢查門縫與窗簾,再把自己的終端調成離線。
「開檔。」她說。
道允接上隔離線。手腕終端閃了三次,像快要熄滅的心臟。暫存封包展開後,畫面先是一片破碎灰雪,接著跳出法院伺服器回傳結果。
『主傳輸:未完成。』
『可驗證資料保存率:四十九點八%。』
『來源結構模型:部分可讀。』
『恐懼層標籤索引:部分可讀。』
海琳的下顎線繃緊。
「只保住一半。」道允說。
「一半也能殺人。」她拉過椅子坐下,「看它留下什麼。」
他們先檢查姜武鎮本人記憶一致率,百分之三點二仍在。多重受刑人恐懼層縫合也留下了,雖然影像大多破損,但結構足夠清楚。海琳將可驗證項目逐一標記,準備等安全網路恢復後再送入法院保全。
道允卻停在索引頁。
恐懼層標籤裡,有一組陌生的家庭登記號碼反覆出現。它不是姜武鎮的身分號,也不屬於他們目前掌握的六名重刑犯。數字被系統用灰色遮罩蓋住大半,卻在三個位置殘留下相同尾碼。
第一處,在電椅測試前祈禱聲的恐懼層旁。
第二處,在狹小牢房撞牆的憤怒層旁。
第三處,在姜武鎮罪惡感迴路的縫合註記旁。
每一次,號碼旁邊都閃著同一個標籤。
『模範更生案例。』
海琳的手慢慢停住。「這不是死刑犯分類。」
道允盯著那幾個字,喉嚨像被細線勒緊。模範更生案例。矯正廳每年宣傳、內部教育、國會報告裡最喜歡使用的詞。它代表某個人曾被制度展示為成功,被拿來證明記憶可以讓暴力停止、讓犯罪者重新成為安靜的家人。
父親白昌浩的臉,毫無預兆地浮上來。
今天是矯正紀念日。晚上回來吃飯吧。
那則簡訊像從很遠的地方回到眼前,道允突然覺得胃部發冷。他不想查。某個比理性更深的地方已經知道答案,所以才會抗拒讓螢幕把它變成事實。
海琳看著他。「你認得這個標籤?」
「我父親的案例……一直被這樣叫。」
她沒有立刻追問,只把鍵盤推到他面前。「查號碼。不要用公開介面,用法院家事紀錄的去識別化復原。只查姓名,不打開完整戶籍。」
道允的手指懸在鍵盤上,久久沒有落下。
他一直相信父親是制度仍然可能正確的證明。白昌浩曾經酗酒、曾經把拳頭舉向家裡,後來接受記憶矯正,像終於知道手在落下前可以停住。那個故事支撐道允坐在執行室裡,把受害者的痛灌進別人的大腦。他告訴自己,痛苦若能阻止下一次暴力,也許仍有意義。
可現在,那組號碼從姜武鎮的恐懼層裡浮出來。
不是從父親的病歷,不是從宣傳資料,而是從一具被做成容器的屍體裡。
他按下查詢。
老舊咖啡館外,第一班公車碾過積水,車輪聲像遠處的雷。螢幕短暫轉圈,法院家事紀錄的回復欄一格格亮起。姓名欄被解封的瞬間,道允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裡不是陌生人。
不是死刑犯。
不是姜武鎮。
螢幕中央,三個字清楚浮現。
白昌浩。
同一秒,手腕終端自動跳出新警示。那組家庭登記號碼下方,還殘留著半行被截斷的隱藏註記。
『加害記憶分離後——』
道允還沒看完,封包就開始自行刪除。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22 話 原始檔深處的替代移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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