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子鎖解除的聲音響起時,道允沒有看門。
海琳已經越過長桌,拉下第二道斷路器。保全室最後一面螢幕熄滅,只剩銅網隔離箱裡的終端亮著白光。外頭的事務所大門緩緩退開,防盜系統沒有警報,像是它本來就同意那些人進來。
「後門。」海琳低聲說。
道允把截圖封進一次性晶片,指尖還停在『收容者替代移植完成』那行字上。那不是資料,而是一個方向。父親身上被切下的暴力,確實去了某個人的大腦。
腳步聲進入前台。
海琳抓起外套,把桌上的文件掃進黑色提袋。「我留在這裡,把剛才的反向追蹤做成入侵紀錄。你現在去找白昌浩。」
道允抬眼。「他們會查到你。」
「所以你更不能在這裡等他們。」她把晶片塞進他掌心,「問活人,比追刪掉的檔快。不要吵架,讓他自己說。說不出口,就找紙。」
她的語氣太冷靜,冷靜到像已經預估過他會拒絕。道允只看了她一秒,便把晶片收進袖口。保全室後方的維修門打開時,前台玻璃被敲響,有人以矯正廳安全處的口吻要求開門。
海琳替他爭取了時間。
道允沿著窄梯離開地下室,從後巷混進清晨人群。他沒有搭事務所附近的車,繞過兩條街才攔下一輛計程車。車窗上映出他的臉,蒼白、僵硬,眼底有整夜未眠的紅絲。司機問目的地時,他說出老舊公寓的地址,聲音像別人的。
那棟公寓在首爾邊緣的坡道上。外牆斑駁,樓梯間的感應燈老是慢半拍才亮。道允小時候常在這裡聽見玻璃碎裂、鄰居關門、母親壓低的哭聲。後來父親接受矯正,一切突然安靜,這棟房子也被他歸類成「已經過去的地方」。
今天,門縫裡傳出海帶湯的味道。
他按門鈴前,屋內先有人走近。白昌浩打開門,身上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,手裡還拿著湯勺。那張臉比道允記憶裡老了一些,眼角下垂,表情平穩得近乎溫和。
「來了啊。」白昌浩說,「我還想你可能不來。」
道允看著他。「母親呢?」
「去市場了。說要買蔥。」白昌浩讓開身,「進來吧,湯快好了。」
屋內陳設幾乎沒變。低矮餐桌,靠窗的舊沙發,牆上掛著矯正後家庭復歸紀念照片。照片裡的白昌浩穿著乾淨襯衫,母親站在他旁邊,年少的道允被放在最邊上,像被要求一起證明某件事已經變好。
餐桌上有三副碗筷。矯正紀念日的飯菜擺了一半,泡菜、煎魚、涼拌菠菜,還有父親每年都會盛起來的湯。
「你從小不喜歡太鹹,我少放了醬油。」白昌浩把火關小,像平常一樣說著生活細節,「昨天傳訊息給你,你沒回。我想你工作忙。」
道允站在廚房門口,忽然覺得那張平穩的臉很陌生。不是他不認得父親,而是他第一次看見那份平靜可能不是悔悟,也不是克制,而是一塊被挖空後留下的光滑表面。
「今天不是來吃飯。」道允說。
白昌浩的湯勺碰到鍋邊,發出一聲很輕的響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仍背對著道允,「新聞說你出事了。」
「新聞說的不是重點。」
「那就坐下再說。空腹容易手抖。」
這句話太熟悉。矯正後的父親總是這樣,先把水遞過來,先叫他坐,先把所有尖銳的事放低。過去道允曾把那當成改變的證據。現在他只覺得冷。
他沒有坐。
「替代移植。」道允說。
白昌浩的指尖停住。
湯鍋上的熱氣慢慢往上升,白色霧氣在狹小廚房裡擴散,卻沒有讓空氣變暖。白昌浩握著湯勺,停了很久,久到道允可以聽見牆內老舊水管的震動聲。
「你從哪裡聽到那個詞?」父親問。
「姜武鎮的殘留資料裡。你的家庭登記號碼在恐懼層標籤旁邊。原始檔裡寫著加害記憶分離後安定化,底下還有收容者替代移植完成。」
白昌浩終於轉身。他的表情仍然平靜,可眼睛深處有一點東西像被碰到,慢慢縮回去。
「我不知道什麼姜武鎮。」
「我沒問姜武鎮。」道允往前一步,「我問你,當年你接受的到底是什麼矯正?」
白昌浩垂下視線,看著自己手裡的湯勺。「我接受的是合法治療。」
「治療內容?」
「他們說會讓我穩定。」
「誰的記憶進到你大腦?」
白昌浩沉默。
道允的聲音更低。「你以前說,是平靜記憶。冥想治療師的平靜記憶。」
「我那時也只能那樣理解。」白昌浩把湯勺放下,金屬碰到流理台,聲音很空,「手術後,腦子裡安靜了。酒味不會把我拉回去,拳頭不會自己抬起來。我第一次知道,醒來可以不恨所有人。」
「所以你感謝他們。」
