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她的手按住。」
馬隆那句話從無線電裡壓下來時,道謙沒有立刻往聲音衝。
喬安的第三下沒有敲完。鐵鍊被人硬按住後,只剩一點金屬摩擦在坑道深處延長,像有人把求救聲塞回石頭裡。道謙蹲在 MAIN-2 的坑木旁,手指仍貼著剛被泥粉抹平的斷線,耳朵卻已經把咳嗽、鐵鍊、腳步與發電機低吼分開。
喬安在更深處,但不是直線。
馬隆不會把人質放在開闊作業場中央。他會讓人質靠近最後的主坑木,靠近他自己的手,也靠近能在最後一秒讓外地人停下來的位置。
道謙拾起軍靴男人的無線電,關掉發話鍵旁的濕泥聲,又看了一眼襯衫內的人員位置表。VT-1 已被他畫過一條細線。MAIN-2 的旁邊,他用指甲在紙面壓下一道短短的痕,沒有時間用筆。
剩下 REST-CAB、DEEP-3、MALONE。
四個小叉圍在 MALONE 旁邊。
他把紙推回襯衫內側,貼著會計副本記憶卡。肋側濕布被血泡得更重,動一下就像有人把鈍刀塞進骨縫裡。他把那痛留在身體外面,沿軌道分岔往內側滑去。
坑道變窄。
新補的坑木從兩側逼近,頂上有潮濕石粉不斷落下。紅色備用燈隔很遠才有一盞,每次閃亮,都只照出半截鐵軌、半截木楔,還有牆上被電纜磨出的黑色弧痕。喬安的咳聲再次從前方傳來,這次更近,卻被布悶住,只剩喉嚨裡破碎的震動。
道謙停下。
左前方,狹窄通道盡頭有一道人影背對他蹲著。
那人身形高大,肩背幾乎塞滿整段支坑。他沒有穿普通搬運工外套,而是套著厚防水背心,腰間掛著一支鏈式手電筒,燈身隨動作輕晃,照出坑木上另一組炸藥包。那不是完整主線,而是一條從 MAIN-2 內側繞過來的備用纜線。馬隆在主要同步線之外,又讓人補了一股旁路。
如果主線斷了,這條旁路可以把最後一處主坑木的訊號分回來。
道謙的眼神冷下來。
剛才剪斷的紅芯還不夠。馬隆做事比芬頓那張圖更髒,也更保守。圖是讓芬頓保命的副本,不是給手下真正施工的全圖。
高大男人正在打結,把兩股纜線固定在坑木鋼扣旁。他每打完一圈,就用拇指壓住節點,確認受力,再把末端塞進防水管套。他的無線電掛在胸口,音量開得很低,馬隆的頻道聲從裡面冒出:「點名準備。還有兩分鐘。」
男人低聲回:「備線快好了。」
道謙的手摸向地面。
碎石、木楔、斷線、濕帆布。
沒有夠重的。
他眼角掃到右側牆邊,一支老舊礦鏟斜靠在坑木旁。木柄裂開,鐵鏟面鏽得發黑,鏟刃鈍掉,邊緣卻因多年石粉磨擦變得厚而硬。
這不是刀。
但足以碾碎骨頭。
道謙伸手握住鏟柄時,木頭在掌心發出微弱裂聲。他停了一拍,等發電機低吼蓋過那聲音,才把礦鏟慢慢抬起。重量比想像中更沉,鏟柄吸了太多潮氣,揮動會慢半拍。
高大男人的鏈式手電筒晃了一下。
他聽見了。
「MAIN-2?」男人沒有回頭,只把右手移向胸前無線電,「你那邊怎麼沒——」
道謙從陰影裡踏出一步。
鏟尖斜斜往上竄起。
不是砍脖子,也不是打頭。那會出血、會死、會讓身體失控砸到纜線。道謙的角度精準咬進男人鎖骨與肩膀之間,鈍掉的鏟刃沒有切開,而是無情碾進去,把關節前端與軟骨一起壓向坑木。
男人的眼睛瞬間鼓起。
慘叫還沒爆出,道謙已丟開礦鏟,用左手封住他的嘴,右手把早撕好的濕布塞進去。男人龐大的身體往後撞,肩膀被鏟擊那一側完全使不上力,另一隻手亂抓胸前無線電。道謙用膝蓋壓住他腿彎,把人往坑木上推。
砰。
背脊撞上木柱。
男人悶叫被布堵住,胸膛劇烈起伏。受傷肩膀塌下去,手臂垂著,指尖只剩抽動。道謙沒有給他第二次發力的機會,扯下他腰上的鏈式手電筒,繞過坑木,連同爆破纜線外層的粗膠皮一起把他的雙手反綁。男人還想用膝蓋頂他,道謙一腳踢在膝內側,使他跪偏,再把腰帶拉緊。
他按上男人頸側。
脈搏很快。
活著。
道謙撿起礦鏟,將鏟面壓在男人受傷肩前。男人的瞳孔收縮,立刻停止掙扎。道謙沒有說話,只把那支胸前無線電取下,掛到自己肩前。
「備線?」頻道裡有人問。
道謙沒回。
他先看線。
備用纜線比主線粗,外層用黑色防水膠包過,裡面不是三芯,而是兩股分線:一股直往 DEEP-3,另一股回接 MAIN-2 旁的同步盒。馬隆把它做成分流,不是備援整條線,而是讓最後一處可以借第二處的殘餘訊號起爆。
