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顆螺栓在格柵兩側同時被扣住。
道謙沒有立刻抽手。
他的指尖貼著冰冷金屬,隔著薄薄一層鏽與雨水,感覺到另一端的力道很輕。不是想推開,也不是想搶回,而是在確認外面的人是不是同伴。
他讓自己的呼吸短到幾乎沒有。肋骨旁的痛像一塊濕鐵,壓在胸腔裡。他用左肩頂住格柵邊緣,右手慢慢鬆開螺栓,沒有發出第二聲響。
內側那隻手停了一拍。
接著,有人低聲罵了一句:「外面那個,快點。線還沒收完。」
聲音被格柵、雨聲與坑道熱風揉碎,卻足夠讓道謙判斷距離。人就在格柵後方,不到一臂半。對方以為外面是剛才那名 1-VT,或者另一名過來收尾的人。
道謙把無線電貼近嘴邊,沒有按鍵,只用喉嚨裡擠出的氣音回了一聲:「卡住了。」
裡面的人不耐煩地伸手往外探。
那一瞬間,道謙把最後一顆螺栓往內推,格柵失去支點,整片黑鐵往裡側斜了一寸。他沒有讓它掉下去,而是用肩膀硬塞進裂縫,身體跟著擠入混凝土與鐵框之間。
粗糙邊緣刮過左肋。
痛感猛地炸開,道謙眼前白了一下。他咬住牙,右腳先踩進內側潮濕石階,左手抓住格柵邊框,將肩膀往更窄的裂縫裡推。襯衫布料被撕開,早先纏在肋側的布條鬆了一角,熱濕空氣立刻貼上傷處。
裡面的人終於察覺不對,抬頭。
安全帽燈剛要照過來,道謙已經從格柵下方滑進去,膝蓋撞上礦車軌道旁的碎石。他沒有站直,只順勢翻到坑木陰影下,左手按住側腹,右手抽出折疊刀。
那人不是守在外面那種粗壯手下,而是乾瘦,穿防水外套,腰上掛著電工鉗與捲起的膠布。他蹲在格柵內側,面前攤著兩股導火線末端,正把紅色標籤套進一只小防水接頭裡。安全帽側邊也貼著黑膠布,上面寫著 1-VT-IN。
內側收尾點。
道謙在腦中把配置圖補完。外面那名手下負責確認燈與外端起爆盒,裡面這名負責真正進入通風塔的起爆纜線。兩人中任一人失聯,都會讓第一波提前暴露;但只要纜線在這裡斷開,第一座通風塔不會照圖塌下去。
乾瘦男人抬起無線電,嘴還沒張開,道謙已經貼到他背後。
左手封住嘴與下顎,右手扣住他握無線電的手腕往外折。男人肩膀一縮,想用後腦撞他,卻被道謙用膝蓋頂住腿彎,整個人短短往前壓向坑木。
砰。
聲音不大,像礦坑深處自己咳了一下。
男人的後腦撞上坑木邊角,身體僵住,無線電從指間滑落。道謙接住,沒有讓它碰到鐵軌。他又壓住對方頸側兩秒,確認反抗消失,才讓人倒在石粉與木屑間。
還有脈。
他把男人拖到坑木後方,用對方腰帶與膠帶綁住雙手,再把撕下的襯衫布塞進他嘴裡。動作牽動肋側,鬆掉的布條整個滑到腰間。道謙低頭看了一眼,暗紅血跡被雨水與汗泡開,沿著襯衫下襬往下滲。
他沒有時間重新包得漂亮。
他撕下襯衫內側一條濕布,繞過肋骨下方,從背後拉到前面,用牙咬住一端,右手把另一端硬扯緊。布條壓進傷處,鈍痛像石頭被塞入側腹。他額角冒出冷汗,卻把結打得更死。
疼痛不是命令。
他蹲回導火線旁。
格柵內側有兩股線。一股從外面起爆盒進來,經過防水接頭後接上第一座通風塔柱腳的炸藥包;另一股往更深處延伸,應該連到第二座通風塔或主坑木的同步迴路。馬隆不是讓每個紅點獨立爆,而是用分段連鎖讓一處確認帶動下一處。這種接法省人,也方便縮短計時,但弱點是線路交會處。
道謙用切割器夾住第一股。
他沒有立刻剪斷,而是先剝開外層膠皮,確認裡面三芯走向。紅芯是引爆訊號,白芯回傳確認,黑芯接地。他先剪白芯,再把黑芯剝開半寸,讓外部仍看得見微弱迴路。最後,他把紅芯分成兩段,中間隔出一指寬距離,用濕石粉抹在斷口上。
第一座通風塔的起爆纜線斷了。
若有人只看外部確認燈,會以為是雨水與接頭造成不穩;若按下起爆,訊號會死在這裡。
無線電突然震動。
不是他肩前那台,而是乾瘦男人腰上另一台小型短碼機。道謙取下來,看見螢幕上跳出一串短碼:1-VT-IN / FINAL?