「我活下來了。」白昌浩看向餐桌上的飯菜,「你媽也活下來了。你也不用再躲在門後。」
道允的胃部像被硬物壓住。「那不是回答。」
白昌浩閉了閉眼。「我不知道接收了誰的記憶。也不知道他們拿走了什麼。他們只說,那是為了防止我再傷害家人。」
「你簽了什麼?」
父親沒有立刻否認。那一瞬間,比任何承認都更清楚。
道允越過他,走向主臥。白昌浩伸手要攔,卻在手抬到一半時停住。那動作太順從,順從得像某條反應路徑已經被拔掉。他站在原地,指節發白,最後只低聲說:「道允,別翻了。」
道允打開主臥門。
房間裡有樟腦丸和舊被子的味道。母親的梳妝台被收得很整齊,父親的藥盒放在床頭,抽屜第一層是保險單、戶籍謄本影本和矯正廳紀念徽章。第二層是舊照片。第三層卡住,他用力一拉,木板底下傳出紙張摩擦聲。
抽屜深處有一層假底。
道允拆開薄木板,看見一只泛黃的牛皮紙袋。紙袋封口已經乾裂,上面沒有寄件人,只蓋著小小的機密保存章。章面印著首爾中央記憶矯正廳早期標誌。
白昌浩站在門口,臉色終於變了。
「那是很久以前的東西。」
道允沒有回答。他把紙袋打開,裡面先滑出一份非公開諮詢批准書。批准對象:白昌浩。分類:家庭暴力加害者高風險安定化。諮詢性質:非公開。倫理審核欄被黑色封條遮住,旁邊卻蓋著「家庭復歸示範案例候選」的章。
第二份是老舊誓約書。
紙張邊緣泛黃,摺痕很深,像曾被人反覆拿出又收回。道允攤開時,指尖停在中央條款。
『本人同意接受加害衝動記憶分離手術。』
『本人同意分離後記憶封包依矯正廳指定用途處置。』
『本人確認處置對象、接收者身分及後續神經副作用,不列入本人告知範圍。』
下面是白昌浩的簽名。
簽名下方,蓋著一枚小印章。
『加害記憶讓渡同意。』
道允盯著那幾個字,耳邊所有聲音都退遠了。飯菜的香味、鍋子微滾的聲音、父親站在門口的呼吸,全都像隔著厚玻璃。
不是治療。
不是更生。
不是一個暴力的人在受害者痛苦裡學會停止。
那是一份契約。父親把自己的暴力性、酒氣裡的憤怒、對家人舉起手的反應,簽名讓渡給了國家指定的另一個人。白昌浩得到安靜,得到飯桌上的湯,得到每年被紀念的更生;某個收容者則在不知道理由的情況下,接過不屬於自己的拳頭。
「你知道嗎?」道允問。
白昌浩沒有靠近。「我知道我簽了。」
「你知道它會移植給別人嗎?」
白昌浩的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聲音。
道允抬起眼。「你知道。」
「他們說接收者本來就是重刑犯。」白昌浩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「他們說那不是無辜的人,是需要矯正的人。把我的東西放進去,也能讓他承受加害的重量,學會害怕自己。」
「那是你的重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道允的手指把誓約書抓得皺起,「如果你知道,就不會把它叫成治療。」
白昌浩像被那句話打中,肩膀微微垮下。「我那時每天醒來,都怕自己又會打人。我看見你的手腕,會想起是我把你推倒。只要你媽在廚房摔破碗,我就會開始發抖。我不是想變乾淨,道允。我只是想停下來。」
「所以你讓別人替你繼續。」
房間安靜下來。
白昌浩低著頭,像突然老了很多。「我沒有勇氣問那個人是誰。」
道允看著誓約書末端的小字。文件號碼旁有一列早期編號,雖然墨水褪色,但那串誓約書號碼依舊清晰可辨。只要有這個號碼,就能追查出當年的接收端是誰。
道允握著誓約書的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。
白昌浩看見他的動作,臉上僅剩的平靜也裂開了。他朝道允走近一步,聲音低得像哀求。
「不要去查。不要去找他。」
道允把誓約書折起,放進外套內側。窗外的坡道傳來救護車遠去的聲音,而他第一次明白,父親家的矯正紀念日從來不是某種重生。
那是另一個人痛苦開始的日期。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24 話 從病房傳來的父親呼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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