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轉頭的瞬間，道謙先讓自己更像一塊被礦坑吞掉的舊帆布。
安全帽燈已經熄掉。帽沿壓低，黑膠布上模糊的 1-VT-IN 字樣在紅色備用燈裡只剩一條暗影。他不抬臉，不動肩，只讓掛在胸前的兩台無線電隨呼吸微微貼著濕襯衫起伏。
軍靴男人站在軌道分岔前方三步處。
他比剛才那兩名 1-VT 更像真正拿來補破洞的人。雨水從外套肩線滑下，卻沒有把靴面弄髒；腰間的第二組起爆控制器被透明防水袋包住，掛鉤扣在皮帶上，袋面貼著紅紙條：M-TIM / MAIN-2。左手拎著一卷纜線，右手按著無線電。手背上有淡色舊疤，不像搬箱造成的，像長期握槍、拆線、再把事情寫得乾淨的人。
他盯著道謙藏身的陰影。
「一號？」他低聲問。
道謙沒有回答。
如果他此刻開口，聲音會從帆布縫裡漏出去，太近。若直接撲上去，三步距離裡對方至少有半秒能按下無線電，或者手指碰到腰間控制器。這種人不需要喊完整句，只要吐出一個不該出現的音節，馬隆就會把所有人往更深處推。
分岔左側是一條微微下滑的舊礦車軌道。
鐵軌生鏽，卻被近期車輪磨出兩道新亮線。距離道謙腳邊不到一公尺的地方，停著一輛廢礦車，車斗裡積著石粉、斷木楔與幾團濕帆布。它看起來像被棄置多年，但車輪下方有新抹的油，煞車銷也不是老鏽死的那種位置。
有人還在用它搬線、搬藥、搬被綁住的人。
道謙的右腳尖慢慢往外滑。
軍靴男人的頭又偏了一寸。他沒有完全看見道謙，只是察覺陰影裡的形狀不對。受過訓練的人會先找輪廓，再找呼吸，再找手。道謙讓自己的手貼在帆布後方，故意露出一點安全帽側邊的黑膠布，像一名正在低頭修線的 1-VT 內側人員。
「馬隆要主坑木提前。」男人說，「你那邊別再卡線。」
他往前跨一步。
一步落在枕木與石粉之間，聲音很輕。
道謙的腳尖碰到礦車煞車銷。
金屬被泥粉蓋住，邊緣有一點鬆。他沒有立刻踢開，只先用靴尖壓住銷尾，讓它吃進泥裡，不發出亮響。軍靴男人抬起無線電，拇指按到通話鍵邊緣。
「分岔這邊——」
道謙腳尖往上一挑。
煞車銷脫開。
廢礦車先是沒有動，像沉睡的鐵塊在猶豫。接著斜坡把它從後方拉住，車輪咬上鐵軌，新磨出的亮線猛然發出一聲壓低的尖叫。
軍靴男人的眼神終於從陰影移開。
太晚。
礦車沿著斜坡滑下，不快到失控，卻重得足以讓人來不及完整轉身。男人本能地側身避開前端，右手仍想按無線電，左手去抓腰間控制器。道謙從陰影裡踏出半步，用手裡折疊刀的刀背敲向軌道邊一截鐵片。
叮。
聲音讓男人視線錯開了最後一下。
礦車前角撞上他的髖側，再把他整個人推向右側坑木。身體撞上坑木前，他只發出半聲被咬斷的氣音。下一刻，後腦與安全帽一起砸進兩根坑木之間。
咚。
沉悶，厚重，沒有回音。
像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身，又重新睡去。
礦車停在坑木前，車輪還在微微轉。男人的無線電掉在石粉裡，通話鍵沒有被按下；腰間的控制器被礦車前角壓住，透明防水袋裂了一道白痕，但螢幕仍亮著，紅字顯示 MAIN-2 / ARMED / LINK HOLD。
道謙立刻上前。
他先踢開無線電，再把男人右手從控制器旁移開。手指還有反射性抽動，卻不成力。道謙兩指按上頸側。
脈搏在。
不穩，但在。
他沒有多看那張被安全帽遮住的臉，只把男人拖離控制器半尺，用廢礦車裡的濕帆布塞住嘴，再以腰帶與纜線把雙手反扣在坑木後方。頭部撞擊會讓他短時間失去意識，醒來後也不可能立刻站直。這就夠。
道謙蹲回控制器前。
螢幕上的紅字跳了一下。
MAIN-2 不是第二座通風塔。是第二處主坑木。
他迅速展開芬頓那張濕到邊角捲起的炸藥配置圖，將紅點與眼前軌道分岔對上。馬隆把主坑木三處串成內側承重線，第一處靠近外側通風塔，第二處在礦車分岔下方，第三處更深，貼近私人作業場與人質位置。若第二處先塌，山路出口與內側作業場會被硬切成兩段，裡頭的人能呼吸，卻走不出來。
