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謙把廢卡車斜斜壓在礦山入口舊標示牌下方,讓車尾對著來路,車頭偏向第一座通風塔的黑影。生鏽鐵牌在雨裡晃,禁止進入四個字被泥水與爆炸後的橘光染得發暗,像一塊被誰從地底翻出來的舊墓碑。
他關掉頭燈。
世界立刻縮成雨聲、引擎餘熱與胸腔裡斷續的痛。肋骨那一下不是裂開,卻比裂開更麻煩。每吸一口氣,左側都有鈍刀往內抵;每吐一口氣,刀尖又被雨水壓得更深。他沒有讓自己彎下去,只把額頭短短靠在方向盤上,數完三下,重新抬眼。
膝上攤著芬頓資料包裡抽出的炸藥配置圖。
紙張邊角已濕,紅點卻沒有糊開。分岔 D-3 的三處主坑木被圈成三個不規則三角,兩座通風塔各有一個紅點,礦車軌道分岔點旁則用紅筆重重畫了叉。旁邊一行小字寫著 TIMER:0100 AFTER MIDNIGHT。第一波,通風塔。第二波,主坑木。第三波,軌道分岔。
不是單純炸證物。
是按呼吸順序把人埋進去。
道謙用指腹壓住第一座通風塔旁的紅點。通風塔一塌,D-3 內側的熱風會被壓回去,煙、粉塵、爆壓與坍方會一起灌進支坑。裡面的人不會立刻全死,有些人會在黑暗裡喊,喊到喉嚨撕開,喊到外面的人知道他們還在,卻只能隔著石頭聽。
那比爆炸本身更像馬隆的做法。
讓名字還沒完全抵達紙面之前,先被地底吃掉。
無線電裡還有米格爾的聲音。他在學校屋頂上壓著哭腔,卻努力把話說成回報:「第二台最後封包有影像殘片。兩輛黑色皮卡,進 D-3 入口旁的新混凝土通道。不是舊坑口,是旁邊那條新的。後車……後車進去前,防水布被風吹起來。」
道謙閉了一下眼,再睜開。
「看見誰?」
「看不清臉。」米格爾吸了一口氣,雨聲在他那邊更尖,「可是有灰色工作服。束帶。手腕紅痕。還有……還有她敲三下。那台機器沒電以前,我聽見了。不是畫面,是收音,車廂裡的金屬聲。」
他停住,像怕自己下一句說出來就會讓那個人被固定成屍體。
「是阿爾瑪。」他最後還是說。
道謙看著圖上的紅點,回答:「我知道。」
米格爾那邊傳來一聲壓不住的呼吸。他不是沒聽過這種回答。道謙說知道,不是安慰,也不是承諾。那代表資訊已經進入判斷裡,接下來不再浪費一個字。
「州警往戒治中心跟廣場去。」米格爾又說,「D-3 這邊還沒有車進來。他們被爆炸帶偏了。」
「別再飛。」
「我沒有機器了。」
少年說完這句,聲音忽然變小。那不是失望,而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已把最後一隻眼睛送進黑暗,現在只能等別人的手把人拉回來。
道謙把無線電壓到儀表板旁,拿起另一台備用頻道。那是從舊火車站勞克那組頻道裡拆出來的,濕氣讓旋鈕轉動時發出細小沙聲。他調低音量,讓雜訊像雨一樣貼在耳邊。
馬隆的頻道斷斷續續。
「……問她。」
「她嘴裡有布。」
「拿開。」
短暫雜訊後,是馬隆的聲音。距離近,語氣卻沒有急。他像在一間乾燥房裡看表,外頭的雨、爆炸與追捕都只是有人替他跑的流程。
「再問一次喬安記憶卡的位置就動手。」
車廂裡一瞬間安靜到只剩道謙自己的呼吸。
他的手慢慢移向襯衫內側。
濕布、膠帶、血水與汗黏在一起。他摸到軍籍牌冰冷的邊,摸到芬頓分潤名單硬折角,最後摸到最深處那片更小、更薄的東西。
會計副本記憶卡原件。
喬安、海娜與阿爾瑪身上都有可以讓敵人相信的東西,卻不是全部。真正原件在他這裡。馬隆不知道這一點,所以還會問喬安。馬隆如果知道原件不在她身上,就不會再問,而是直接切掉她的一節指頭作為要脅,或者乾脆炸掉第一座通風塔,讓問題本身消失。
道謙把手收回來,重新看圖。
第一座通風塔距車子四十公尺。格柵在新混凝土後方,旁邊應該有兩人,但剛才無線電只報一組收尾。若他從正門衝,會撞上皮卡、守門與人質線。若等州警,通風塔會先掉。他能走的只有紅點之前那一段。
他伸手關掉引擎。
老廢卡車終於停止震動,雨聲瞬間變大。玻璃外,D-3 入口像一張沒有牙齒的嘴,黑得看不見底。新混凝土通道旁有兩道車輪痕,一深一淺,後車轉彎時打滑過,貨斗重量偏右。人被綁在後車。後車先進去,第一車應該是開路或炸藥組。
道謙把炸藥圖折成掌心大小,塞進外套內層。他沒有拿槍。從勞克那裡取來的手槍仍拆著彈匣,躺在座位下。礦坑裡槍聲會跑得太遠,也太容易讓馬隆一個緊張按下錯誤的東西。
他拿的是切割器、折疊刀、布膠帶、細鐵片,還有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。
