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世俊的笑聲在喇叭裡消失後,伺服器室沒有立刻安靜。
封鎖閘的震動還殘留在地板裡,像整棟實驗棟正用低沉的肺音呼吸。法院傳輸進度停在 92.8%,最後一段批准附件反覆重試,紅字一行接一行浮出。
『外部線路受限。』
『環境管理權限移轉。』
『檢體接入準備程序:待命。』
道允看著「檢體」兩個字,右手卻已經先動了。他拔下主終端的資料線,把隔離終端推向海琳。「能保住多少?」
海琳的臉色蒼白,聲音仍穩。「結果表、對象比對、吳世俊簽章已經送出前段。DY-10 附表和部分原始操作紀錄卡住。」
「法院伺服器那邊有回執嗎?」
她切到另一個畫面。訊號斷斷續續,像被人用力掐住脖子。「第一層回執有。第二層正在驗證。第三層沒有完成。」
喇叭再次亮起。
「不必急著破壞設備。」吳世俊的聲音溫和得近乎疲憊,「白執行官,你看見的資料,本來就是為了讓你理解自己的位置。」
道允沒有抬頭。「海琳,冷卻管在哪?」
海琳瞬間懂了他的意思,目光掃過伺服器室天花板。舊冷卻系統的管線沿著機櫃後方繞過去,一條透明壓力管仍有水霧凝在外壁。她抓起工具箱裡的扳手,走向最近的接頭。「電子鎖靠獨立電源,單純斷電打不開。讓它短路,才有機會讓安全模式降級。」
「會毀掉資料。」
「已經傳出去的毀不掉。」她咬住字尾,「還沒傳出去的,留下來也只會變成抓你的餌。」
吳世俊像聽見了,低低笑了一聲。「尹律師,你比十年前聰明很多。可惜你哥哥的資料,就是因為太晚理解程序,才只剩下病歷。」
海琳握扳手的手背浮出青筋,卻沒有回話。她把接頭外層固定環轉鬆。壓力管立刻發出尖銳的嘶聲。
道允把最後一次重試中的封包切成更小碎片,只保留批准欄與電子簽章,把 DY-10 附表後半全部捨棄。螢幕上跳出警告,問是否放棄未完成資料。他按下確認。
『第三層附件簡化。』
『傳輸重試。』
『94.1%。』
走廊外傳來金屬輪軸聲。不是普通保全腳步,而是移動式記憶椅的底盤聲。道允曾聽過太多次,那種重物沿著地磚緩慢滑來的聲音,像刑具被推向受刑人。
海琳用力扳下接頭。
第一道水柱沒有爆開,只是從縫隙裡噴成白霧。她退後半步,重新調整角度,再一次用肩膀撞上去。老化的管線終於承受不住,整段接頭崩裂,冰冷的冷卻水像被撕開的血管般噴向機櫃後側。
警報刺耳響起。
『冷卻液洩漏。』
『伺服器室濕度異常。』
『非授權破壞偵測。』
藍白指示燈一排排閃爍,短路火花在地面積水上炸出刺眼白光。海琳抓住道允的手臂,把他往門邊拖。「出去!」
「還有回執。」
「活著出去再看!」
門禁面板被水霧吞沒,原本紅色鎖定燈閃了幾下,突然轉成故障黃。道允一腳踹向伺服器室門,第一次只讓門縫震動,第二次金屬扣件斷裂,門板向外彈開。
走廊已經亮成緊急紅光。遠處,一台移動式記憶椅停在封鎖閘前,機械臂正從椅背展開,像等待獵物自行坐上去。椅體螢幕顯示的對象姓名不是死刑犯,也不是收容者。
『白道允。』
『接入分類:原始倉庫層回收。』
道允的胃像被冰水灌滿。
海琳拉住他往相反方向跑。「不要看。」
「那不是臨時啟動的。」他邊跑邊說,「椅子一開始就在這裡。」
「所以這棟樓不是陷阱。」海琳喘息急促,仍咬字清楚,「是手術室。」
兩人衝進舊冷卻區。冷卻水從伺服器室一路漫出來,沿著地面流向走廊線槽。身後傳來保全靴聲與電擊器啟動的高頻聲。封鎖閘擋住主通道,海琳用手電筒照向牆邊維修梯。「上面。」
梯子生鏽得厲害,每踏一格都發出斷裂般的呻吟。道允先爬上去,推開天花板維修口,霉味與灰塵落了滿臉。他回身把海琳拉上來,下一秒,冷卻區門口湧入黑衣保全。
「停下!」有人喊。
海琳沒有停。她把最後一枚一次性干擾片往下扔。干擾片落進積水,短促藍光炸開,整排走廊燈同時熄滅。黑暗裡,保全的怒罵與電流噼啪混成一片。
維修夾層狹窄到只能匍匐前進。道允手肘被金屬邊緣割開,血黏在灰塵裡。他聽見身後海琳壓低的呼吸,也聽見下方記憶椅的機械臂撞上封鎖閘,一下,又一下。
吳世俊的聲音仍從不同喇叭追上來。
「白執行官,你以為逃出去,就能改變結論嗎?法院收到的是資料,不是權力。你們能證明幾個人受害,卻無法阻止一個國家選擇安定。」
道允停了一瞬。
海琳從後面推了他一把。「現在不是跟他辯論。」
道允繼續往前爬,目光卻冷了下來。「我沒有要辯論。」