這裡不能只是讓確認燈壞。
必須讓炸藥本身死掉。
主坑木就在軌道分岔右側，四根舊木支著新補的鋼扣，扣帶上綁著塑膠包住的炸藥與兩股纜線。剛才那名男人還沒打完第二個結，紅白黑三芯線裸露在外，被防水膠布吊著一截。道謙把帽燈調到最低，只照自己手指與纜線，不照臉。
遠處傳來短促喊聲。
有人在更深處移動人質，鐵鍊拖過地面，夾著布被塞住後的喘息。喬安的咳聲像砂紙擦過石壁，短短一下，又被壓回去。
道謙的手停都沒停。
他先剪白芯，讓回傳確認斷在接頭裡；再把黑芯剝開，從另一股假接地線上借出半寸銅線，做成看似仍連著的錯覺。最後他握住紅芯。
剪下去前，他看見控制器螢幕閃出新訊息：SYNC / MAIN 1-2-3。
三處主坑木同步。
馬隆把原本分段的爆破改成更短、更髒的做法。若最後一處起爆時前兩處仍接著，坍方會像拉鍊一樣從外往內撕開。第一座通風塔已斷，第二處主坑木現在要斷，才有可能讓最後的坍塌停在作業場前，而不是整段吞掉。
切割器壓下。
紅芯斷開，銅絲細微彈起，像一根被砍斷的神經。
道謙沒有把線丟在地上。他將紅芯分成兩段，塞進不同方向的木縫，再用石粉、泥水與爆破袋外層的黑膠抹平斷口。從外面看，纜線仍被綁在坑木上；真正訊號卻會在這裡分成兩股，互相等不到對方。
他又拆下那只防水接頭，把內部小金屬片折斷半邊，再裝回去。這樣就算有人過來粗略檢查，也只會以為剛才礦車撞擊讓接點鬆動。要徹底重接，至少需要三分鐘。馬隆已經把他們逼到沒有三分鐘的地方。
倒地男人胸前口袋鼓起。
道謙原本不打算搜身，但對方不是普通手下。軍靴乾淨、控制器在身、走路不踩碎石，代表他拿到比一般人更多的位置資訊。他伸手探進內袋，摸到一張折得很硬的防水紙，抽出來攤開。
不是坑道圖。
是人員位置表。
五個名字或代號被寫在左側：VT-1、MAIN-2、REST-CAB、DEEP-3、MALONE。右側以鉛筆標了移動方向與負責物。VT-1 旁寫通風塔外內雙端；MAIN-2 旁寫主坑木二號；REST-CAB 旁寫點名、計時器；DEEP-3 旁寫主坑木三號；MALONE 旁則只有一個圈，圈外畫著四個小叉。
四個人質。
道謙把紙塞進襯衫內側，貼在會計副本記憶卡與軍籍牌旁。濕布壓住傷口，紙角刮過皮膚，他沒有理會。
無線電響起。
這次不是短碼機，而是馬隆的主頻道。
「第二個，回報。」
聲音比剛才更近，也更煩躁。馬隆開始感覺到洞裡不只通訊差。第一座通風塔失去清楚回報，第二處主坑木如果再不回，他會立刻改用更深處的控制器，把人質拖到第三處後方。
道謙拿起軍靴男人掉落的無線電。
他沒有模仿聲音。距離太近，錯一點就死。他只短按通話鍵，立刻放開。
滋——
半秒雜訊流出。
馬隆那端靜了一下。
「你按了什麼？說話。」
道謙又短按一次。
滋。
他把無線電放到礦車車輪旁，讓細小金屬摩擦聲混進底噪，像訊號被軌道和潮濕岩壁吃掉。接著他拉起男人的外套衣角，沾上泥水擦過通話鍵周圍，讓它看起來像剛才撞擊後半故障。
「第二個。」馬隆的語氣第一次露出明顯的煩躁，「回報。」
道謙沒有再按。
遠處鐵鏈聲停了。
緊接著，有人咒罵，像在把布重新塞回某個人的嘴裡。可就在布料完全堵住前，頻道另一端漏出一聲乾裂、痛苦，卻清楚得像直接貼在道謙耳邊的咳嗽。
喬安。
她不是在更遠的支坑。
她就在主坑木第三處後方，離馬隆很近。
那聲咳嗽之後，還有一道更細的聲音，像有人用指節輕輕敲在鐵鍊上。
一下。
兩下。
第三下剛要落下，馬隆的聲音冷冷壓過來。
「把她的手按住。」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，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104 話 礦鏟碎肩與備線斷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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