硬幣邊緣在掌心滾過時,他想起加油站後方的路燈,想起米格爾第一次被拖向車後廂的那一夜。那時他告訴自己只要十二秒。現在沒有十二秒。現在有一張圖、六個紅點、不到一小時的倒數,還有四個人被推進礦裡。
他推開車門。
雨水立刻灌進來,打在臉上、脖子上、傷口上。肋骨因起身牽扯而猛地收緊,他用左手抓住車門框,沒有停太久。疼痛不是命令,只是資訊。資訊可以被放到後面。
無線電裡,另一個手下回報:「第一組線接好。通風塔一號等確認。」
馬隆沒有立刻答話。
道謙關上車門。那一聲在雨夜裡很輕,卻像替他把外面的路全部關上。他低身切進舊標示牌後方的陰影,沿新混凝土與塌落碎石間的低處前進,靴底踩進泥水,不讓腳步落在碎石上。他從來路看過去,廢卡車像一塊被丟棄的鐵,斜停在標示牌下,足以擋住後方可能追進來的車燈,也足以讓人誤判他仍在車裡看圖。
第一座通風塔在雨裡只有輪廓。
它比舊圖上更矮,外側被重新澆過一圈混凝土,格柵換成較新的黑鐵,螺栓上有剛刮過的亮痕。底部一條細電纜從格柵縫裡鑽出來,沿著地面貼進石堆後方。不是主線,主線不會這麼露。這是起爆確認或備用回路。
道謙蹲下,指尖摸過濕纜。電線還有細微溫度。
有人剛碰過。
他關掉安全帽燈,整個人貼進通風塔旁的陰影。前方三公尺,石堆後傳出低低咳聲,一名馬隆手下蹲在起爆盒旁,正把防水膠布壓到最後一圈。安全帽斜戴,外套後領被雨打濕,左手拿著無線電,右手拇指上沾著紅色油漆。
道謙沒有立刻動。
他先看起爆盒。兩條線往格柵裡,一條線往深處,計時器沒有放在外面。這裡只是第一座通風塔的末端確認點。剪錯線,只會讓裡面的人知道有人進來。
無線電底噪裡,馬隆的聲音終於回來:「問。」
另一端傳來布被扯開的聲音,接著是喬安乾裂到幾乎聽不出人的咳嗽。有人問她記憶卡在哪裡。她沒有回答,只有一聲更低的喘息。
馬隆說:「再給她十秒。」
道謙把硬幣移到食指與拇指間。
十秒。
他已經不再看手下,而看對方安全帽後方露出的頸側、無線電按鍵、起爆盒蓋子,以及坑木陰影間最短的拖拽路徑。若動作太大,對方會按通話。若讓人倒向起爆盒,可能觸碰線路。若殺他,屍體重量反而麻煩。
硬幣彈出。
它沒有打手下,而是擊中石堆側面一枚凸起鐵片。鐵片發出一聲短促響動,像有人從另一側踢到工具。手下的頭轉過去半寸。
半寸足夠。
道謙貼上去,左手封住他的嘴與下顎,右臂從肩後繞入,卡住頸側血管,膝蓋頂住對方腿彎,讓他無法往前撲向起爆盒。手下掙扎兩下,無線電從手裡掉落,被道謙腳背接住,沒有碰出聲音。七秒後,那人的身體軟下來。
道謙把他放到泥裡,摸頸動脈。
還活著。
他奪下安全帽、工作證與無線電,把對方雙手反綁在混凝土柱後,用膠帶封嘴,再拆開起爆盒外蓋。裡面有三組接頭,紅、黑、白。白線往確認燈,黑線往地,紅線往通風塔內部。他沒有碰紅線,而是先剪斷確認燈回路,再把黑線接頭拔鬆半圈,讓外面看起來像接觸不良。
真正的起爆纜線仍在格柵裡。
他必須進去剪內線。
無線電突然響起。
「一號,回報。」
道謙看著倒地手下的安全帽。帽帶上貼著一小段黑膠布,寫著 1-VT。聲線不用完全像,只要短、濕、被雨與坑道吃掉一半就夠。
他按下通話鍵。
「確認燈不穩。」他壓低嗓音,「進格柵看線。」
另一端沉默半秒。
馬隆沒說話,另一個陌生男人接了:「快點。第一波前十五分鐘做最後確認。」
第一波。
道謙看錶。
距午夜後一小時,剩四十七分鐘。
他把無線電掛到肩前,俯身拆格柵螺栓。第一顆太緊,他用細鐵片卡住內槽,硬轉時肋骨像被人從裡面扳開。他沒有停,只把呼吸切短。第二顆鬆得異常,代表這扇格柵今天已被打開過。第三顆才轉半圈,格柵內側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。
不是風吹。
是有人在裡面。
道謙把手停住,整個身體貼低。
無線電那頭,喬安的咳聲又一次被壓住。馬隆的聲音很近:「最後一次。副本原件在哪裡?」
接著,是陌生男人從另一條線切進來的回報。
「第一座通風塔,起爆準備完成。」
道謙的指尖還扣在格柵螺栓上。
下一秒,格柵內側深處,有人也輕輕扣住了同一顆螺栓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102 話 導火線斷在陰影裡
下一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