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門在道允面前打開時,地下二樓的空氣比剛才更冷。
他沒有往特殊執行室走,而是直接刷開旁邊的緊急勤務梯。紅色權限燈閃了兩次,跳出「目前不建議進入」的提示。他把帶血的拇指壓上感測區,系統遲疑半秒,才讓門滑開。
樓梯間沒有窗。下方傳來低沉的機械拖曳聲,像沉重艙體正在軌道上轉向。道允沿著金屬階梯往下跑,鞋底踏過每一層平台,胸口那股霉濕鐵鏽味就更深一點。
姜武鎮不能被移走。
不是因為他值得被保護。道允仍清楚記得那張凹陷、泛黃、殘留嘲笑弧度的臉。可是那個男人在記憶椅上瀕死前說出了「倉庫裡的孩子」。現在,七點四秒被刪除,姜武鎮就成了最後一個仍能用自己的喉嚨指向倉庫的人。
如果連他也消失,剩下的就只有韓泰錫替他準備好的病名。
最底層閘門前,兩名安全處職員正低聲交談。看見道允衝下來,他們同時轉身,手掌按向腰側的非致命電擊器。
「白執行官,這裡已列為移送管制區。」
道允沒有停。「姜武鎮尚未完成事故審查。醫療監護解除需要主執行官確認。」
「處置分類已變更。請回到指定樓層。」
「誰核准?」
對方眼神避開一瞬。
道允抬起終端,強行查詢移送表。畫面只閃出灰色封鎖欄,連受刑人姓名都被遮掉。查閱理由欄跳出自動回覆:相關案件具高危神經汙染疑慮,非必要人員不得接近。
非必要。
主執行官在事故發生後不到半小時,被自己的案件踢出程序之外。道允把終端收回,視線越過兩名職員,看向他們身後的厚重閘門。門縫下方有輪軌燈滑過,藍白光線斷斷續續,像深水裡的訊號。
他不再多問,直接往前。
安全處職員伸手攔住他。道允側身避開第一隻手,肩膀撞上第二人胸口。電擊器尖端擦過他外套,短促爆音沿著肋骨竄開。他咬住牙,反手把自己的執行官識別證拍在閘門旁的緊急插槽。
「白道允,姜武鎮案主執行官。請求事故後受刑人生命狀態目視確認。」
系統發出拒絕音。
他立刻補上一句:「若拒絕確認,請記錄現場兩名安全處職員阻止主執行官完成醫療移送復核。」
這一次,閘門遲滯了。
安全處職員臉色一變。「你不能這樣寫。」
「那就讓我看一眼。」
冷硬的沉默只持續兩秒。閘門沒有完全開啟,只滑出足以一人通過的縫。道允趁那瞬間擠進去,背後傳來急促通報聲,但他沒有回頭。
地下移送通道比他記憶中更寬,也更陌生。
這裡原本只供法院押送車與醫療急救車進出,牆面應該貼著黃色安全線,地面應該有矯正廳與法院共用標誌。可現在所有標誌都被灰色臨時板遮住,天花板監視鏡頭覆著新的黑色外殼,光線也被調得很低。
通道中央停著三輛黑色車。車身沒有法務部徽章,沒有醫療組標記,連車牌都蓋著霧面遮罩。最前方那輛車後門敞開,內部不是囚車座椅,而是一組銀白色固定架與冷卻管線,像移動式記憶艙。
車旁站著六、七名男人。他們穿的不是矯正廳制服,也不是醫療組防護衣,而是乾淨到不自然的民間研究員長袍。胸前識別牌沒有姓名,只印著一次性 QR 碼,底下小字寫著外部認知支援單位。
道允的腳步慢了半拍。
外部。非公開。沒有徽章。沒有標準移送紀錄。
姜武鎮不是要被送往醫院,也不是監獄。他正要被交給一個在公文裡不留下名字的地方。
「白執行官。」低沉的聲音從車門旁傳來。
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轉過身。他同樣穿白袍,卻沒有醫療箱,手上拿著平板終端。眼鏡後方的眼睛冷淡而專注,看道允的眼神不像看同僚,更像看一個剛闖進實驗區的汙染源。
「你無權進入此區。」
「姜武鎮在哪裡?」
男人沒有回答,只微微側身。
道允看見移動艙。
透明上蓋內,姜武鎮被固定在狹窄的灰色躺艙裡。四肢以神經阻斷帶綁住,胸口貼滿監測片,頸側插著輸液管。鎮定劑劑量標示在艙外小螢幕上,數值高得足以讓一般人失去意識。可他的手指仍偶爾抽動,像身體還被某段不肯熄滅的恐懼牽著。
嘴角的血已經擦掉,皮膚卻呈現不正常的灰白。那雙眼閉著,眼皮底下快速顫動。
道允走近一步。「他剛經歷三組不相容記憶過載。這種狀態移送會造成二次神經崩解。」
「風險已由接收單位承擔。」
「接收單位名稱。」
男人抬起平板。畫面上不是正式移送命令書的標準格式,而是一張電子命令,簽核欄只有簡化代碼與韓泰錫的職務章。處置理由寫得極短:防止高危汙染源擴散,立即轉入非公開穩定程序。
「次長核准。」
「韓泰錫不是醫療判定人。」
「本案已轉入安全分類。醫療判定併入安全處置。」
「受刑人是事故證人。」道允的聲音壓低。「他在執行後曾發出與案件核心相關的陳述,移送前必須留下錄音與法律見證。」
