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血紅警告在終端上停了三秒,久到像有人故意讓他看清楚。
『偵測到限制證人。』
『證言能力保全程序:啟動中。』
道允沒有追車,也沒有再往前一步。黑色車輛的尾燈依序沒入地下出口,冷卻管線收回牆內,通道裡只剩白霧貼著地面流動。所有鏡頭仍對準他,紅外線掃過左腕疤痕時,他感覺那塊皮膚像被透明線勒住。
如果他現在質問、衝撞、拔掉鏡頭,韓泰錫準備好的敘事就會立刻完成。
神經汙染後失控的執行官。
道允把終端螢幕按滅,讓自己的呼吸維持平穩。「記錄我已完成事故後目視確認。」
安全處職員沒有回答,只用身體擋在他與出口之間。過了幾秒,閘門重新開啟。那不是允許,而是驅離。道允走回樓梯時,背後的移送通道已開始自動清潔,水霧沖過輪胎痕跡,把姜武鎮最後停留的位置洗得像從未有人經過。
隔天早上,矯正廳一樓身分閘門第一次沒有立刻為他亮起綠燈。
道允站在金屬框內,虹膜掃描光從眼前滑過,掌紋板在他掌心下方發出低鳴。平常只需一秒的認證拖到第七秒,閘門上方才跳出琥珀色提示。
『白道允執行官。』
『勤務身分確認。』
『執行權限:部分停用。』
後方排隊的人聲瞬間低了下去。道允沒有回頭,只盯著接續展開的清單。
事故暫存區查閱權限停用。原始檔驗證室出入權限停用。受刑人移送紀錄查詢停用。執行椅維護介面停用。地下二樓以下單獨通行權停用。外部證據提交與複製權限停用。
剩下的可用項目少得刺眼:一般辦公區通行、內部郵件收發、福利系統、勤務報到。
閘門終於打開,只開出剛好讓他通過的寬度。警衛沒有像平常那樣點頭,視線落在螢幕邊緣,彷彿只要不與他對上眼,就能不成為某份紀錄裡的人。
道允走進大廳。公共螢幕仍播放著記憶矯正刑降低再犯率的宣導影片,孩子牽著母親的手,字幕寫著「讓痛苦被理解,讓社會更安全」。他停了一瞬,才繼續往執行層走。
閔世羅在電梯旁等他。
她短髮夾在耳後,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深,手裡拿著兩杯咖啡,卻一杯都沒有遞出來。看見道允胸前識別證亮著琥珀色,她的嘴唇抿緊。
「你被降成半個人了。」她低聲說。
「半個執行官。」
「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。」
「我沒有在開玩笑。」
電梯門關上後,世羅立刻伸手按掉內部監聽輔助燈。那動作很小,只讓指節擦過控制面板邊緣。燈沒有真的熄滅,只是亮度低了一階。
「昨晚姜武鎮的移送紀錄沒了。」她說。
道允看向她。
「不是封鎖,不是改分類,是沒有。」世羅的聲音更低。「移送表、車輛出入口登記、接收單位一次性識別碼,全被清空。地下通道昨晚那段時間的紀錄顯示為例行設備校正。」
「監視器?」
「停電。」
道允的眼神沉下去。
世羅冷笑了一下,沒有笑意。「很方便吧?地下二樓以下七分鐘局部停電,備援鏡頭同步維修。報告說電力波動影響影像完整性,所以自動捨棄。連你闖進管制區的畫面都沒留下。」
「那限制證人警告呢?」
「那個留下了。」世羅抬眼看他。「只留下那個。」
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下。道允忽然感到昨晚那座移送通道並不是被刪掉,而是被換成另一個版本。在那個版本裡,沒有黑色車,沒有外部認知支援單位,沒有姜武鎮撐開眼睛說出另一個孩子。只剩白道允深夜靠近管制區,接著系統判定他需要被保全證言能力。
「韓泰錫呢?」他問。
「六點半就離開本廳。行程表寫外部協調會議、國會預備說明、法務部安全簡報。」世羅把咖啡杯捏得變形。「你提出面談申請了?」
「剛才在閘門前提出。」
「回覆會是什麼?」
道允的終端震了一下。他打開,內部行程系統彈出自動回覆。
『韓泰錫次長今日外部行程中。相關面談需求請依安全調查程序提交書面。』
世羅看著那行字,低聲罵了一句。「他連被你堵住的可能都排掉了。」
道允沒有接話。
七點四秒的混入、離線鏡像被刪、姜武鎮的證詞、非公開移送、停電的監視器、停用的權限。每一塊單獨看都能被公文命名成例外、維修、保全、程序。可它們拼在一起,形狀已經太清楚。
那不是事故後補救。
是早在事故發生前,就知道要如何收拾的人,按順序放下的遮蔽物。
電梯抵達執行層。門一開,走廊上的同事同時安靜了半拍。有人低頭翻文件,有人假裝沒看見,只有世羅走在他旁邊,像故意用自己的步伐替他切開那片沉默。
「你現在不要查太深。」她說。「你的每次查詢都會變成證言能力保全的材料。」
「不查,材料也會被做出來。」
