擴音器的聲音壓在雨上時,蒂娜的腳終於離開油門。
廢卡車在泥路上滑出半個車身才停住。貨斗裡,阿爾瑪把莉亞和年輕男人按低,喬安用沒有指甲的手抱住信封,血與雨水把紙角染成深褐。道謙先看州警車的位置,再看左右稜線。兩輛車,一輛堵前,一輛斜停在後方落石邊,槍口放低,沒有警長辦公室那種急著找理由開槍的姿勢。
「手。」他說。
蒂娜喘著氣,把雙手舉到方向盤上方。道謙慢慢放開車窗框,讓掌心攤在雨裡。喬安也抬起那只被布條包住的手,卻沒有放開信封。
前方州警穿著防雨外套靠近,臂章上不是郡徽。另一名醫療人員從車後衝下來,背著急救包,視線先落在副駕座上的喬安,再掃到貨斗裡三個人。
「車上有傷患!」蒂娜喊。
道謙沒有替她補充。他只把另一隻手伸向襯衫外側,讓對方看見自己沒有拿槍。州警喝令他慢慢下車,他照做,軍靴踩進泥裡時,D-3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。
稜線下方,分岔D-3的部分坑口終於塌死。灰白塵土從裂開的山腹裡竄上來,越過峽谷邊緣,像一陣倒流的霧。州警的人同時回頭,無線電裡有人喊「礦口二次崩塌」,又有人要求消防與礦區救援上山。
道謙趁所有槍口被塵土牽走半秒,沒有跑。他只是轉身,先拉開副駕車門,把喬安交到第一個衝來的緊急醫療員手上。
「左腳踝,脫水,失血,手部開放傷。」他說。
醫療員愣了一下,像沒想到這個滿身血與石粉的男人會用這種順序報傷,隨即接住喬安。喬安被抬上擔架前,仍死扣住信封。州警想伸手取走,她用裂開的嗓子擠出:「郡檢察官觀察員。不是你。」
那名州警停住。
道謙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轉到貨斗後方,把阿爾瑪扶下來。阿爾瑪腳底一碰泥就晃,卻先把莉亞推給醫療小組,又回頭找米格爾。山路另一端,一輛州警車旁,少年正被一名女警攔著,右手夾板外纏著新的紗布。他看見阿爾瑪,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,又立刻往前衝。
「阿爾瑪!」
阿爾瑪沒有喊回去。她只是張開手臂,讓米格爾撞進自己懷裡。兩人的頭髮和臉都沾著雨、灰與血,看起來像從同一座坑裡重新被挖出來。道謙把年輕男人也交給醫療員,退開半步,讓姐弟倆站在州警車燈與塵土之間。
同一時間,郡會展中心廣場的直播仍沒有切斷。
艾文.普萊斯握著麥克風,站在大螢幕下方。畫面裡,他的西裝肩線乾淨,臉色卻開始失去血色。大螢幕反覆播放五條收支對照表、凌晨兩點零四分死亡診斷書、REMOTE_ADMIN:C.RAUK-SEC,以及米格爾無人機拍到的戒治中心後院。
「各位,這些資料來源不明。」普萊斯仍試著把聲音壓穩,「我們正在遭受外部暴力勢力與技術攻擊。布拉斯希爾會依法調查,所有系統錯誤——」
「市長。」一名郡檢察官觀察員走上講台前緣,手中展開文件,「艾文.普萊斯,你涉嫌妨害司法、人口販運共謀、偽造公共紀錄與貪污洗錢。這是逮捕令。」
州長隨行記者的鏡頭同時推近。普萊斯看見鏡頭,又看見逮捕令,手指仍扣著麥克風,像只要不放手,舞台就還是他的。
「我要求我的律師在場。」他說。
「你有權保持沉默。」州警貪腐調查科的人走上來,接過他的麥克風。
麥克風離手的一瞬間,廣場上爆出混亂喊聲。蒂娜的探視申請書被記者拍下,家屬席有人哭著念出名字,也有人朝大螢幕上的數字怒吼:「那是我兒子!」普萊斯被帶離講台時,畫面仍完整直播;他最後一次回頭,螢幕上正播放布拉斯萊恩貨廂側標誌與保全手環末碼。
郡道81號南側岔路上,默頓法官與康威行長的車沒能開出鎮外。三輛報廢卡車橫在路中央,車頭互相頂住,輪胎被鎖鏈串在路標與護欄上。居民們站在雨裡,沒有拿槍,只拿手機、手電筒、扳手和紙本影本。
康威行長的司機按喇叭,聲音被雨吞掉。默頓法官從後座探頭,怒喊這是妨害司法。路障前,一名曾在廣場低頭避開巡邏車的老人把手電筒照向他的臉,回得很慢:「法官,你現在可以等州警。」