男人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。不是驚慌,而是像聽到某個不該被說出口的詞。
「白執行官,姜武鎮是受刑人,不是證人。」
「他說出倉庫裡還有孩子。」
空氣在那一瞬間變薄。
車旁幾名研究員的動作同時停住。有人抬頭看向天花板角落的鏡頭,有人低頭重新確認固定帶。只有那名負責人仍站在道允面前,語氣更冷。
「你現在的陳述已超出可驗證範圍。」
「那就開艙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
「我要親自確認他的意識反應。」
「姜武鎮正在接受穩定鎮定。」
「你們在把他帶去什麼地方?」
負責人沒有說話。他只是向旁邊伸手,兩名安全處職員立刻逼近。道允感到肋骨旁剛才被電擊擦過的位置還在發麻,右手指節卻已經收緊。他很清楚,自己沒有勝算。這裡至少有十個人,所有鏡頭都在看,所有系統都準備把他的反抗寫成神經汙染後的失控。
韓泰錫不是只刪除證據。
韓泰錫已經把他放進一個只要掙扎就會自證有罪的房間。
移動艙旁的技師按下關艙預備。透明上蓋內側亮起淡藍色封閉光,姜武鎮的呼吸在鎮定劑下變得更沉、更慢。道允看著那張被藥物壓住的臉,喉嚨像被水泥灰堵住。
「姜武鎮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負責人皺眉。「停止接觸。」
道允沒有看他,只盯著艙內的人。「你在倉庫裡看見了什麼?」
沒有反應。
「姜武鎮。」道允往前一步,安全處職員扣住他的手臂。他不掙脫,只把聲音壓得更低、更清楚。「你說我是倉庫裡的孩子。那另一個是誰?」
透明艙蓋開始下降。
一公分、兩公分。密封條沿著邊緣亮起。技師報出鎮定深度正常,轉移管線壓力正常。負責人收回平板,像這場短暫阻撓已經結束。
道允的肩膀被往後拉。他終於被迫退了半步。
就在那一刻,姜武鎮的眼皮動了。
那只是極細微的顫動,像鎮定劑深處一枚快熄滅的火星。可下一秒,他竟硬生生撐開眼睛。泛黃眼白布滿血絲,瞳孔渙散,卻直直鎖住道允。
通道裡所有聲音像被切斷。
姜武鎮的嘴唇動了幾次,喉嚨裡只擠出破碎氣音。道允猛地向前,安全處職員低喝一聲,電擊器抵住他的側腰。
「說。」道允低聲說。
姜武鎮的眼神不像清醒的人。那裡有痛、恐懼,還有某種被多重記憶撕碎後殘留下來的灰暗。他看著道允,像看著十歲的孩子,也像看著站在那孩子身後的某個人。
「那間倉庫裡……」
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透明艙蓋還在下降。
「還有另一個孩子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時,密封鎖扣同時咬合。艙門毫不留情地關上,隔音層把姜武鎮剩下的呼吸吞了進去。技師立刻切斷外部收音,移動艙螢幕轉為移送模式。
道允僵在原地。
他明明已經在七點四秒裡看過那隻小手,聽過那段近得像藏在衣角後方的呼吸。可是從姜武鎮口中再次被說出來,事情忽然變成不能再被韓泰錫用「錯讀」推開的實體。倉庫裡有另一個孩子。那個孩子不是影像瑕疵,不是汙染片段,而是曾經活在那片濕冷水泥地上的某個人。
而他忘了。
左手腕內側的疤痕發燙,像有小小的手隔著十幾年,又一次抓住他的衣角。
「移送。」負責人的聲音落下。
黑色車輛後門開始關閉。安全處職員鬆開道允,卻仍站在他前方,防止他靠近。第一輛車的引擎低低啟動,冷卻管線從牆邊脫離,白霧在地面散開。
道允想追上去,但腳步沒有動。
不是因為害怕那些人。是因為姜武鎮最後的眼神把他釘在原地。那眼神裡沒有狡辯,也沒有求救,只有一種比死亡更深的疲憊,像他終於把被迫吞下的最後一塊記憶吐出來,接著就被制度重新封進沒有名字的艙裡。
車門完全閉合。
同一秒,通道天花板上的監視鏡頭無聲旋轉。
不是原本的固定角度。黑色鏡頭一顆接一顆醒來,從閘門、車道、牆角,最後全部對準道允。紅外線掃描線沿著他的額頭、眼窩、嘴角與左手腕滑過,冷得像刀背。
道允的個人終端震了一下。
這一次沒有灰色提示,沒有行政措辭。螢幕上方直接彈出血紅色警告,字體大得幾乎覆滿整個視野。
『偵測到限制證人。』
下方另一行小字隨即浮現。
『證言能力保全程序:啟動中。』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9 話 封存終端與七十一小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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