「至少別用你的帳號。」
道允停在執行室門口。門鎖掃描他的識別證,琥珀色光圈轉了兩圈,才勉強打開。裡面已被整理過,地面沒有血,燒焦的神經貼片味也被消毒水壓下去。記憶椅安靜躺在中央,像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他的終端又震了一下。
這次不是內網通知,而是私人簡訊。
寄件者是父親白昌浩。
『今天是矯正紀念日。晚上回來吃飯吧。你媽說熬了湯。別談工作,安靜吃一餐就好。』
道允盯著那幾行字。
矯正紀念日。
父親每年都會記得這一天。那是白昌浩接受記憶矯正後停止酗酒、停止對家人動手的日子,也是道允選擇成為執行官時,最常拿來說服自己的證據。父親曾在飯桌前低聲說,他不是被原諒,只是終於知道手舉起來以前可以停下來。
那時道允相信,那份平靜是真的。
可現在,韓泰錫昨晚用同一個案例逼他簽保密承諾。父親的更生不再只是父親的事,而像一面被制度掛在牆上的旗幟。乾淨、平整、方便展示。至於旗布後面藏了什麼,沒有人問。
他忽然想不起父親矯正前最後一次動手的畫面。
不是模糊,而是過於乾淨。像有人替他把那段家庭裡最應該留下刺痛的部分磨平,只剩一個能被宣導影片使用的結論:暴力者被治癒了,兒子因此相信制度。
道允的指尖停在回覆欄上,卻打不出字。
「誰?」世羅問。
「我父親。」
她看見他的表情,聲音放輕一點。「白昌浩?」
道允關掉螢幕。「他要我回去吃飯。」
「今天?」
「矯正紀念日。」
世羅沉默了一下。「現在別把所有事都拉進同一個洞裡。」
「如果洞本來就在下面呢?」
這句話出口後,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。父親、姜武鎮、李智厚、十歲的自己,原本應該分屬不同人生的名字,卻被同一股濕冷氣味串在一起。道允知道自己還沒有證據。可是懷疑已經開始腐蝕他一生最堅硬的支點。
執行室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。
不是醫療組的急促,也不是安全處巡邏的鬆散。那聲音穩定、沉重,沿著走廊由遠而近,每一下都像踩在某份已經簽好的命令書上。
世羅臉色一變。「道允。」
門外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。六名穿深灰色西裝的人停在執行室前,胸前別著內部稽核室的黑色識別章。為首的女人沒有敲門,只把電子命令書舉到掃描器前。
門鎖立刻解除。
「白道允執行官。」她走進來,目光掃過記憶椅、世羅,最後停在道允手中的終端。「依首爾中央記憶矯正廳安全調查命令,自現在起,沒收你持有的所有業務終端、外接儲存裝置與個人認證媒介。」
世羅往前半步。「調查理由?」
女人轉向她。「閔分析官,請離開現場。」
「他有權知道理由。」
「限制證人保全程序啟動後,當事人不得自行保管可能影響證言能力的資料。」女人的聲音沒有起伏。「白執行官,請交出終端。」
道允沒有動。「法院命令?」
「內部安全調查不需法院命令。」
「沒收範圍?」
「目前登錄於你名下的一切可儲存媒介。」女人看了一眼旁邊稽核員,對方立刻打開封存箱。「包含但不限於業務終端、個人終端、備份晶片、離線核心、執行椅暫存接入紀錄。」
最後那幾個字落下時,道允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執行椅。
姜武鎮案執行椅本體在事故後七十二小時內,仍會保留最低階硬體快取。那不是他昨晚複製到終端裡的鏡像,也不是韓泰錫能用遠端存取刪掉的個人資料,而是為了神經過載後追溯責任而存在的黑盒子。
他沒有看向椅子。
可為首的稽核員像是早就等著那個瞬間,忽然抬手,指向中央那張沉默的記憶椅。
「另外,」她說,「請同步封存這台記憶椅。」
一名稽核員立刻往椅子走去。
道允手中的終端在此時亮了一下。不是通知音,只有螢幕邊緣極細微的白光閃過,像某個被壓在系統最底層的硬體狀態,終於爬上表面。
『本體快取剩餘保存時間:71:12:09。』
下一秒,女人把封存袋遞到他面前。
「白執行官。」她冷冷說,「把終端交出來。」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10 話 備份核心裡的倉庫碎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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