夾層盡頭是一扇環控維修窗,外面是實驗棟背側的排水斜坡。道允用工具敲碎老化玻璃,先把終端丟出去,再鑽出窗口。海琳跟著落地時,右膝撞上碎石,悶哼了一聲。道允扶住她,她立刻甩開。「能走。」
背後建築內部警報不斷閃爍,像一顆瀕死但仍想咬人的心臟。兩人沿排水渠往山路跑,直到看見藏在樹影裡的車,海琳才終於撐著車門彎下腰。
天色已經開始發白。
道允坐進駕駛座,手還在發抖。他沒有立刻發動,而是先撿回掉在腳邊的隔離終端。螢幕裂了一角,訊號欄幾乎全空,但法院伺服器回執欄仍亮著微弱綠光。
海琳湊過來,肩膀還在起伏。「結果?」
道允打開驗證紀錄。
第一層,目錄與代碼對照,受理完成。
第二層,結果表與對象比對,受理完成。
第三層,批准欄與電子簽章,部分受理。
他點開細項。金道植、尹泰謙、姜武鎮的實驗結果表都已成功送達,吳世俊的電子簽章附在每一份右下角,驗證值穩定。白昌浩的加害記憶讓渡關聯索引也被法院伺服器接住,與金道植副作用紀錄串在一起。
卡住的,是 DY-10 附表的後半與「未登錄原本波動穩定化」的完整說明。
海琳長長吐出一口氣,像直到此刻才允許自己覺得痛。「夠了。至少夠開第一槍。」
道允看著螢幕。「不夠讓他倒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海琳靠回座椅,額角沾著灰,「所以不能只告發青松。」
車窗外,山谷被清晨灰光一點點洗出輪廓。遠處實驗棟的紅燈還在閃,卻已經被霧吞掉一半。道允發動車子,沒有開大燈,順著林道往下滑。
「姜武鎮、金道植、尹泰謙。」他低聲說,「這三個名字能證明矯正廳內部實驗、替代移植、容器化觀察。但吳世俊會把它切成舊收容所弊案,說是失控研究、個別責任。」
「他會讓韓泰錫和幾個研究員當斷點。」海琳接上,「再把自己說成諮詢層,沒有直接操作。」
「不能讓他只失去一隻手。」
海琳側眼看他。
道允的臉色仍白,眼底卻沒有剛才在伺服器室那種被逼到牆角的空洞。他看著前方山路,聲音克制而冷。「要打垮吳世俊,就要把記憶容器實驗的全貌一次揭開。不是某幾個受刑人被錯誤處置,而是國家把人的罪惡感、恐懼和順從反應拿來分配。」
海琳點開文字編輯介面。「告發狀第一份,對象吳世俊。罪名先列偽造原記憶者同意紀錄、未經同意記憶移植、職權濫用、特殊傷害、證據滅失指揮。青松只是事實一。」
「加上姜武鎮遺體焚化命令。」
「加上白昌浩讓渡契約與金道植副作用追蹤。」海琳的手指快速敲字,「再把尹泰謙放進同一條實驗格式,證明十年前就開始。」
道允把車停在山下廢棄休息站後方。天色亮得更明顯,水氣凝在擋風玻璃上。兩人沒有下車,就在狹小車內把證據一項項排序。海琳負責法律構成,道允負責系統時間、簽章欄位、傳輸回執與記憶層名稱。
他們都沒有提剛才差點被拖上記憶椅的事。
那件事還留在道允左腕下方,像一條未閉合的冰冷傷口。但現在,恐懼必須先變成句子,句子必須變成能被法院接收的欄位。
第一份告發狀在清晨六點十一分完成。
海琳讀完最後一段,聲音有些沙啞。「申請即時證據保全,請求搜索青松特殊收容所實驗棟、政策諮詢委員會伺服器與吳世俊個人簽章使用紀錄。」
道允補上一句。「並請求禁止任何與 NCC-17-TA-0419 相關之記憶接入、移植、刪除與封存變更。」
海琳看了他一眼,把那句加入。
送出鍵亮在畫面下方。
就在她要按下時,法院電算網的公告欄忽然自動更新。那不是案件回執,而是所有司法終端都會強制推送的行政公告。藍白色國徽浮上螢幕,底下標題一行行展開。
『跨部會大型國民安定化計畫,總括諮詢負責人任命公告。』
海琳的手指停在送出鍵上。
道允慢慢往下看。
任命對象:國家記憶政策諮詢委員 吳世俊。
職權範圍:法務部、保健福祉部、教育部、警察廳、全國記憶網路安定化程序統籌。
生效時間:今日 06:00。
六點整。
也就是他們在車內寫告發狀的時候,吳世俊已經被正式放上更高的位置。
下一行更冷。
『本計畫相關資料,依國家安全例外條款,進入優先保全與限制公開審查程序。』
海琳的臉色徹底沉下去。
道允看著那份還沒送出的告發狀,忽然明白吳世俊剛才說的不是威脅,而是通知。
法院收到的是資料,不是權力。
而現在,那個把人做成記憶容器的男人,已經站到能決定法院看不看得見資料的位置上了。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31 話 被封鎖的市民控制計畫
下一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