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允沒有回頭。
白昌浩的哀求停在主臥門口,像一道被關在身後的聲音。道允把誓約書壓在外套內側,走過還冒著熱氣的餐桌。三副碗筷整齊擺著,海帶湯表面浮著細小油光,像這個家努力維持了二十年的平靜。
「道允。」白昌浩追到玄關,聲音發抖,「那個人可能已經……」
「活著或死了,都要查。」道允穿鞋,沒有看他,「這不是你決定停在哪裡的事。」
門關上前,他聽見父親吸了一口氣,卻什麼也沒有再說。
樓梯間的感應燈慢半拍亮起。道允下樓時撥出海琳的安全線。第三聲後,海琳接通,背景有低沉警報與紙張翻動聲。
「你還在事務所?」
「安全處走了。他們帶走了兩台空終端和我故意留給他們的入侵假紀錄。」海琳只問,「拿到紙了?」
「加害記憶讓渡同意。上面有誓約書號碼。」
電話那端短暫安靜。
「拍給我。用離線影像,不要傳原圖。」
道允停在公寓後巷,把誓約書壓在牆邊消防箱上拍下局部。泛黃紙面裡,那串早期編號像埋在灰塵裡的針。他只保留號碼、日期與接收處置欄的一角,再以一次性通道送出。
海琳很快回覆:「來法院紀錄保存棟後門。公開資料庫查不到,這種二十年前的替代移植接收端,通常被丟進廢棄文件索引。刪掉的東西,反而會留下轉存痕跡。」
半小時後,道允進入紀錄保存棟地下二層。海琳的外套袖口沾著灰,髮束有幾縷鬆開,目光卻仍穩。她把一台舊法院終端推到他面前,畫面上開著「廢棄文件資料庫」的黑底介面。
「矯正廳以為廢棄等於消失。」她說,「法院的系統不這麼想。它會保存文件曾經存在過的骨架。」
道允把誓約書號碼輸入。第一次查詢沒有結果。海琳改用日期前後三個月、家庭暴力加害記憶分離、收容者替代移植三個欄位交叉。第二次,畫面吐出十二筆廢棄索引。第三次,她把白昌浩公開案例編號拆成舊制格式塞進去,一筆灰色紀錄忽然亮起。
『接收端管理號:KDS-7781。』
海琳點開索引。文件正文已被銷毀,只剩轉存摘要:金道植。長期服刑者。暴力犯罪再犯高風險。外圍療養監護所轉入。矯正後副作用追蹤,非公開。
「金道植。」海琳念出名字,「他不是姜武鎮案名單裡的人。」
「他在哪?」
「京畿北部外圍療養監護所。半醫療、半收容,專放矯正後無法回監又不能釋放的人。」海琳的視線掃過下一行,聲音更冷,「面談紀錄還在。不是公開紀錄,是廢棄醫療附件。」
道允看著螢幕裡那個名字。白昌浩不知道的人,終於有了輪廓。
他們沒有停留。海琳用法院舊案號申請醫療附件閱覽,道允則把誓約書封入證據袋。車子開往城市外圍時,首爾高樓逐漸退成灰色線條。凌晨過後的道路空曠,路燈照在擋風玻璃上,一格一格滑過道允的臉。
他一直沒有說話。
海琳開車,直到高速公路出口才開口:「你現在想打給白昌浩,問他金道植這個名字對不對。」
「他說他沒有勇氣問。」
「所以問他也沒有用。」
道允閉了閉眼。腦中卻浮出父親矯正後第一次替他夾魚的手。那隻手很穩,沒有酒味,也沒有突然加重的力道。年少的他把那當成奇蹟。現在,那份穩定像從別人的皮膚上撕下來貼在父親手背上。
外圍療養監護所坐落在山腳,外牆比監獄低,窗戶卻全有雙層強化網。入口寫著「神經副作用長期照護中心」,旁邊小字才是收容分類。值班醫療官本來不願開放紀錄,海琳把法院閱覽許可、廢棄文件索引與金道植管理號一併放上櫃台。
「我們不是來探視。」她說,「我們來確認一名收容者是否承受未經告知的記憶移植副作用。拒絕閱覽,請把姓名與拒絕理由寫進紀錄。」
醫療官的臉色變了。他撥了兩通電話,最後沉默地帶他們進入地下資料室。
金道植的面談紀錄有七十二段。最早一段在替代移植後第九天。畫面裡的男人四十多歲,頭髮剃得很短,手腕被軟束帶固定。他抬頭看著醫師,眼睛裡全是睡眠不足的紅。
『我沒有老婆。』錄影裡的金道植說,聲音粗啞,『我也沒有兒子。可是我一閉眼,就看見廚房。鍋子在響。小孩站在走廊上看我。我知道我會打他。』
道允的背脊慢慢僵住。
下一段紀錄,金道植的指甲縫裡全是血。醫師問他為何抓傷自己的手臂,他反覆回答:『這隻手抬起來了。不是我的,可是它抬起來了。』