他按住通話鍵,沒有說話,只先聽。
「一號內側,回報。」陌生男人的聲音急了半拍,「外面說確認燈不穩,你那邊接完沒有?」
道謙瞥向昏倒的男人,又看向對方安全帽上的黑膠布。他把安全帽摘下戴到自己頭上,帽帶濕冷,血味很淡。他拿起男人的無線電,壓低聲音,讓喉嚨帶著被礦粉刮過的沙感。
「燈路濕。」他說。
對方停住。
「誰在講?」
道謙沒有回答第二句。他短按通話鍵,放出半秒雜訊,又鬆開。
另一端有人罵了一聲:「訊號又跳。外面一號呢?」
道謙換成外面奪來的那台,按下同一組回報:「燈路濕。重複,燈路濕。」
同一組代碼,兩台無線電,間隔不到兩秒。
這不是完美偽裝。
但在雨夜、礦坑、爆炸倒數與多人短碼交錯裡,它足夠讓人先懷疑通訊混線,而不是立刻想到兩名 1-VT 都被放倒。
他把兩台無線電都掛到胸前,取走乾瘦男人的工作證與安全帽側燈,再把切割器收回外套。格柵外雨聲仍大,裡側熱風卻更明顯。不是自然通風,是深處有發電機、火藥、柴油與剛被打開的風門,把熱浪從礦車軌道那端推上來。
道謙沿軌道往內走了三步,立刻停下。
礦車軌道上有新的泥印。鞋底紋深,前掌方正,靴跟磨損偏外側。不是剛才兩名 1-VT,也不像馬隆底層搬貨的人。這種站姿太直,轉身角度太乾淨,更接近受過訓練的武裝人員。
第二座通風塔方向,有腳步聲短促落在鐵軌上。
一下。
停。
再一下。
對方知道聲音會跑遠,所以每一步都踩在軌道枕木與石粉之間,盡量避開碎石。但礦車軌道太老,金屬仍在靴底下發出細小悲鳴。
道謙關掉帽燈,貼進坑木陰影,讓身體沉到一堆舊帆布與藥品箱後方。
無線電裡,馬隆終於親自開口。
「一號。」
沒有回應。
「一號內側。」
仍沒有回應。
道謙等了半拍,按下外側無線電:「燈路濕。」
他又立刻按下內側那台:「燈路濕。」
同一組回報丟出兩次,像有人把短碼重播了一遍。
頻道那端陷入短暫混亂。有人問是不是兩台機器串頻,有人說雨水把通風塔外線泡壞了,另一個聲音要求派人去看。道謙聽著,沒有再加第三句。多說會露餡,少說才像通訊爛到只能吐出殘碼。
馬隆的聲音切進來時,所有聲音同時停住。
「夠了。」
平靜,低,像他只是嫌手下在倉庫裡搬箱子太慢。
「第一座先不管。把人往內側推。分岔 D-3 三處主坑木,計時器提前十五分鐘。」
道謙的手指停在無線電按鍵上。
提前十五分鐘。
他迅速重算。原本四十七分鐘,剪線與下到內側已用掉六分鐘。若計時器提前,第一波與第二波之間的間隔也可能被壓縮。第一座通風塔被他斷掉,但第二座通風塔、三處主坑木與軌道分岔仍在。馬隆不是非要按原圖炸完,只要把主坑木先炸,裡面的人一樣會被切斷。
喬安那邊傳來被布重新塞住的悶咳。
馬隆又說:「喬安不用問了。她不說,就讓外地人自己帶原件進來。」
這句話像一根冷釘,釘進坑道裡。
道謙知道馬隆開始換算法。對方還不知道原件在他身上,卻知道原件會被他帶進來。那代表人質不只是籌碼,也是誘餌。每一條導火線都不只連著炸藥,也連著他的選擇。
第二座通風塔方向的腳步聲靠近了。
那人停在軌道分岔外,似乎也聽見馬隆的新命令。無線電短短一響,對方沒有用代碼回,只低聲說:「收到。往主坑木。」
聲音陌生,穩,帶著被壓住的南方口音。
道謙從帆布縫隙看見一雙軍靴踏入昏暗紅光裡。靴面乾淨得過分,雨水沿著鞋帶滑下,沒有泥。那人是剛從新混凝土通道內側過來,不是從外面通風塔爬進來。
他腰間掛著第二組起爆控制器。
熱風從更深處猛地湧上,擦過道謙的肩頭,掀起他被雨水黏住的襯衫。側腹的布條被吹得貼緊傷口,疼痛讓他的視線短暫收窄。
軍靴踩上礦車軌道。
金屬發出一聲短促、尖細,像被人勒住喉嚨的悲鳴。
那人忽然停步,慢慢轉頭,看向道謙藏身的那片陰影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103 話 礦車撞倒第二主坑木守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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