更後方,州警車燈一輛接一輛靠近。默頓縮回車內,康威行長不再拍打窗戶。那些在布拉斯希爾沉默太久的人,第一次把路堵在掌權者前面。
山路上,蒂娜被州警貪腐調查科的人帶到車旁問話。她手還在抖,卻把濕透外套內側的信封筆記影本抽出,隔著車窗遞進去。
「這是海娜記的。」她說,「收信封的人、日期、車次,還有普萊斯上節目後他們晚來幾分鐘。原件不在我這裡。」
車內調查員立刻用透明證物袋接住。蒂娜看著袋口封上,像看著某種本來會被撕掉的東西終於有了重量。
南邊食品店倉庫外,葛拉蒂絲被人從維修孔後方扶出來。她的眼鏡全是水霧,鞋帶那條棕色細繩幾乎斷開,懷裡卻仍抱著一疊塑膠套包住的文件。郡檢察官觀察員趕到時,她一句寒暄都沒有,只把偽造死亡證明、簽名索引、凌晨兩點零四分清單與遠端編輯截圖全塞進對方手裡。
「我以前說我只是打字。」她抖著聲音,「那是謊話。這些是我打過、掃過、看過,卻沒有攔下來的東西。」
觀察員接住文件,沒有打斷她。後方另有州警把芬頓從賭場接駁車後方拖出來。芬頓臉上全是泥,眼鏡歪斜,嘴裡反覆說自己願意作證。芬頓在巷子裡寫下的供述書影本與交易副本,被同一名觀察員收進證物箱;芬頓看見自己的簽名與馬隆運輸結算夾在一起,終於閉上嘴。
舊火車站那邊,州警比道謙預想得更晚找到勞克。
信號所裡只有碎掉的主無線電、濕透的睡袋與兩名被綁住的副警長。再往鐵軌旁找,探照燈才照到被固定在舊坑木上的卡爾.勞克。他右手四指扭曲,膝側因先前撞擊與泥水浸泡腫得變形,臉上沒有血色,眼神卻仍冷。
醫療員替他止血時,他只看著州警手中的文件袋。裡面有他用過的偽造紀錄、REMOTE_ADMIN登入截圖、押送報告、海娜餐館瓦斯外洩命令錄音,以及芬頓供出的程序線。
「警長。」州警調查員蹲到他面前,「你要現在說,還是等律師?」
勞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那隻手再也握不住槍,也握不住鋼筆。雨從他下巴滴進衣領,他最後只是把嘴閉上。擔架抬起時,他沒有叫痛,也沒有替任何人開口。
塵土開始沉降。
D-3山路出口周圍擠滿州警、醫療小組與消防人員。有人封鎖崩塌邊緣,有人記錄輪胎痕、灰色束帶、血跡與炸藥殘線。喬安被推上救護車前,抬起包著信封與記憶卡的手,指向郡檢察官觀察員。那名觀察員親自走過來,打開證物袋,卻沒有碰她的手。
「妳說交給誰。」她說。
喬安看向道謙。
道謙沒有替她回答。
喬安這才把那包東西放進袋裡,聲音啞到幾乎只剩氣音:「原件。還有海娜的筆記。」
證物袋封上時,阿爾瑪扶著米格爾站在另一輛車旁。莉亞與年輕男人已被送上擔架,兩個人仍互相抓著手。蒂娜坐在保險桿上,臉埋進掌心,肩膀終於不再硬撐。
道謙站在廢卡車旁的泥地裡,沒有人立刻要求他說明。或許是因為每個人都還忙著把活人從雨和塵土裡分出來,也或許是因為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能被一句話留住的人。
他低頭看見襯衫內側滲出的暗紅血跡。記憶卡已不在那裡,只剩軍籍牌貼著皮膚,冰冷、薄,刻著一個他很久沒讓任何表格完整留下的名字。
遠處,有州警調查員正翻開筆記本,向蒂娜確認駕車的人是誰。蒂娜抬頭,視線越過雨幕,正好找到他。
道謙沒有等她開口。
他把手伸進襯衫,將兩片軍籍牌推回胸口最深處,壓到血與布條底下。金屬邊緣刮過傷口,他連眉都沒動。
就在那時,身後一名州警喊住他。
「先生。」那聲音沒有小鎮口音,卻帶著程序的重量,「我們需要你的姓名。」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112 話 公告板換上被送回的名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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