第三段,監護所把他轉入單人安定病房。紀錄標註:反覆幻覺式重歷家庭暴力場景,伴隨強烈罪惡感、自我厭惡、頭部撞牆衝動。原犯行記憶與移植場景界線不穩。
海琳把倍速降下來。
螢幕裡,金道植坐在床邊,兩手用束帶綁在膝上。他忽然聞到什麼似地皺起鼻子,肩膀劇烈顫抖。
『酒。』他喘著說,『不是這裡的味道。燒酒,汗,湯灑掉的味道。她在哭。小孩沒有哭,他不敢哭。』
道允的喉嚨像被堵住。
醫師問:『你說的小孩是誰?』
金道植抬起頭,嘴唇哆嗦很久。
『他站在門邊。手腕很細。那個人一直想叫他的名字,可是叫不出來。他越不出聲,我越想打。』
海琳按下暫停。
畫面定格在金道植扭曲的臉上。不是悔悟的臉,也不是犯罪者終於理解痛苦的臉。那是一個人被塞進別人的暴力裡,找不到出口的臉。
「白昌浩的加害層。」海琳低聲說,「酒精攻擊反應、家庭暴力場景、加害自我辯解,都在他身上重演。」
道允沒有回答。他看著畫面裡那雙被束住的手,忽然想起父親剛才在主臥門口抬到一半又停下的手。那份停下來的能力,不是白昌浩學會的。是有人替他接走了抬手之前的全部衝動。
紀錄繼續播放。第十九段開始,金道植出現自殘傾向。他用額頭撞牆,哭著要求醫師把『那個男人』從自己腦袋裡拿出去。第二十八段,他在安定劑作用下仍喃喃道歉,對象不是自己的受害者,而是『廚房裡的女人』和『走廊上的孩子』。第四十一段,他開始拒食,理由是『吃飯桌不該那麼安靜』。
道允每聽一段,呼吸就更慢一點。
父親二十年的平穩,母親終於能在廚房切菜,年少的自己終於不必分辨門外腳步聲是醉意還是怒意。那些被他視為制度成功的日常,原來每一秒都可能對應著金道植在病房裡撞向牆壁的聲音。
「他本來的案子呢?」道允問。
海琳查了旁邊的摘要。「重大傷害,服刑十五年。不是無辜者,但沒有家庭成員,沒有婚姻,沒有子女。白昌浩的場景不是他的罪。」
不是無辜者。
可是也不是那個廚房裡舉起手的人。
道允忽然明白,制度最殘酷的地方不在於選了多乾淨的人來承受罪,而是它先把某個人標成足夠骯髒,於是任何東西都可以倒進去。重刑犯、容器、高危汙染源。名字一被換掉,痛苦就不必再被稱為痛苦。
海琳關掉面談列表。「他還活著。就在三樓長期安定病房。」
道允抬頭。
「你確定要見?」她問,「見了以後,白昌浩的資料就不只是文件。你會看見那份平靜的代價。」
「已經看見了。」道允站起來,「只是不夠。」
三樓走廊很長,牆面刷著讓人不安的淺綠色。每間病房門上都有內外雙層觀察窗。護理人員領著他們停在 317 室外,提醒金道植最近安定狀況不佳,只能透過監護螢幕先確認。
病房裡的男人比紀錄中更瘦。頭髮灰白,雙頰凹陷,手腕仍套著軟束帶。他坐在床邊,面向沒有開啟的電視螢幕,像在聽某個只有自己聽得見的家。
道允站在觀察窗前,身體一寸一寸冷下去。
那不是父親。卻又處處都是父親留下的陰影。垂著的肩、忽然收緊的手指、聞到不存在酒味時的抽動。白昌浩被切走的部分沒有消失,它只是換了一具身體繼續活著,繼續對一個毫不相干的人喊叫、施壓、舉手。
「白道允。」海琳忽然低聲叫他。
病房內的監護螢幕亮了。
原本平穩的腦波線開始抬高,感覺殘留偵測欄閃出一串紅色警告:『外部原關係刺激反應。』護理人員還沒來得及按下通報,金道植慢慢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沒有焦點,卻筆直穿過觀察窗,落在道允臉上。
下一秒,病房收音器傳出一聲極輕的笑。
那不是金道植的聲音。
那聲音低沉、疲憊,尾音帶著白昌浩矯正前才有的酒後沙啞,像從道允童年的門縫裡爬出來。
男人張開嘴,用父親的口吻,平靜而熟悉地喊出他的名字。
「道允啊。」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25 話 父親的告白:被抹去的那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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