道謙把線分開。
切割器夾住第一股時,身後男人喉嚨裡冒出急促的嗚聲。他在提醒同伴,還是因痛而抽氣,已經不重要。道謙先不剪紅線,而是剝開外層,找出裡面被膠封住的銅絲橋。橋線很細,藏在黑膠與石粉之間,如果只看炸藥包,根本看不見。
他用刀尖挑斷橋線。
同步盒的微亮指示燈暗了一下,又因假接地線殘留而重新亮起微弱紅點。從遠處看,像線路仍活著。
第二股往 DEEP-3 的線更麻煩。外層裡有兩條細白線纏繞,負責回傳最後計時器的準備訊號。若直接剪,馬隆會立刻知道。道謙把白線剝開一小段,借用旁邊舊電話線裡的銅絲繞成假迴路,再把真正引爆線剪斷,兩端分別塞進坑木裂縫與潮濕石粉裡。
炸藥纜線再次被分成兩股。
能看見的那股還在。
會殺人的那股死了。
道謙重新把防水膠布貼回去,又用剛才礦鏟鏟下的泥粉壓住接點。高大男人靠在坑木上喘息,汗從額角滑到下巴,眼神裡的憤怒很快被恐懼取代。他知道這條線斷了,卻沒有嘴能說出來。
道謙拿起他的無線電。
「備線?」那端第二次問,聲音比剛才更急。
道謙把無線電放到傷者喉嚨旁,短短按下通話鍵。
男人痛得吸氣,布團堵住聲音,只漏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嗚咽。
道謙立刻鬆開。
另一端有人罵:「講清楚!」
他又把無線電按在坑木上,用礦鏟柄輕敲兩下。
滋、滋。
像訊號被木頭和濕岩吞掉。
短暫沉默後,馬隆的聲音切進來。
「點名。」
所有頻道都安靜了。
道謙低頭看向人員位置表,心裡把每一個位置重排。VT-1 斷了。MAIN-2 斷了。備線也斷了。第一處主坑木的狀態未知,但被第二處切開後,連鎖已不再完整。最後一處 DEEP-3 仍能被馬隆近端控制,或被 REST-CAB 那邊的計時器直接推動。
「五個人都回報。」馬隆說,「外地人在裡面。」
這句話沒有怒意。
它像最後把門關上的聲音。
第一個回報先落下,是 VT 外側的陌生聲,確認燈不穩但人在。那不是被道謙綁住的人,應該是外頭另一名留守者替他補聲。
第二個回報是 MAIN-2。
只有雜訊。
馬隆停了半拍。
第三個聲音插進來:「主坑木二號訊號差。剛才撞線,人在處理。」
不是道謙。
是 REST-CAB 代替點名。
道謙的目光在位置表上落到那個代號。
廢棄休息室。點名。計時器。
那個人正在替失聯者補聲,把洞補回馬隆能接受的形狀。只要他還活著,馬隆就不需要親自確認每一處。他會相信系統仍能動,直到最後一刻。
DEEP-3 回報很快,聲音粗硬:「三號準備。」
接著是 MALONE。
馬隆自己沒有說準備,只冷冷問:「人呢?」
另一端傳來女人被拖動的聲音,還有阿爾瑪壓得很低的悶喘。某個男人回:「四個都在。」
道謙的手指收緊。
他按住自己肩前那台無線電的電源鍵,關掉。
再關掉第二台。
第三台。
他把三台無線電全塞進襯衫內側與外套夾層之間,只留下勞克那台接收器保持最低音量。主動發話的每一個孔都被封死,坑道一下子只剩發電機、石粉滑落、傷者被布堵住的呼吸,和深處被壓住的人質聲。
道謙低頭,在人員位置表上用軍靴男人口袋裡的紅色記號筆畫線。
VT-1。
MAIN-2。
接著,他在這名備線手下的備註旁用力劃下。
他把筆收起,撿回那支老礦鏟,沒有帶走。鏟刃上沾著泥、血與碎木,他用石粉抹過,放回牆邊,仍像一件被廢礦忘在原地的工具。
兩處主坑木已被切斷。
最後一處在 D-3 最深處,緊貼著馬隆親自看守的作業場。喬安、阿爾瑪與另外兩名受害者也在那裡。
道謙跨過被綁住的高大男人,往更深的黑暗走去。
襯衫內的人員位置表上,第三名手下的名字被畫了一道紅線。而在尚未劃下的 REST-CAB 旁邊,計時器的字樣像一顆沒有拔掉的釘子,正等著他走進下一段坑道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105 話 鏈住點名者的四十五分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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